《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13、出行

　　林鸿之事果然很快查清，证据等物恰在若有似无之间，虽不能明确定罪，却因了早朝上皇帝的话，林鸿被免了官职，遵令迁往灵州去。这灵州地在盛国西南角，临大海，农田薄瘠又远离教化，这已是很重的惩罚了，皇后又应允了赵泠的要求，右相就不好再苦苦相逼。林鸿从大牢出来再回相府时，望着青天白云，几乎有重世为人之感。府里下人多已散去，只有一些家生老仆留着，忙乱着收拾行李，他见到处是箱笼包裹，只书房因还等他自己收拾，倒还清净可以一坐。回家的次日，他不着急收拾，就在书房里静坐着。
　　李氏推门进来，见他枯坐也没多问，似乎这也是看惯的情景一般，放下手里的热茶，她在对面自己坐下。老夫妻两隔桌对望，都发现这几日之间对方似乎都生出更多的白发来，顿时有了沧桑之感。定了定神，李氏道：“这个时候，老爷可是该对我说实话了？”林鸿不解看她，李氏苦笑一下：“和老爷做了这几十年的夫妻，我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发觉呢？家里这次遭难，若非因为有澜儿，怕早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爷年轻时就是个有志向的，可考上状元以后却一味糊涂，许多明知不可之事也强要为之，而当行的反而缩回人后，旁人就说是清高，我却知老爷是再重实际不过的人，这样行事，是不想为这朝廷卖力了。”林鸿几乎要起身去掩她的嘴，李氏目光炯然盯得他一动不能动，继续道：“只是不想卖力，可以辞官回乡，可老爷却一直做到相位。所以老爷想的就不止于此了……”后面的话她也不敢明说出来，看林鸿脸色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才接了下去：“我倒不在意，根子上算起，我也不是盛国子民，自然老爷做什么我就依从什么。可如今，老爷是要把澜儿断送了才心甘么？那孩子自小命苦，有娘和无娘竟是没有区别的，偏偏宅心仁厚，处处叫人看了不忍。我与她能抛开顾忌母女相称、日夜相伴不过六七年，但这缘分却是极深的。老爷如还要一意孤行，说不得我来保护自家孩儿了。”林鸿半晌才道：“许多年来，我竟不知原来你是侠义之人。但澜儿的事你我也做不得主，况且、况且她……终究是别人托付来的孩子。”“这个我不管，世上除了她亲生母亲，谁能说我无权管她？！无论是谁，我倒要好好问问——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能让他说如何就如何了么？！”林鸿不再回答，只叹了口气。李氏也不恼，站起身来掸平衣纹，从袖里取出纸卷放到林鸿面前，林鸿疑惑地展开，“休书”二字刺入眼里，不等他问，李氏说：“早知道老爷终究是不会为澜儿做什么的。这书你且收着，万一哪天有什么事出来，也与林家无涉。其他的孩儿家人说不得要老爷以后负起责任来了。既是没人疼澜儿，她叫我一声娘亲，就让为娘的来疼。”
　　林鸿望着李氏背影，虽然身体发福了，那姿态竟是无比从容庄严，看不出一点平日里慈爱顺从的模样，他突然惶惑了——这真是自己几十年来的妻子么？如何他竟一点也看不透？转念一想，春节后赵泠来书房说那番话时，自己还以为是来敲山震虎的，如今看来，却又像是暗递消息了。怆然一笑：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明白的人，居然还想揣摩心机出了名的王爷，这老了自己倒真是糊涂了——这笑到了后来竟成了哽咽之声。

　　月澜这些日子不再去见赵泠，她不去赵泠便也不来，下人都知道王妃是生气了。该收拾的依旧收拾着，一有空闲月澜就对窗发呆，青儿要劝又不能劝，眼见人一天天瘦了下来，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平时可以捉弄撒气的炎音也凭空消失般再不来这院子，这四月说话就要到了，月澜再这样煎熬下去，真不知路上怎么走。晚上听月澜对着红烛不知是第几次叹气，她下了决心，悄悄掩门出去。
　　在书房外走前几步又退了回来，狠下心再往前，却没了勇气。房里的赵泠早知她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进来，本来以为是月澜让青儿来请自己而不觉欢跃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实在忍不得，出声道：“你还不进来，可是要本王亲自出来迎你么？”青儿乍听话声，吓得差点在青苔上滑跤，一步一步拖着走了进去。赵泠只穿着家常衣服，在这初春夜里似乎单薄了些，青儿想小姐一撂手不管，这王爷的起居还真就显出狼狈的样子来了，心里不禁一酸——早先两人可是多么好呢。赵泠又问：“你来何事？”青儿这才收回心神，又答不出，赵泠见她的样子，猜到是背着月澜来的了，压下叹息：“没事就回去伺候吧。”青儿见要赶人了，急道：“谁说没事？！你为什么不去看小姐？！”赵泠哑然：“她不也没来看本王么？”“你是做人夫君的，怎么这样小气。自然应该你先过去。”赵泠不由得一笑：“可是本王太宽待你了？这般放肆。”青儿脖子一梗：“要罚就罚吧。你去看了小姐随便你罚。”赵泠眉头一动，正想给这个丫头一点教训，突然想到，就借着这丫头的缘故去看看月澜也不是坏事，心意未决，身体却自己行动起来。看在青儿眼里那就是天大的喜事，忙忙上来拖了袖子就往外走，口里还道：“就这样去，小姐一看她不管你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一定要心软的。”赵泠疑惑地低头看自己身上：“本王竟然如此狼狈么？”青儿怕她改了主意，又说：“不狼狈不狼狈。翩翩公子一个。”脚下愈发加快了步子，赵泠挣脱开，青儿抓了个空，回过头时失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赵泠故意正色道：“本王去也可以。不过你必须做件事。”青儿忙说：“十件都可。什么事？现在我就去做。”忍了笑意，赵泠整整衣服：“这半年时间好好学点规矩。”青儿嘟了嘴，但看赵泠向月澜的院子去了，就不再抱怨。
　　赵泠被青儿这么一闹，倒松快许多，王府里人个个见了她都谨慎小心，哪有这样大胆对自己你我相称的，更不用说管自己的内闱私事了。暗道这丫头倒是可爱，若自己与澜儿是寻常人家，有这个丫头天天在身旁聒噪，可也是称心的日子。可惜自己没有这样的福分，虽然如此想着，心情还是好了许多，还没有见到月澜的人，心上早就泛起柔情来。
　　月澜在听到门响时回过身来，不想看到的是赵泠，微一愣怔，赵泠就走到面前来了，看着眼前清减了许多的面庞，她明白青儿何以非要自己来一趟，不觉伸手抚上月澜的脸：“你这又何苦！若是不忿，打我好了。”月澜缓缓举起手来，赵泠没有闪避的意思，不料那手却覆上了自己的，月澜的眼里渐渐泛出泪光，两人都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双目对视中的交流似乎都不足以将汹涌而至的心思及时表达。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人慢慢地一点点挨近，双唇轻轻一触又迅速闪开，眼睛则没有回避彼此，似乎这样对望着就可以度送无穷的岁月。
　　四月初四，林鸿一家悄然登上去灵州的路；四月初五，在百官与皇帝太子的送行下，赵泠带人出发巡边。

　　赵泠巡边，说是同时运送粮草，但她的车行主要是随行官员人马，粮草辎重自有军队押送随后，因此一路也算省事。此前早从夜国传来消息，今年一年暂停兵事，边关清净许多，赵泠也有了闲心同月澜品论这一路所见的风光。车队还未到清平城，上郡突然传来消息，贼人夜袭皇宫误将义国公主当作皇帝宠爱的云凌公主给掳走了，事关两国关系，宫里大乱，消息是秘密送到的，命赵泠一路注意可有那公主下落。赵泠沉思片刻，对来人道：“只怕并非贼人，而是义国的人，甚或是我朝中人也未可知。”来人忙赔笑道：“王爷所见极是，皇后娘娘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他们必会绕道前往义国，如今看来，除了本王正走的这条路，还有其他道路可通孟郡。官家出动惹人注目，若是让江湖人士来找就要隐蔽许多。”来人大喜：“皇后娘娘来之前交代过小人，若王爷有什么门道还请相助。”蹙了眉，半天赵泠才说：“你去回话：若真要动用到江湖力量，只怕需故人出山。必有娘娘许可，本王不敢独断。”来人虽听了一头雾水，但禀着知道越少活得越好的信条，将话反复背诵几遍，回去好依样学舌。来人走后，一名小厮进来送茶，赵泠似不经意地问：“王妃可歇下了？”小厮蓦地抬头怒视着她：“你也客气点！自己的老婆自己管！”赵泠扬眉：“你这脾气不改，接下来可麻烦。”小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的人扮成我的样子还真像，你早知道有这天？”赵泠喝着茶：“如果那样本王就是神仙了。他们不过是早有些准备，无论用不用得上。有备无患。”小厮见她享受茶的样子，郁闷地吐口气：“你的易容术还真不错，连你家王妃都没认出我来。”——原来这就是失踪了的燕婉盈，混在巡边的随从仆役中出了上郡，而宫里的是鬼卫假扮的替身。赵泠放下茶杯：“需要本王提醒你，小厮不应该和官眷靠得太近么？如果你想再回那院子，本王也是可以成全的。”燕婉盈嗤了一声：“你还醋劲很大。我和王妃都是女人你怕什么！”不想和她再聊，赵泠端起茶杯：“你先回去休息。后天琴心自然带你走，路上不许胡闹。”听说可以走了，燕婉盈眼里放出光来，见她这个模样赵泠反而不放心了：“你既然自己选了这样的路，就该知道收敛性子，更不能再任性妄为。否则本王会为今天的事后悔。而让本王后悔的人，自当付出相应的代价。”燕婉盈横她一眼，转身就走。
　　炎音进来时，先笑道：“这个鬼灵精！再不送走我都要动手赶人了。每天看她望着王妃的样子我就有气。”赵泠道：“那些灰鸽可都驯好了？”“可用了，决无错失。”听了这回答，赵泠才舒口气：“如此就赶得上了。琴心送人走之前给她几只带上，再备几只在旁，或许到了夜国地面还有用着的时候。”“王爷——”炎音迟疑道：“王爷真要和那庆王见面么？”赵泠点头：“有什么问题？”“炎音的性子王爷最清楚。如果说得不对也让我说完，以后再罚好了。”炎音那抬起头来似乎豁出一切的样子倒让赵泠有些可笑了，话音还是淡然的：“你说吧。”
　　“我知道王爷不想让庆王知道，当时救她性命的就是王妃，王爷是保护王妃的意思。我也觉得这样更好，不过这毕竟是个有利条件，不需要说明王妃身份，王爷可以让庆王知道她的救命恩人也是王爷的挚友，不是容易谈么？只要王爷问问王妃当时的情形，到时候能说出所以然来，那庆王自然就信的。”炎音停下，看看赵泠的脸色，见她点头胆子更大了些，又接着说：“本来我们这先去的是肃州，虽然有王爷的面子，苏渊不会对王妃不敬，但若有个万一呢？王妃早点知道她当时救的是庆王，就是苏渊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能早做应对准备。还有一事要请王爷示下，”咬咬唇，她说：“当时王妃呆过的月见村，被苏将军派人铲平了。”话一出口，只见赵泠眼中一团烈火一闪而过，说话的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你再说一次。”炎音只好道：“苏将军说月见村通敌，派人将那里夷平了，除了一对母子外没有活口留下，我已让人将那对母子送到安全地方。这事——这事该怎么告诉王妃？”许久，赵泠方道：“这事，只能本王和王妃去说。在此之前若有半点走漏，决不轻饶！”
　　炎音正要离开，赵泠却又叫住她：“你顾虑有人对王妃不敬，这很有道理。既然有些人学不会主动敬人，本王就该教教他们。这事你去安排吧，就用大婚当日发现的那药，且要让王妃刚好赶得上救回性命。”炎音明白后不觉打了个激灵，点头忙出去了。这里赵泠蓦的自己一笑：有人敢变相发泄对她的澜儿的不满，她就要给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