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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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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边队伍这天是在一个叫流川的小镇落的脚,这里条件简陋,安顿队伍就费了很大心思,赵泠先后送走燕婉盈和炎音,在灯下看了会儿赵泽送来的密札,又于灯上烧了,这才向她与月澜的卧房走去。
卧房设在馆内的上房,月澜正在窗前坐着不知道想什么,赵泠进来了炎音就退了出去——似乎方才她们并没有见过面般。月澜走上前来为赵泠更衣,赵泠却反手握了她在桌边坐下:“澜儿知道吗,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肃州。”月澜想到正是在那附近的小镇上被赵泠追回的,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时间不长却恍惚过了一世,微笑道:“我怎会忘了那里。”“在我们遇见之前,你在月见村的时候可是又救了人?”赵泠还是决定直接说出想说的话来。见月澜点头又说:“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月澜淡淡一笑:“我知道她应该是夜国人,恐怕地位还不低。正因如此我送了她个香袋,希望以后她能记得月见村民对她有过的好处,至少不骚扰到村民吧。怎么了?”赵泠听闻月澜居然给李元庆送了个香袋,心里一下就不舒服了,调整一下情绪说:“澜儿说的没错,不过那人的地位恐怕你也没有真正猜准。那,是夜国的战神庆王,我朝在她手上吃了不少亏,我虽然没和她照过面,却差点被她手下取了性命。”看到月澜吃惊的表情,赵泠想自己说到这里应该就足够了,不想后面的话还是自己溜了出来:“澜儿还不知道的另一件事,那庆王是女儿身男儿命,王府里收了不少美妾。你却送了她个香袋。”月澜先是吃惊,听了后面这几句话脸就红了起来——若是以前她不觉得女儿家之间赠送礼物有什么不妥,但在明白了自己对赵泠的心意后就有了忌讳,开始后悔自己缺乏考虑行为疏忽了。脑子一转,突然有点明白了,脸还红着却掩不住嘴边的笑痕:“泠儿你——你可是——”她极少称赵泠为泠儿的,这声称呼听到耳中竟是说不出的受用,或许因为这样赵泠没有再端着平素的架子,有些不好意思却赌气地说:“我是不高兴了。这和私相授受有什么区别!何况我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月澜因了这样的赵泠心里欣喜,也忘了要说说道理分分对错,另一只手也覆上赵泠一直执着自己的手上,柔声说:“那我以后再不如此了,不给其他人私下送东西了,这样可好?”见赵泠只是脸色有所好转,却没有完全消气,她笑着又说:“其实会送香袋呢,是因为当她做朋友,我给嫂嫂和姨娘们都送过不少呢,炎音也有两个。”“为何我没有?”赵泠问了出来才想起,自己是出了名的冷淡人,身上若突然带了香袋,恐怕受惊吓的人不在少数吧。这么一想自己也苦笑了。月澜问:“你也喜欢么?”赵泠不答——她哪是喜欢香袋,只是想要件月澜亲手做的礼物罢了。月澜如何不明白:“我有东西给你。只给你做过的。”赵泠迷惑地看她起身去拿了个小包袱来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白绫做的中衣,领边袖口用白色丝线绣了草花的边。赵泠不禁伸出手轻轻抚过衣服:“这是什么图案?”“月见草。说起来月见村的名字还是我取的,村民都很喜欢呢。”月澜满心欢跃,没有发现赵泠听了以后眼底突然泛出的寒意,抬头看月澜时这神情已经敛去了,对上她的眼光,月澜羞涩道:“我还是在亲娘去世后才学的针线,你别嫌弃。”赵泠半晌才一字一字低声说:“得你如此,我有何憾!”
林鸿的家乡在盛国东北,却被命令搬往西南的灵州,这一去或许一生都没有返乡的机会了,那些林家原来的老仆人固然不会在危难中抛弃主人,但想到永远不能回家乡心里还是难过的,这一路走来虽然不能说很辛苦,但大家都打不起精神来,走得甚是寂寞。
走到半路,李氏突然说要去见见娘家人,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李氏嫁来林家时虽然带了丰厚的嫁妆,却从未听她提过娘家的人和事,结婚时正赶上世道动乱,回门的礼也没有行过,时间一长大家都忘了她应该还有家人这码事,在将近三十年后突然提起,不要说是下人,连林鸿和儿子们都极意外。李氏却似乎没有这样的感觉,说明后带了两名仆妇就上路了。
李氏走了一段就折向北边,仆妇问起她说要去甘州,仆妇想到小姐似乎随延平王爷去巡边也是要到甘州的,反而理解了夫人的举动,想来无非是母亲思念女儿找个理由去见一面,再不就是想让女儿女婿通融一下,好让老爷早些离开蛮荒的地方。心里没有了疑惑,一路上也就放开心胸和夫人交谈。
李氏何尝猜不到下人的想法,她不愿多生枝节也就不解释,慢慢地路边的景色显出一些不同之处来,天更阔朗,地更广大。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下旬,李氏自己算了一下,到甘州的日子可能正与月澜相同,不由自己苦笑了——此行她最不想见到的,恰恰是月澜。她其实对所有人都说了实话,不过是一半的实话。她的娘家是有人在甘州,准确地说是她娘家的下人。
李氏原名李媛,与夜国当朝皇帝是堂姐弟,二十几年前她风华正茂,本该选个青年贵族为夫,之后生儿育女度送平安而富足的岁月,一夜之间这简单的愿望就化为泡影,她始终记得那个夜晚的大兴府,火光中城池内外都红到通透,正是就寝的时间,外面传来的厮杀声和叫喊声让她惊慌失措,母亲带了六岁的弟弟来到房里,拉上她一同逃向府里的密室,父亲在前院和叛军杀作一团。她和弟弟才进到密室里,就听得前院传来家人的悲呼——“王爷!”母亲按动密室的机关,密室门关闭严实之前,她看到母亲在廊柱上一头碰死了。紧紧将弟弟抱在怀里不让他看这凄惨景象,她对死去的父母发誓一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好他。昏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密室又将外面的声音隔绝,两姐弟渐渐困乏了,都迷糊睡去。在梦中李媛只觉得越来越热,挣扎着清醒过来,却发现怀抱已空,忘了这是在黑暗中,她本能地睁大眼睛四下寻找。下一刻,一片强光突然降临,她看到了弟弟在对面的角落,惊喜万分的她正要过去,就看到一块塌陷的地板直直落下,弟弟的小身影再看不见,昏过去之前,她只记得那片强光和腾起的烟雾。
再醒来时李媛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边的妇人见她张眼就去叫了个人来,那人却不敢走近,隔了三四步远就磕下头去。原来这是王府里旧日的宫奴之子,李媛的父亲对他一直很好,到了后来除了他的奴籍,并给了些钱财让他经商为生,他在经商有成后重回王府,带来许多珍宝作为礼物,李媛的父亲喜他不忘旧恩,赐他姓名李远山。大兴府发生叛乱时他正在城外,本想再来看望旧主人,得了消息就急忙赶来,却只救出了李媛一人。
直到李媛身体强壮一些后,李远山才一点一点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野氏一族觊觎皇位已久,利用今上沉迷佛学无心政务的空档扩大势力,在那天突然起事要杀尽皇室,卫皇后带了两位皇子逃出大兴府,算是保住一点皇帝的血脉,其余宗亲大多死的死逃的逃,只有李媛的父亲誓死尽忠,死在乱军的箭下。乱军对他恨得狠了,杀尽王府人后还纵火焚烧房屋,李媛所在的密室终于挡不住这般大火而被烧塌,塌毁之处恰好避开了李媛的藏身处。李远山第二天早上从废墟中将她挖出来,混在灾民中出了城,躲到附近山里的人家里。
李媛听了始末后心如死灰,她认定了是自己害死了弟弟,如果她不睡过去弟弟也不会从怀里跑开,无论李远山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本来她想以死谢罪,但想到家里只剩了自己一人,再要有了好歹血脉就彻底断了,这才收起自裁的打算。拒绝了李远山为她寻找皇家亲人的建议,她恳求李远山先带自己离开这伤心地,之后由李远山做主嫁与甘州路上遇见的林鸿。第一个儿子诞生时李媛悄悄痛哭了一场——她终于生下了孩子,父母的血脉多少算是延续下去了。天下渐渐平定后,她也听说了卫后带两位皇子重回大兴府并为当年殉难的人大办法事的消息,但她再次拒绝了李远山送她回夜国的提议,她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在平淡的生活中平淡长大,李家复国的消息不过解除了她为家人报仇的重负罢了。
如果没有见到月澜,她到死也会保持一个普通妇人的身份,而不会再和夜国皇室发生任何联系。月澜的母亲陈氏随林鸿来家里时,李媛的第三个儿子刚满周岁,陈氏一进门她就看出是有了身孕的,她没有多问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交代下人多多照顾,林鸿也没有解释过这身孕与自己有无关系。但在月澜出生时李媛自己一算日子,才明白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林鸿的,他离家的日子远远不够。听了她的疑问,林鸿说这是兵乱中死了丈夫的人,孩子是先夫的。李媛就不再追问。她看陈氏眉目如画,气度不凡,林鸿会动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奇怪的是陈氏对前夫的态度,若说她与前夫感情不洽吧,林鸿那么明显表现出对她的喜爱甚至是迷恋,她却始终态度冷淡,只维持在不失礼的程度上;若说她心中还时刻挂念前夫吧,她看月澜的目光有时充满怨毒,让李媛都觉得恐惧,而且教养孩子时全然是个恨铁不成钢的师父而不是母亲。李媛心中有疑问,看陈氏的眼光就带了探究的意味,这引起了陈氏的警觉,她索性将月澜拘束在自己的小院中,而林鸿私下也劝李媛不要打扰人家母子,李媛才不再理会。
这种半隔绝的状态持续到月澜八岁那年,李媛在花园里同她走了个正对面,当时的月澜不知什么缘故穿了小男孩的衣裳,正在地上草丛里寻着什么,听到有动静抬起头来,李媛一见之下几乎站不稳了——那双清澈略带惊慌的眼睛,和国难那天的弟弟简直一模一样,夏天的毒日头下李媛竟然打起寒战来,她不知道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人还是幻象,直到月澜关心地走到身边问她“夫人你没事吧?”时才回过神来,再细看面前的小人儿,越看就越觉出像来。当晚她在国难发生以后第一次跪到了佛像面前,流着泪感谢佛祖再次把弟弟给她送了回来,她要将过去的遗憾在这次全部补上。旁人都觉得她对月澜的喜爱不同寻常,甚至一反平时的贤淑与陈氏争吵,可谁又知道一旦将月澜看作是弟弟的再生,月澜若有个意外她就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呢。
虽然口中不说,李媛却觉得陈氏的死不是暴亡那么简单的,因为月澜的缘故她对陈氏的小院关切起来,陈氏生前制毒并要求月澜也学习制毒的事她能隐约猜到,有几个深夜她隔了门缝还看到月澜独自对着满身黑血的动物尸体落泪道歉;而在陈氏死前的一个晚上,她和平时一样估摸着家里没有人走动了,悄悄起身去小院探望,希望能见到月澜,结果在花园里见到拉扯着的陈氏和林鸿,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林鸿态度非同寻常,陈氏最后冷冷道:“我意已决。就此别过了。”林鸿颓丧地松开手让她离开,没多久陈氏就死了,李媛总想她其实是自杀的。对于陈氏的死李媛也觉可惜,但更多的还是高兴——月澜终于不必像过去那样生活了,不仅被迫着打扮成男孩的模样,还要和毒药为伍。李媛将她带在身边,将自己以前学会的那些女孩家应了解的教养规矩悉心传与,眼见着她长成了窈窕少女。如今林鸿怎样都不肯对她说出实话,李媛不是愚钝的人,早年做公主的时候这些家国大事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她光凭鼻子都能嗅出其中的危险气味,既然这样,她决定重回夜国,自己一家人为了当今夜国皇帝断送了性命,现在该去讨还这个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