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12、风起

　　这天早朝时，吏部的孟云舫、当朝右相的亲侄子参了林鸿一本，说是与盐商勾结往来。当时皇帝就震怒了，林鸿跪下，只辩了一句非他所为就不再说话，赵泠虽面带惊诧，亦出列恳请再查，朝里的其他官员面面相觑，那早有些消息的都在心里暗自揣度这纨绔子弟孟云舫这次怎的如此能干，又如此大胆，可是右相与延平王爷间有了什么交恶？那未得消息的则不停偷觑两位王爷和皇帝、太子的脸色，不能断定自己该站在哪边才对。赵泽面带不忍和惭愧——谁都知道他名义上管着文事，实则最是个耳根软的，说不出有用的话，实际也当不得最后的决定。在赵泠的追问下，孟云舫一急将所有证据呈了上去，皇帝看后也不曾表态，转而去看右相，右相至此也只好出列：“此事老臣也略有所闻，不过没想到竟有如此实据，正是大出意外。”皇帝冷哼一声，转对林鸿道：“林鸿，朕待你不薄，若真有了这事，灭了九族你都死有余辜！若是家人瞒了你做这等事，少不了你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责，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养老去吧。”林鸿到了这时才又频频叩首：“但求皇上明查，林鸿决不敢心存侥幸。”皇帝止住正要开口的赵泠：“这事既是孟云舫发现的，就交由他来办。”眼光扫过朝中，底下顿时噤若寒蝉，这才缓缓道：“众位必尽力配合查此事，若有人故意推脱或刻意混乱，决不轻饶！”朝未退，林鸿就被带走暂时羁押起来，围封林府的禁卫军也立时出发。
　　下了朝后，见各位大臣渐渐散去，太子与赵泽走近身来安慰赵泠——赵泠既与王妃情深，这岳家遭难就不仅是面子伤损的问题，怕也伤到了夫妻感情了。太子见劝了半天赵泠都没怎么开口，一急之下反去怪赵泽：“六哥最没用了，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平常倒是话最多的一个！”赵泽也急红了脸，半天迸出一句：“你不也什么都没说吗？！”赵泠只好反过来劝说他们，兄弟间正闹着，却有太监来传赵泠去皇后宫里，太子听了悄一吐舌，自去了。赵泽也垂了头，只问：“可要你嫂嫂去说和说和？”倒把等在一边的太监听得几乎笑出声来——早知道南平王爷是个忠厚没用的，可没想到竟然这般天真。赵泠欲言又止，拍拍他的肩：“你快些回去吧。”
　　皇后宫里并无旁人，赵泠进殿后那带路的太监就悄悄退下了，她往前走不了几步一只杯子飞来，在脚下砸了个粉碎，她忙就势跪下，只听皇后怒喝：“赵泠你究竟要什么！”见她不答，皇后下来走到她面前：“你以为这么容易骗过哀家？！那林鸿的事情右相早有准备，你此时让孟云舫出来一搅，就给了他脱身的机会。你是在和右相作对，还是在和哀家、太子作对？！”赵泠突地抬起头来，面上两道清晰的泪痕，倒叫皇后看了心里一怔，赵泠含泪说：“孩儿只要澜儿！”回答太出意外，皇后半天做不得声，许久冷笑一声：“那林月澜有何好处？这么多贵家女儿你偏只是要她。既无天姿国色，也非特别温柔敦厚，其实最是个主意大的。你让哀家如何相信！”“对孩儿来说，澜儿是独一无二的，一则她琴技出众，孩儿在初次听得时就已输心相交；二则……”话未说完，脸却红了，低下头去。皇后过了一阵才明白赵泠是在暗示那夫妻之事，有些不信却也有些好笑起来：“这话可是没出息到极处了！若你是太子，将来不成了误国的昏君！天下女子哪个不是一样的，偏她就有人所没有的好处？”赵泠磕下头去：“孩儿不是太子也不想做太子，孩儿只知道，不能一刻没有澜儿。”皇后的怒气被这一打岔就缓和了许多，口气也松了些：“你既离不得她，却舍得巡边时和她一别就是半年？”“那、那是，孩儿不愿她抛头露面。”说到最后，赵泠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皇后不禁伸手在她颊上轻批一下：“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先起来！”赵泠站起身，随皇后向里走去，站在半榻旁边。
　　皇后悠悠叹了口气：“哀家怎么看不出来你对那林月澜有真心？正是如此，才要她跟了你去边地，也免得打老鼠反伤了玉瓶儿，你怎么就不知道母后的苦心呢！”赵泠低声说：“孩儿知道。但澜儿天性纯良，又是极孝顺的，若对林家赶尽杀绝，怕她日后再没有开颜的时候了。”瞅她一眼，皇后又说：“这可是应了老话——有了媳妇忘了娘？林鸿屡次与太子作对，弹劾的本子都上了几次了。赵澈近几年来又是治水又是开田，功劳倒是越来越多，你不怕夜长梦多吗？还是——”一顿方再接上话头：“还是，你想做这个太子？”赵泠先是茫然，而后急忙跪下，挺直身子，以手指天，郑重道：“我，赵泠，若有当太子之心，天诛地灭，生母亡魂必地下不安，爱妻林月澜定死于非命！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同知！”皇后猜到她要立誓，以为她会说些套话，不料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番话，听她将生母都扯了进来，脸上就有点不自然：“好了好了！不知道轻重就不要说话。你的事是你的事，牵扯其他人做什么？！”为赵泠拭去泪痕，软了声音说：“哀家是不是把你惯得太过了。这一出一出的，还不知道节制了。”赵泠低头，拉了皇后的衣袖轻晃，口中说：“孩儿要月澜，母后就允了吧。”皇后道：“好了好了，就给你月澜。放心，哀家不让任何人对她不利就是，可你也自己谨慎着，让她少和林家来往。那林鸿，找个偏远地方让他养老就是了。不过，”声音又严肃起来，“再没有下次了。”赵泠急忙谢恩。
　　看着赵泠离开的背影，皇后出了半天的神，今日这番谈话到了后来倒让她意外极了，赵泠自小就是个冷淡的性子，从未见她对什么特别上过心，就连生母去世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眼泪都不怎么落，只是一味发呆。越是难过愤怒反而越是沉静，有时自己在旁边看了都心里暗惊。今天为了一个林月澜竟然方寸大乱，孩子般哭将起来，想来没有人是真的诸事不在意的，不过是所在意之物各有不同罢了。她视月澜如性命就好，这让她倒多点凡人的气味了。微闭双眼，嘘了口气，下一刻又睁开眼来，想起什么地叫了进来伺候的贴身大宫女，问：“那初红的帕子可找人看过了。”大宫女忙凑近前来低声回道：“看过了，决无作伪，是人血。”皇后扬扬眉，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气，又自语道：“这泠儿，有时还是有点女孩气的。”大宫女神秘地一笑，凑到耳边说：“这也难怪。这次送初红帕子出去还听了件异事。王爷十七那年不是去肃州历练么？和夜国人也是交过手的，听说曾受了极重的伤，若非民间游医所救，怕连性命都交代了。这伤可在命根处，性命是拾回来了，可那子孙的事再不能想的。”“哦？怎的哀家从未听说？这事可有实据？”大宫女忙又解释：“肃州苏将军知道此事，清平城的花魁今年除夕伺候苏将军的时候问实了的。至于隐瞒不报，王爷想是不欲令人知这事，苏将军不也怕皇上治他个保护不力么？”皇后浅浅一笑，终于明白赵泠何以放着千娇百媚不取，独留着个没有根脚的林月澜了。心里又有些懊恼——早知赵泠会无后，自己何必方才逼出她的毒誓，牵扯了故人进来，倒让自己心神不安。
　　赵泠稳着步子，沉重而颓然地走出宫去，直到进了自己府第，下人退开后才松口气，仰起头，她发现春天的阳光竟已是这般温暖了，血液这才渐渐又流动起来。回想方才，竟和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没有区别，她千算万算，还是让皇后看出破绽来，那话一句逼得紧似一句，能够说服皇后几乎是侥幸了。看来琴心的忧虑并非无理，任何事情都要时机成熟再发动才能水到渠成，像这次强扭生瓜的做法，只能带来破坏。本来赌这一把，为的是多少能对澜儿有个交代，自己日后也能心安，可到了最后还是把澜儿抬了出来才化解危机。这样的交集纠缠，让她已经开始害怕想象两人的将来了。

　　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何况不明就里的下人们为主人担心，想着自家小姐嫁了个王爷本该如何地威风，出了事自然该这姑爷出面搭救。那得了消息而未被困在府里的仆人就奔到王府来，不多时月澜就到了书房。下人见机都退了出去，房里的两人一时却突然无话了，只这么静静对望着。还是赵泠先打破沉默：“澜儿可是怪我没有对岳父伸援手？”月澜却答：“你可知道父亲不会与盐商勾结，他还没有糊涂到那样的地步；你可知道不会是我的哥哥们，他们的行踪往来都是清楚不过；你可知道来往信札中笔迹并非亲书，而是有人故意仿冒，还是有意仿冒在似与不似之间？”赵泠点头：“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月澜想起什么，神情变得伤心起来：“对了，你当然知道。那孟云舫不是什么精明的人，还是你给他帮了忙的吧？”“澜儿什么时候对朝里的事也这么了解了？”赵泠本想问出点讥讽的意思，不料话音竟然苦涩无比。月澜摇着头：“我早说过，我也不是无知到极点的。父亲对太子人选另有想法，右相则对父亲早有芥蒂，自我嫁、嫁入这府里后，其间平衡早被破坏。这些事本非秘密，上郡有几人不知？会出事我想得到，你自然更能想到，否则你开始为何阻止我随你巡边？想来若我人在家里，旁人做事也会有个忌讳。我意外的是，竟是你将这些栽赃陷害为父亲坐实了。”“我是否该高兴，澜儿没说我就是那栽赃之人呢？”月澜被这话气得几乎落泪：“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戏弄我么？你对皇后太子再忠心耿耿，也不至于这样做的。一旦父亲离朝，你不也怕右相权力过大，反过来伤了正主？”赵泠抬头：“澜儿心地竟然清明至此，倒是我之前失敬了。也不怕说与你听，岳父一家性命自然无忧的，早朝时皇上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不过从此要远离繁华。若你还记得大婚当日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就是换你平安的唯一办法。”月澜在她脸上注目半晌，突然转身要走。似乎早知会有此事，赵泠身形一动就拦在了她面前：“你要做什么？”咬紧牙，月澜说：“不孝女去看望自己父母，可是要王爷恩准？”赵泠见她额发已散落不少，眉间隐有汗迹，目盈泪光，样子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心里一时软了，手却不松劲：“若真要岳父母一家平安，就老实在府里呆着，下月与我一同去边地。”月澜缓缓转过眼睛看面前的人：若非面容较寻常苍白了一点，若非额角有隐隐暴起的青筋，这脸上哪里看得出一点忧惧惶急的样子来——这是个怎样的人哪！自己这般真心以待，依旧换不来多少坦诚相对的时刻，也不能看她为了自己动情动容。心里明白她说的都是道理，但一向明理的自己，今天却想任性一下，坚持去做那没头脑的事情，哪怕她会因此发怒，因此对自己举止粗暴，因为只有如此，自己才能多少确定在她心里还是对自己在乎的，她看自己是与看旁的人和事有不同的。一思及此，月澜都发现自己有点疯狂了。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容我自己想想。”
　　看月澜离去，赵泠自己也是黯然。突然醒悟到，自己此刻在担忧月澜是否能最后谅解自己，可最该担忧的，不是她方才的表现么？这样的月澜，若放在他时、另一种处境中，怕很快就成为一个强劲的敌手了。捏紧门框，赵泠对自己嫌恶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吧.周末回来.
另外,征求帮忙抓虫\找错,等凑成一窝一起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