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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听曲(下) ...

  •   重新燃了支香,月澜在琴前端坐片刻后才开始,她在弹奏别的曲子时,往往被曲声引出许多想象或追思,惟独此曲,一旦奏起心境就渐趋空明,心里眼中似有万里河山、日月星辰、生机万物,但同时又似只是一片空白一派虚无,心内不再有悲喜嗔痴。一曲完了抬头,赵泠依旧在身边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此刻递上杯温度适宜的茶来:“澜儿辛苦了。”月澜接过一笑:“可是手生了?”赵泠不答,开始说起另一话题。
      “其实我之前对你说的《风曲》之事,并不完全。这曲是前朝陈国开国皇帝所做,帝位传到第三代时曲子就失传了,如今天下知晓此曲的没有几人,连宫里都没有听说过。此曲开初,一人遨游天下,乐山戏水,造化于其别无阻碍,是为逸者气;俄而眼见生民万物啼苦恨痛,心生怜惜,发下破乱世的大愿,是为勇者气;兵戈骤起,杀伐纵横,不避毁誉但求功成,是为王者气;至后,山河晏清,生民各就其位,世生繁荣,见而乐之,乐而不自居,是为圣者气。澜儿可知,这实是那开国明君的夫子自道。自此曲创成,闻者无不动容,但无人能真正解这曲中深意,他们所好的,是那争霸天下的王者。便是我初识时,亦为曲中霸气所惑,甚至立下志向,要让天下伏于脚下。”赵泠说着,微叹一声,此刻她的脸上不再刻意掩饰表情,疲乏、无奈甚至浓厚的自我厌恶都一现无余,月澜心头紧抽,却没有接言——她知道此刻的赵泠并不需要她开口。
      “去年的夜里,我外出办事,静夜回城时恰于你家巷口重听此曲,师父过身后我本以为今生与它再没有缘分了,不想老天将你送了来。本来以为,留你在身边就可以时常听它,也可时常勉励自己。可我错了。”话到这里,赵泠望着月澜认真的神情,缓缓说:“此《风曲》非彼《风曲》。在澜儿手中,曲里另有了一份含义:他人的曲子是战意,澜儿的曲子是悲悯——因为对生之维艰死之难求感同身受,所以对这天下万物抱了怜惜。这已极接近作曲者的原意了。这样的澜儿自然值得我额外珍惜,而你那包容万物的无我胸襟,也令我汗颜。可是,澜儿要记得,你我生在世上有诸多牵制,决不可能任性而为,不是所有的事只要有好意愿就能得好结果,亦非有了好结果就能得世人谅解。你若没有帝王之志,何不将这份心情略加收敛,将目光多放在一时一刻乃至一人之上呢?你是聪明人,暇时好好想想吧。”
      月澜为赵泠口气中少有的诚恳与沉痛之意所动,竟忘了反驳与诘问,她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是真看重我的,心头欣喜起来,压下了另一种莫名的惧怕。赵泠站起身牵了她的手:“你身子弱,这天风还是冷的,回屋吧。”亭外坡下,青儿与不知何时回来的炎音比肩站着,青儿听不见上面两人的话,但看情形是极亲密的,高兴起来就对炎音说:“我还以为你家王爷和那些王孙公子一样,只有新鲜劲头,骨子里是凉薄的。今天看来我是错怪了。”炎音看她一眼,知道指的是赵泠回书房寝卧的事情,回了一句:“什么你家王爷?你还真就不懂规矩起来了。”青儿对她瞪了一眼,却发现面前的人早早换下外袄,只穿夹衣,手伸过去捻了一把,嗔道:“你要死了!这么爱俏!着凉了谁来伺候你?还不换回棉袄来。”炎音神色一变,不着形迹地避了开,口里说:“你操心好王妃的事就行了。”见上头的两人要下来的意思,努嘴示意:“还不去?”青儿顾不上她自去了,她与赵泠对望一眼,却转身离开。
      晚餐时下午那围绕两人的柔情还未消退,虽然谨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但两人的互相递菜、目光流注中似乎都有着盈盈的情意,若要说了出来倒显轻佻了。饭后,赵泠也不立即回书房,坐着与月澜闲话,说到日常消遣时劝了一句:弹琴等劳神的事还是少做一些。月澜笑回:“可我觉得推牌九要伤神得多呢。”赵泠想到月澜与那些命妇打牌的模样,竟是意外的滑稽,自己也微笑了:“你若在王府里这应酬自然少不了,不过四月我就要去巡边,你一人在府里也太冷清了,可想回家住上一阵?你在岳父母膝下,我也放心许多。”月澜一怔,神情就黯淡下来:“你要我回娘家?”赵泠看她,缓缓说了一句“正是”。本想说了这事就离开,可看着月澜的样子心中竟不忍得狠了,柔声又劝:“我知道你所想的,本朝规矩,巡边王爷可以带家眷随行,实际正要他们带了家眷,这才好同边关的将军们交道。但你看自开朝以来,只有先帝做王爷时真正如此行了,其他的可还有人?边地不仅辛苦,而且危险。我当然不要你去。若我回来时你身体强壮甚于此时,我会更欢喜的。”话已说到这种地步,月澜不好再勉强,只能点头。
      赵泠刚回书房,琴心就闪身进来。低头道:“那刺客的事有下落了。”赵泠抬起眉,琴心似乎有些为难,还是继续下去:“王妃所断不错,那毒确乎出自东南,应是夷山才有的毒草炼制的。不过,这带来毒药之人,查来查去,只发现与相府有关。”“不可能!”琴心早料赵泠会有这种反应,说:“我原也不信,但是带毒之人来了上郡只同相府的人接触过。”“和谁接触了?那人现在哪?”琴心头更低了:“同王妃的二哥。那人已死了,严提刑去看过,并无异状,只能当暴毙了结。”赵泠皱起了眉,许久突然一笑:“好狠的计!”见琴心还未明白,解说道:“设计之人考虑周全,无论什么结局都有一份好处。若是洞房当日本王未与澜儿同眠,则伤澜儿;若如那日情形,澜儿当然认得这毒,本王对二舅爷未免要疑了。总有一着会落到实处的。”“那王爷还让王妃回相府?原先不就计划要带王妃去的么?也许那庆王看在王妃救过她一命的份上,容易商谈。”琴心借机提出她担心的另一事。赵泠且不答,只看着她,直到琴心头再次垂下,才说:“你今天话多了。”琴心知道犯了忌讳,认错后就悄然告退了。赵泠对着烛火一时发起愣来——琴心的话有她的道理,但今日已非当初,自己总还相信在有些时候能够将月澜保护起来的,就如这次。
      次日一早,月澜就被云佳公主差人请去,若以赵泠本意是要月澜在四月以前稍微回避一下宫里的人,可云佳公主就像有眼线一般,月澜正送她出前院,来人就进了门。月澜走了不久,宫里又来传她,暂时放下月澜的事,赵泠随人去了御书房,等了近一个时辰,皇帝和太子才回来,说的无非是与边将相关的事,应对完后却不让她立即就走,皇帝对着案上如山的奏折,突然说:“泠儿很珍爱新王妃啊。”赵泠知礼部一定把巡边人员的名册呈上了,低头说:“泠儿不敢。只是王妃体质娇弱,受不了边地艰苦是小,万一误事就大了,所以泠儿还是自己前去方便些。”点点头,皇帝说:“原来如此。你也去和你母后辞个行吧。接下来事务繁多,怕不能悠闲说话。”赵泠忙遵命退下。这里望着赵泠的背影消失后,太子突然笑道:“九哥原来也是个多情种子。我听闻本来林相是不想把女儿给他的,结果他强行逼上门去结了这亲,今天一见,又不忍王妃受风寒苦楚,看来夫妇间定是极恩爱了。”皇帝自去案前坐下:“这样议论自己皇兄的闺阁事,太子原来也有这等风月心肠吗?多情其实倒是好事了。”太子忙恭立一旁等皇帝继续教训,不料皇帝不再看他亦不说话,埋头看起奏章来,他只能一直肃立在房里。
      赵泠与皇后叙谈一阵,皇后无非交代些寒着衣饥进食的话,琐碎平凡却像是母子的话头,赵泠刚遵命要领了悟午膳再走,就有人传报云佳公主带了延平王妃来见皇后。
      月澜进了殿里早瞧见一边的赵泠,她先拜见了皇后,这才同赵泠招呼,神态间毫无慌张,云佳公主喜气洋洋地说:“今儿真是日子好,本宫一时兴起,非要拉澜儿前来,结果他们两口子倒在母后这里完聚了。”说得众人都是一笑。
      午膳开始后,皇后略动了几筷子,看着赵泠,突然她口气说:“时间还真是快呢。哀家入宫那年,姐姐伴了皇上不过半年时间,年底就有了泠儿。姐姐走时,泠儿可有四岁了?”见赵泠点头,继续道:“哀家记得,姐姐将你交付与哀家,偏生有那大师预言你非养在宫外的话,母子一别就十数年,好容易盼回来了,你又为皇上太子四下奔走,几乎时时是在外的。一晃又是多年了,若都能如今日这样,母子们同坐着说话该有多么好呢。”赵泠道:“泠儿生性愚钝,但求以勤补拙,在泠儿心中,先皇后的模样实在已记不清了,自小只知有母后,母后别怪泠儿不孝才好。”皇后怜爱地看她一眼:“你这孩子。不过也难怪你,实在你与姐姐的母子缘分是浅了些。不过这次巡边怎么又让你去了呢?皇上也不想想,你还在新婚,一走半年,且是辛苦。”“母后偏疼泠儿,但这国事却不等人,泠儿受了几倍的疼爱,自当也付出成倍的努力,不敢说为国立功,但求为父母分忧。”皇后听了微微颔首,似要再说些什么,云佳公主先说道:“母后别光说话啊,让九弟也吃些。”皇后一笑。
      又有菜送了上来,皇后指了一盏燕窝羹道:“这个给延平王妃拿过去。”转向月澜,止住她谢恩的动作:“哀家见你这身子好似单弱些。南面这次贡来的血燕不错,让人给你往府上再送些。哀家也知道,你若非身子弱,此次断不会让泠儿独自去那边地,其实本朝的这个规矩是有原由的,那些边将都是武夫,性子暴烈,但这样的人往往最听女眷的劝说,澜儿若去了,与那些将军夫人们来往,话就好说得多,泠儿也可省多少气力。不过,还是你的身子骨要紧,哀家还等着抱皇孙呢。”一边的赵泠心里咯噔一下,却不能多说什么,而月澜在听了后一句话后,脸飞红霞,低声回道:“澜儿愚钝,王爷此次是去办事的,澜儿怕不仅帮不上王爷,反拖累王爷要多照顾一人。”皇后一笑:“这是澜儿过谦了,你看看这宫里上下,人多和你亲近,相信那些边将的家眷何曾见过你这样温柔可亲的人儿,交道起来一定是容易的。若你能帮了泠儿,就是帮了皇上、帮了太子,哀家心里都承你的情呢。不过,哀家也不能只心疼泠儿,要让你觉得哀家偏心就不好了。”月澜抬头,稳声道:“若不嫌澜儿是拖累,澜儿自当跟随王爷。旁的不会,帮忙照顾饮食起居还是能够的。”皇后大喜:“既然如此,哀家就将泠儿托付于你了。可巧那甘州秦将军的太夫人与哀家是旧识,你为哀家给她带份礼物过去吧,也问候问候故人。”
      直到回了王府,月澜见赵泠都不说话,忍不住在她转到去书房的路上前抢上一步,抓住她的移袖,见她回头才问:“你可是生我的气了?”赵泠苦笑一下摇头:“母后非要你去,难道你就觉不出什么?”“我当然知道了,此行定有危难之时,你、你是不希望我涉险,但今日情形,若再不去难免让人起疑。你放心,去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安排,绝不乱行乱动,这样你可会轻松些?”月澜说着话,眼睛定定望在赵泠脸上,希望能看到多一点放松的痕迹。赵泠与她对望半晌,长吐一口气:“应该是我让你放心的呵。”
      月澜既要随行,这上路的行李就复杂多了,王府里上下忙成一片,月澜也亲自打理行装,青儿想一同前往却不被允许,一边帮着忙一边不忘生气。赵泠吩咐几句注意的事宜后悄悄退出。在花园的暗影里,琴心潜近身旁,赵泠道:“那私通盐商的事,明日就奏上去吧。”琴心意外地问:“可是……”赵泠摇摇头:“今日看来澜儿必得随我去,这事就不能再等。”琴心还想再问,想到前晚的事就把话缩了回去,转而说:“那就请个不相干的人写折子吧。去年的状元眼下还没有什么实权,与各方也没有交道,交给他可好?”“那样反而露了行迹。让天香把消息透给右相的侄儿,那是好大喜功之徒。为防生变,天香一定要让他留到子时以后。”赵泠说完,顾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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