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10、夏至

　　题记：于焉洒烦抱，可以对华觞。

　　被刀气逼开的江水如壁般齐崭崭立起在人身两侧，刀气一收，就自然向中央跌落，两面水壁一撞，激出浪声澎湃。
　　浪声中聂风落在江边略远处的巨石上，他身上浅青色长衣被江水溅泼上来，湿处颜色变深，拧得两把，仍然离干爽尚远。
　　说两句话，就忘记了身在何处。他在心里忿忿然抱怨，随即去看另一个人。
　　刚才和他比试的人刀已还鞘，正用种奇特的目光打量他，身上衣服也湿了大半，却不在意。
　　“阁下……”他放开抓着湿衣下摆的手，去问对方还有何打算，声音出口就被人拦住：“我叫皇影。”
　　“阁下还有什么事吗？”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下去。自报姓名叫“皇影”的人也就回答：“大战之后，小憩片刻。”
　　那么就只是对方的闲事了，有些事应该管，有些事管了之后让人觉得自己无聊。判断完毕后聂风打算离开，而对方叫住他——赶在他施展轻功之前，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有没心情去喝一杯？”
　　聂风自然而然地犹豫了一下——第一：对方是他的敌人；第二：他并不清楚对方底细；第三——
　　“阁下为什么邀我喝酒？”在考虑第三点之前，他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去问个明白。
　　是敌人而非朋友，则适合直来直往。
　　“敬我来中原后第一个强大的对手。”他的敌人也很干脆，又干脆得有点过分了：“或者说，我对你很感兴趣。”
　　他就因为这过分的干脆愣了愣，他的干脆的敌人则继续打量他：“怎么？不接受？”
　　“我不大会喝酒，如果阁下不介意我的酒量扫兴的话，我可以陪阁下小酌几杯。”他回答说，“敬意”是必须接受的，至于之后那句话，事实上并不需要特别在意。
　　得到他答复的人满意地笑一笑，在动身之前又不忘提醒他：“我叫皇影。”

　　聂风并不经常喝酒，偶尔他会同秦霜小酌几杯，以保证头脑的恰当的昏沉，而不去记录秦霜那些根本无从辨别真假的抱怨。他自己喝酒的次数极少，因为逃避现实和庆幸成功都和他的人生没什么联系。天下会风堂主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被拉到酒桌上去，因为人人都觉得风堂主不该出现在酒桌上。
　　“喝酒也可以为了纯粹的享受。”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一面再给他满上一杯。
　　“有些人适合享受，有些人不适合。”他看一看杯里正在微微荡漾的液体，回答说。
　　“所有的人都适合享受。只不过是有些人没有找到适合他的享受而已。”
　　聂风立刻把无名揪过来塞进这句话里试验了一下，基本上能够做到严丝合缝——他可以确定无名很享受一个人坐在屋子前头拉哀怨悲泣的胡琴的感觉，武林神话从来都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绝大多数江湖人也认为无名把胡琴拉得如此苍凉是因为心中凄苦难以言表，然而当他问这是什么曲子的时候，无名在长叹一声讲故事之前有一瞬间露出的表情绝对属于居高临下俯视乐盲的成就感和知音难觅的自豪感的混合体。
　　不过“喝酒”这种享受应该是不适合自己的。他想。
　　又说：“阁下这样说，不大像个刀客。”
　　“那么刀客应该享受什么？”他对面的人立即反问过来。
　　这个问题聂风确实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他是个刀客吗？尽管他是北饮狂刀聂人王的儿子，他的刀法已经远胜父亲，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个刀客，至少聂人王并不如此承认，事实上江湖中人也从来不会把他的名字和刀客联系在一起。
　　“仁者——聂风，回答不出来我的问题也是很正常的。你并不是一个刀客。”他沉吟着，而又听见和他对酌的人如此说。
　　“听你这么说，似乎刀客可以享受的有很多。不如你告诉我吧。”他再一次放下手里的酒杯，去征询对方的意见。
　　“无敌的寂寞，快意恩仇，一掷千金，潇洒来去，还有醇酒美人，只要是符合自己的希望的，刀客都可以去享受。这年头剑为上品，用剑之人大多把自己拘束在‘高人一等’四个字内，所幸对刀客的要求还不太多。”
　　聂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平凡人的人生呢？”
　　“当然也可以。只要你愿意，拿你们聂家的雪饮去劈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风回想了一下，点头：“说得对，我父亲当年如果拿雪饮劈柴，还可以省下不少磨刀的功夫。”他再想一想，突然笑起来：“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的长辈。”
　　又将自己的酒杯和他一碰的人也笑：“我本来就比你大很多。经历过的事情当然也比你多。”
　　他自然打算反驳——家变，天下会，无神绝宫，他经历的事情十足不算少了。但是对方用下一句话打消了他反驳的念头：“承认自己年轻，也并不是件坏事对吧？”
　　“如果阁下邀我来喝酒，就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年轻，聂风足感盛情。”
　　“每次听到中原武林人士用赞赏的口气提起仁者聂风，我总觉得你已经是个老人了。你就没有觉得这个称呼很有点奇怪？”
　　“我觉得……还可以吧。”
　　他迟疑着说，大概是不知不觉中喝了太多酒，让他的思维不能保持敏捷，警惕性也不能如平时那么高。
　　“你难道喜欢这个称号？”
　　他下意识地反驳：“那是江湖人给我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很有成就感？和不能随心所欲比起来，得失利弊到底如何？”
　　“那我要不要开始滥杀无辜让那么称呼我的人瞠目结舌？然后变成武林公敌？”
　　“也许他们一边追杀你一边说服自己你只是因为某些刺激入魔，其实本质并未改变，今后提起你，会是一副崇敬加叹惋的口气。”
　　聂风用手里的酒杯底敲了敲桌面：“喂，对付绝无神的时候我是真的入魔。”
　　“我知道。仁者聂风这个名号不就是从此响亮起来的？”
　　看来对方对中原武林的了解还真是透彻。聂风放下手里空杯，皱了皱眉：“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很有讽刺意味。”他说着又去拿放在对方手边的酒壶，手伸过去就被握住了手腕：“我不相信你是第一天这么觉得。”
　　“江湖需要一个仁者，就像江湖需要一个神话，有了神话和仁者，其他人就可以卸下本来均分到各人肩上的重担，有大事来临的时候，只要把责任交给神话和仁者去扛就可以了。如果扛不下来，他们自然会去找过另一个人，给他戴上神话和仁者的光环，然后推出去——这个人只要不是他们自己，是谁都行。”
　　他让自己的手腕停留在对方手里，眨眨眼睛笑着说：“所以无名前辈总是语焉不详，所以聂风的头脑总是转得比较慢，这样才足够公平合理。”
　　“你喝醉了。”握住他手腕的人沉声说，似乎带了点威胁的意味在里头，但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目光犀利的眼睛里却含着一丝笑意。
　　“今天喝醉，总比往后忍不住喝醉好。谁知道以后喝醉的时候会和哪些人在一起？你是外来人，侵入者，你说的话，没人会信。”
　　握住他手腕的人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但总体来说那个力度还是适中的，并不会让他觉得疼痛或压力。“被看见你和入侵者相谈甚欢呢？有没有影响？”
　　聂风又眨了一下眼睛，他偏头枕在自己横过桌面的那条手臂上，盯着雅阁紧闭的门笑起来：“那么也许他们会承认你并不是他们的敌人——当然这个是表面上的，也许他们在内心里仍然觉得你是敌人，只不过因为聂风总是容易相信人所以被你欺骗了，那么你最好不要在他们面前说我的坏话，否则只会坐实他们对你的猜测。”
　　对面的人放开他的手，用一种不很认真的语气说：“幸好我不打算当你的敌人。”他才扬一扬眉，就听见对方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可惜断浪并不是个聪明人。或者说他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没有足够聪明到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聂风又伸手去抓过了自己的酒杯，看看还是空杯就再度丢下，再把对方面前那一杯酒挪到了自己面前，从杯沿抿了一口后摇摇头：“你以为，没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浪会跟我势同水火？到后来，我认为对他好的，他不认为，他认为对他好的，我不认为，谁也说服不了谁，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对他说的话到底是希望他好，还是希望他永远翻不了身。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他做他的，他要针对我，也就只能让他针对我，我和他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纠葛了。”
　　对面的人又握住了他拿着酒杯的那只手，杯里的酒因为这个动作漾出来溅在他手上，他松开手，那只杯子就落下去，在桌面上滚着，终于从桌沿上跌下去，他让目光跟随那只滚动的酒杯，当杯子跌下去的时候忍不住小小叫了一声，这个叫声引来的是对方低沉的笑声：“越喝越清醒，并不是件好事。”
　　他又忍不住去反驳对方：“没喝醉的时候，聂风从来是讷于言的。”对方起身走来他也就仰起头，被捏住下巴后更皱皱眉：“你说的醇酒美人，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是？”比他高大得多的人诧异地反问，食指勾住他下巴，拇指就在他唇上摩擦，他低头去看那只手，下巴又被人强硬地挑高，接着就被人含住唇，很有技巧的粗暴地亲吻，吻结束之后才来问他：“你觉得不合适？”
　　这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真的没什么特别提出来的必要。“当然不合适，这种地方，隔音效果太糟糕了。谁又知道殷勤的伙计会不会敲门进来问东问西。”
　　被反驳的人这次倒是从善如流地问：“那你习惯在哪里？好像我们两个的船上，都会有接受不了这件事情的人。”
　　“随便了，只要没人就行，具体地点我不介意，”他忍不住又皱了一下眉，好像的确是喝太多了，虽然不至于大醉，也并不想吐，太阳穴却已经先开始一跳一跳地痛，他努力去忽视这种还不习惯的疼痛，一边又说：“我和浪在天下会后山也做过，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和不同的人是会有区别的。”
　　回应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不过听懂听不懂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他还是扬起眉去看身前的人：“你是第二个，有没有区别——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