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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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知就带着那样一脸无比欠扁的笑容，挑衅而玩味低打量着几丈开外那个满身杀气的男子，还不要命地“啧啧”了两声，摇晃了一下脑袋以示不满。
白芳华蓦地收了手，睫毛如蝴蝶展翼般颤了两颤，再望向胡不知时的眼眸已经恢复了一派平静，幽深得仿佛一眼望不到底。他缓缓地移步进屋，在胡不知的桌对面坐下。手指滑过桌面，他缓缓地开口：“不必装模作样了。别人不知你是谁，不代表我也同样会被你唬住。”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只是那抹笑意并未能到达眼眸深处，在旁人看来，这笑容实在是不甚美好。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半晌，胡不知终于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二十年了，我一直隐姓埋名，在这个完全不起眼的小村落扮演一个略懂医术的小郎中。没有江湖纷争，没有门派争斗，没有杀戮也没有死亡，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片净土，可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没想到，竟是我天真了。”
他抬头自嘲地一笑，继续道：“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就无法避免我不想面对的一切……既然你今天能找到我，往后自然也会有别人找来。不如来说说，你是如何找到我的？想必，公子的来历不简单吧。”
“我的来历，你无需知道。知道太多，对阁下没有什么好处。你虽从江湖上消声灭迹多年，可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说一直不断。提起毒仙胡不知，无人不是又敬又俱。一般使毒之人多心肠毒辣，传闻毒仙阁下擅用毒，亦精解毒，几年间救人无数，实乃菩萨心肠，当得上‘仙’这一字。又有江湖传言，毒仙懂得长生之术，得以容颜永驻，永不衰老。如今看来，菩萨心肠尚未可知，容颜永驻之术倒是确有其事。”白芳华的目光扫过对面男子英俊的甚至称得上秀气的年轻面庞，最后的几句话说得是意味深长。
胡不知有一瞬的愣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如丝的面颊，忽然嗤地一声笑了。他明白过来了，对方这是拐着弯在骂他是老妖怪呢。
的确，他算得上一个真正的老妖怪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已经是不惑之年。岁月是残酷，但有时也是偏心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丝的沧桑。在旁人眼里，他仿佛永远都是二十岁的模样，细腻白皙的肌肤，过分清秀而略显女气的五官，乌黑如墨的发丝——他就像是九天之上不会死不会老的神仙。时光对他的偏袒，几乎让人嫉妒。
“公子大费周章地找到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一番话与我听罢？明嘲暗讽在下一番，过过眼瘾和嘴瘾？”胡不知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初，说出的话让人恨得牙根都发痒，“啊，这又是什么症状？八卦症？语言失调症？莫急莫急，我去翻翻医书，定能替公子找到医治的良方，争取药到病除，永不复患。”
白芳华总算是知道那个小姑娘为何提起这“梁大夫”就一副见鬼的模样，说起他损人的缺德劲更是恨得直跳脚。这回他也有幸身临其境了一回，感觉实在是不太好。
他强行将胸中涌起的怒意压回去，语气淡淡地道：“不牢毒仙费心。此次来找阁下，确实是求毒仙出手解毒而来。”
一听解毒，胡不知倒是瞬间来了兴致，一脸兴奋激动的模样：“哦？解毒？是何人中了毒？中的是什么毒？那人在何处？死了没有？”
“托毒仙阁下的福，在下还没有死。”白芳华冷嗤了一声，“是什么毒，你一看便知。”说罢将自己的手腕抬至对方眼前。
胡不知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正了神色，伸手搭上他的腕间。很快，他便蹙起了眉头，神色也变得凝重无比。他抬头看上白芳华时的表情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惊讶和不可置信：“蚀骨散？”
见对方点了点头，他依旧是不肯相信的模样：“不可能。中了蚀骨散的人，绝对活不过半月。看你的脉象，这毒在你体内已经多年。如果真是蚀骨散，你如何还能活到今日？”
“你可知道，修罗草？”
“修罗草？！你是说……”
“没错。”
胡不知的眉头顿时又紧了几分，语气有些犹疑和不确定：“公子可清楚它的功效？”
“奇毒无比，遇水化血，浴火而腐，服用它的人，五内如焚，骨肉生离，痛不可当，却偏又不足以致命，让人活活受尽折磨，生不如死。”白芳华漫不经心地诉说着修罗草的症状，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说极平常的一件小事，“虽然我中了蚀骨散，但正所谓以毒克毒。如果没有修罗草，我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胡不知冷笑了一声，道：“这个方法虽能保住性命，但恐怕□□上所承受的痛苦，也非比寻常吧？”看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更是有些恼，“我从来不救不知好歹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如此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恐怕也无须在下担心忧虑了，定能自我解决。”
“毒仙大人不是一向标榜自己的菩萨心肠，爱救苦救难嘛。怎的今日，见死不救了？”
胡不知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幽幽地望向门外，眉间染着一丝沉重，说话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显得有点无奈：“即使想救，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光蚀骨散这一种毒，我都未必能解，更何况，你体内还多了修罗草的毒。两者虽能互相抑制，却也能互滋互生，动其一必牵其二，怕是棘手得很。当年我师父无一上人乃是唯一知晓如何解其毒的人，如今他老人家早已仙逝，我虽为他唯一的嫡传弟子，算得上得其真传，却惟独不曾学得蚀骨散修罗草的解毒药方。如今这世上，此毒应是无药可解了。”
白芳华呵地一声笑，手撑在桌面上也缓缓站起身来：“无药可解？毒仙此话可是说笑？连这点毒都解不了，留你在世上又有何用？”言罢眸光森然一冷，杀气毕露。
“你又何必强人所难。”胡不知微叹了口气，轻抿了下双唇。面前这个男人，未免太过霸道无理了些。看这架势，他今天若是不应了他，恐怕这条小命便要归西而去了。
“不为难。你死，不好玩。若是加上这村里大大小小几十口人，毒仙大人估摸着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眼睛也不望着胡不知，只是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侧面轮廓弧度优美，仿佛天人，只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残忍狠毒。
胡不知的胸口滞了一滞，闭了闭双眼，忽地轻笑了一声：“好。我尽力。”
“你需要多长时间制作解药？”
“一年，或者，更久。”
“不可能。两个月，生还是死，你自己选。”白芳华将手从桌上收回来背到身后，语气极淡，“我的门人会送你去五岳山紫岳门的行宫，那里有世上各种奇花异草珍贵药材，你可自行取用，两个月后，是我回行宫之时。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言毕，他转身出屋，手指一动，便有一支短箭破空而去。只见那箭飞至半空，突地爆炸开来，发出荧亮的火光。不消多时，便有几个黑衣男子急急而来，停在他的跟前，然后齐齐跪下：“主子。”
“狐九，花拾，带毒仙回去，配合他的一切要求，好好招待。鬼尸你先留下。”
“是。”
待到那两人带着胡不知离开，剩下那个叫鬼尸的男子抬头望向他，一双眼睛却是毫无一丝神采。脸上布满了可怖的刀疤，唯有从他的长眉和五官轮廓方能隐约可以看出他曾经也是个俊美清秀的男子。他的神色无比恭敬，看得出他十分尊敬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主子，那些人怎么办？还是照规矩处理？”
见对方无声地挥了挥手，他便了然地道了声“是”，转身退下了。
白芳华在屋前默默地独自站立了许久，风鼓满他的衣袍。
还有三日，她便要嫁人了。
曾几何时，她对他说，师父，娶我为妻，如今，却要嫁作他人妻。他教她离魂，并告诉她，那是离人魂绝人魄的曲子，却没有告诉她，那曲子实是他为她所作，乃是情殇刻骨相思暗涌之曲。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后来却又将此曲教会了别人。看到他们相依而坐，含笑晏晏的模样，他顿时勃然大怒，心潮狂涌。她常言，师父真是无心之人，却不曾想，最最伤人心的是她。
这一辈子，他最容不得的，便是她的背叛。她想脱离他的生活，和别的男人逍遥快活？他可绝对不会乐见其成！
一步一步地走出毒仙的院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与之前不同，此时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腥臊无比，令人闻之作呕。
举目望去，随处可见胡乱横陈的尸体，有的脖子被利器割开，有的头颅落地，有的被剑穿胸而过，有的断了四肢手脚，皆是鲜血淋漓的模样。殷红的血之花在这片土地上四处绽放。
白芳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着，仿若不曾看见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直至一个小小的身影落进他的视线。脖子上一道几寸长的伤口，深深地切入她的咽喉，暗红的血涌出来，浸染了她的前襟。一个时辰之前，她还蹦蹦跳跳地领着他前行，满是污渍的小脏手紧紧地牵着他的。而现在，她已经了无生气。只是一双大眼睛惊恐无比地大睁着，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命丧剑下。
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滞，心脏也突如其来地颤了一下，似是有什么尖锐细长的东西扎进眼睛里，一路到达心窝深处，然后凭空生出无端的难受情绪。那种异常的难受在心头盘亘了一圈，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抑了下去。
再开口时，他还是如常一般的冷血无情：“鬼尸，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修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