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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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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谢府之内上了灯,一片锦绣烛影,光辉灿烂。
一连串四角琉璃彩灯位于霞曲廊上高挂,宛若流水浮萤,绚烂星列,手提六角灯笼的婢女往来穿梭于回廊之上。
赏心阁外挂了一排精巧绣灯,丽若星云,照得楼阁内外亮如白昼,还有专司掌灯的婢女,来回巡视着每一盏琉璃水晶莲花灯的灯光明灭。
二小姐不喜黑夜,这是谢府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二小姐的赏心阁内,无论白天黑夜,永远灯光不绝。
戌时刚至,谢小公子来了。谢家小公子,名润,才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和声音虽都稚嫩,却可看到他眉目如画,清俊可爱。
门口守夜的婢女诚惶诚恐,却又不得不阻止他入内。
“小公子…您…您不能进去…小姐说了…”小婢女心里头知道小公子的秉性是说一不二,不容违逆,所以她想着小公子肯定会大发脾气。
不出所料,谢润眯起眼来,“你说什么,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这…这…真是小姐吩咐的,”小婢女试图解释,“小姐她,她吩咐了,说有重要的事儿呐,说谁来了也不让进的…”
谢润双手环抱胸前,特意提高嗓门儿,说:“她哪里有什么重要事情呐,哦…不会是在忙着招待那个小乡巴佬吧?哼,居然违逆娘的意思,把人接进了谢家,很了不起嘛。”
小婢女慌慌张张劝起来,“小公子,您,您小声点!别,别惊动了小姐…”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听得有个声音自莲室传了出来。
声线温柔恬淡,却是极为清晰,似是琉璃碰撞出的声音。
“小雀。”
婢女小雀听了这仿佛救命的声音,立即就回道。
“小姐,奴婢在呐,您有什么吩咐?”
“是小公子在外面说话么?”
不待小雀回答,谢润就向前跨了一步,仰了下巴,答应道,“正是小爷我。”
极清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雀,让小公子进来吧。”
如蒙大赦的婢女小雀赶忙行了礼,“小公子,快请进屋去吧,小姐在等着您呐!”
谢润轻轻撩了锦绣衣裳的下摆,转眼就进了满目莲花环绕的莲室,果然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瘦弱少年依偎在白衣白裙的少女身旁。
那少年穿了一套朱紫罩衫,衬出几分单薄身形来,他有张端正漂亮的小脸,眸子干净明亮,就像是一掬泉眼,仿佛可以映照人心。
不过谢润还是一眼认出这个人正是前几日来谢家认亲的乡下少年陆清辉。于是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白裙女子。
“你为什么把他给留下来了?”
女子一身的白,却又不仅仅是一种白,细细看来竟有上百种白色交融缠绕,更有数不清的白珍珠盘旋在裙摆之上,千针万缕的银线绣纹满目光华,隐隐可见千白朵白莲缓缓绽放。
这便是谢氏的二小姐,谢泽。她的五官说不出的精致,竟是融合了清雅与美艳两种绝代风华,莹然生晕,不可方物。
谢泽原是低垂着头,唯见漆黑发丝之中露出嫩玉似的脖颈。
听得谢润开口,便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那白得仿佛透了明的肌肤之上,闪烁着一双天下无双的黑宝石眼眸。长发以丝带挽作素髻,黑发系上银色丝帛,两条长长的带子一路垂至膝前,一黑一白交相映衬,望之似仙。谢泽还有一个表字,唤作柔则。
“少羽凭什么来质问我呢?”
“你又凭什么留下这个人,谁给你的权力?”
谢润再次抬起骄傲的下巴,迎上谢泽的目光。
“既然是父亲的遗孤,自然不能流落在外头了。”谢泽淡淡地开了口。
“你可别忘了,”谢润恶声讥讽,“他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个冒牌货呢?”
谢泽置之一笑,“既然留下清辉,我自然相信他是谢家的子孙。”
谢润嘴角一勾,不甘示弱地反诘,“反正老头子已经归天了,任他怎么说也了行啊。”
“我不是说了么,”谢泽握住清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清,辉。”
“那又怎样啊,”谢润悻悻地说,“就算是,也不过是老头子的私生子,是个小妾生的,哦,想起来了,他娘就是个连名份都没有的下贱婢子!真是怪了,老头子风流的紧了,就喜欢偷偷给谢家添儿添女,四年前抱回了个谢满,现在又有这么大的儿子上门来了,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 。”
“你听听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咱家老头儿的风流帐都可以写本书了!那南门边儿上海棠巷子里头百言堂,说书的段子讲的就是<<谢郎夜会陆小曼>>这种事情! ”
“喂,陆清辉,你打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别赖着不走啊!”
两姐弟之间隐隐有争执之兆,清辉的手冰凉,他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细若吹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显得惊慌无措。
“阿姐。”
这是陆清辉第一次在人前称呼他唯一的姐姐,带着少年特有的羞涩,或许还有复杂的情愫,譬如依赖,譬如期待。
在这一刻,谁也料想不到,这个安静羞涩的孩子会在十几年后,成为谢氏中兴之主,为以谢源这个名字,为谢氏,甚至门阀士族带来更辉煌的未来。
即使在二十年后,那个以精明果断,犀利苛薄而名载史册的男人自己也感叹世事造化的神奇。每当他轻轻摩挲着刺绣谢氏家徽银莲花图案的广袖,总能想起姐姐永远温暖而微笑的眼睛。
感受到小小少年的不安,谢泽给予的是一个安定人心的温暖笑颜。
“别怕,你记住了,无论少羽多么专横,他都是你的晚辈。”
另一头,小公子谢润阴着那张清秀绝伦的娃娃脸,狠狠剜了他一眼,“臭小字你敢乱叫给我试试,看我不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被他这么一吓唬,瘦弱的少年果然更加畏怯,显得十分可爱可怜。
谢泽容色绝丽的脸上浮现温柔神色,眸中笑意更浓。
只见她嘴角一勾,手指往书案一指,不动声色开口,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少羽你来看看,这里哪个字最佳?”
谢润负着双手踱到梨花木牍案旁边,目光顺着谢泽所指之处望过去。只见白绢之上书有墨迹未干的隶书,一眼便猜得出自谢泽之手,谁不知谢泽小姐那一手清丽绝伦的隶书是墨中珍品?
“依我看嘛,也不过如此。”
“总得挑一个字才是.”
眉一挑,谢润说:“这个.....“源”字最佳。”
谢择妙目一横,笑了,“这可巧了,我也中意这个字。”
“哦?”谢润不耐烦的皱了眉头,“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今日哥哥传了话来,托我为清辉择名,我辈之名依水而择,拟了几字都觉不妥,终是觉得“源”字最佳,不如就叫谢源?”
“亏你想得出来。“谢润撇撇嘴开了口,“谢家可真是稳稳当当攥在你们兄妹手里头了。”
谢泽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小弟你这说得是什么话, 毕竟都是一个爹生得,何必斗得你死我活?便是不谈感情,也得顾着咱这点血缘呐。都说血浓于水了,莫非是夫人没教你这个理儿?“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谢润的生母,谢松都的续弦,平望卞萱。
谢润冷冷的盯着面前人,话语中透露着孩子不该有的成熟世故,“出身卑微的庶子,就是进了谢家,又有什么用?莫不是以为能踩着我的头上位?”
他口不择言,说:“即使哥哥死了还有我呐。除非谢家的人死光了,否则你这辈子就别想抢走我任何东西!”。
谢泽终于敛了笑容,沉下声音:
“谢润啊,只要哥哥还在这个位置上,谢家就还轮不到你来专横跋扈!看来夫人是太宠你了,这么无法无天!不尊父不敬兄,这是什么体统?”
他们的长兄,谢潜,连大夔最负盛名的医仙百里安芝都叹他活不过而立之岁.闻名天下的星相大师玄昙道长给他的批言是:“情深不寿,慧极必夭。”
这原本是紫阳年间,开国君主对她那位多智多情的二姐的判词。
承安公主萧曦韵的一生便是这八字——“情深不寿,慧极必夭。”
的确,人心不抵天命,后来的春风再也唤不醒这个被称作白雪的公子。
谢潜,字殷之,别号横琴,正是少年就扬名天下的四大公子之首,孤竹君。在后世夔史上被誉为“谢族第一公子”,“白衣仙卿”,与其妹谢泽并称为“谢氏双璧。”
这位年方弱冠的白雪公子,权倾谢氏的云阳宗主,就像是大夔朝滚滚长河中一颗璀璨的流星,拥有极其短暂而绚丽的一生。
即使是长大后通书史,精声乐,以潇洒之姿,飘逸似仙而被称为一代奇才的的谢润也自叹不及他的兄长。
值得一提的是后世的称颂:白羽郎君若是集谢氏风流之大成者, 白雪公子则是集谢氏风骨之大成者,子午夫人便是集谢氏风华之大成者。
而此刻,夔史元夕十四年的阳春,谢潜在观星台静养。
即使谢润心机再深,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别扭孩子。他也知道刚才的话太过无礼了,然而又不愿折了威风,直直立在那里与谢泽僵持着。
谢泽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终是放缓了语气,“我不会与你计较,只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好了,你回去罢。”
谢小公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十四岁少年抬起头来,黑亮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就像最纯净的水晶。
他有些难过,迟疑着开口,“阿姐,你为了我,跟他吵架了。”
谢泽却摇头,“这只是一个契机而已,你不要难过。”
“可是......”
“没有你,我们还是会吵架。”
“他......”
“他不是个坏孩子,你不要怕他,不仅仅是不能害怕,你还要拿出哥哥的样子。包容他,关心他,知道吗?”
“恩,”用力地点头,“我知道,哥哥都会让着弟弟,有好吃的让弟弟先吃,有好玩的也要和弟弟妹妹一起玩。”
“清辉真听话啊,”谢泽笑了,说不出的好看,“你娘是个好女人啊,可惜......”
“阿姐,我知道我娘死了。” 少年终于透出些许脆弱,连长长的睫毛也染上水雾,但只是很短的工夫就振作起来,“但我已经是大人了,娘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娘还说,人都是会死的,她说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觉得很孤单时就抬头望望天上。”
谢泽觉得这个孩子可能已经是个小小男子汉了,真是隐忍又坚强,天真又成熟。
“不要害怕孤独,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等你长大。”
“我......们?”
谢泽挽了清辉的手。
“是的,我们,你还有个哥哥,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
“还有很多的人。”
“所以,不要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