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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丽阳 ...

  •   女帝除了冠冕,换了件葵花色元领的宽袖燕居服,只挽了松松素髻,半倚在御榻之上,手中闲闲捏了只酒杯,缂丝镶金的袖口十分张扬地绣满星辰与月,昭示了无上的尊贵。
      她广袖一挥,左手扶上杯沿,微微抿了一口,旋即取了榻边堆叠有如小山的奏章之上,最顶端烫金蓝底绘春树的折子。
      翻开这份折子,女帝目光扫过,便取了朱笔,准备批奏。
      绛纱宫灯中的烛花爆了一爆,晃得室内亮如白昼,忽地有一双素手探了过来,劈手夺下女帝手中的烫金奏章。
      女帝也不抬头,嘴角却勾了起来。
      “凤卿,莫闹了。”
      那胆大包天的女子一身浅碧宫装,腰上系了豆绿色官绦,佩着一枚双鸾衔绶葵花璎珞串着五彩流苏。她施施然转过身来,一双酒瞳欲诉还休,这回眸一笑,真可称作百媚丛生。
      凤卿双手举起了那份折子,玩儿似的展开,便是一口酥软的吴侬软语。
      “兹豫州大旱三年,如今又遭霜冻之灾…哎哟,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呀,也好来烦扰陛下。”修长漂亮的五指摆弄胸前精巧繁复的玉饰,女帝轻斥,“你这个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救灾事宜,有如救火,你夺了去,那芸芸众生可就要受苦了。”
      “那也是陛下您宠出来的啊,可不许怪我。”
      “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凤卿杏眼儿一转,极伶俐地回道,“卿儿可比不得陛下呀。”
      “乔望之他一个人得罪可你,你却要他治下的百姓为他赔罪么,”女帝狭长的凤眸一挑,侧了半边脸,“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猫一般的杏眸又眨了眨,萧凤卿扬起了下巴。
      “哼,谁让乔迁不识实务,怪不得朝中皆称他为乔石郎呐,真是石头作的脑袋!”
      涟滟酒瞳直直对上那双狭长凤眸,后者开了口。
      “乔迁,字望之,祖籍云阳,也是当代才子,清流判官,素来以刚正果毅闻名,怎么偏偏就得罪了你?”
      凤卿指尖卷了鬓角青丝,笑得妖娆万分。
      女帝斜睨了她一眼,“我是不是太宠你了?”
      谁人不知,丽阳郡主萧凤卿如今圣眷正浓,陛下甚至赐了她宫中行马佩剑的恩宠。
      “陛下怎么就不为臣妾作主,却替外人来教训我?”
      凤卿欲诉还休,一双秋水剪瞳泫然欲泪,竟有种梨花带雨的风情,楚楚动人。
      “乔迁是个国之栋梁,怎可说贬就贬?你呀,须知做事应当要有分寸,知进退,怎能拘泥于个人恩怨?”
      凤卿攥了拳头,磨着一口细雪似的皓齿,不甘地反诘:“在这朝中,有他没我,有我就没有他!不出这口气,我还有什么面目站在朝堂之上?”
      女帝拂袖便斥道:“放肆!”
      “是臣妾逾越了。”萧凤卿忽而跪拜,垂手静默。
      龙之逆鳞,可真不是说碰就碰的。
      凤卿垂着头,目之所及,只见到一双黑色面刺绣祥云六合靴子。再往上,可见素色裙衫衬得女帝艳丽欲流,原本应当妩媚如丝的凤眸,却隐隐透出几分凌利来。
      “陛下,卿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帝此时的神情,让凤卿遍体生寒,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她是帝王,手握着生杀大权的天下至尊,纵使是至亲至爱之人,也未必能在她的面前放肆啊。
      凤卿不禁想起两年前的楚国夫人谋反一案。
      四国夫人之一的齐国夫人闻烈儿逆谋作乱,诛灭三族,震动天下。对于这位功高震主的齐国夫人,女帝夷灭了她的三族却尽可能地保留了她开国功勋的尊严,赐下鸩酒。
      齐国夫人闻烈儿,本是孤儿出身,深受流离颠簸之苦,少年便追随曦照征战四方,半生戎马倥偬,晚年本应得享天年,却为了不忠不孝的孙儿背上一世污名,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圣德女帝萧静初,自幼得四国夫人教养,不夸张地说一句,四国夫人之于圣德女帝,甚至比其母曦照女帝更为亲厚。
      经此一事,世人都道圣德女帝是个无血无泪,无心无情之人,如此薄凉,实乃铁血帝王。
      凤卿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能猜透这位喜怒不定的陛下呢?
      此时明月已经升上了半空,暖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金猊香炉中的青烟顿时溢满了暮春的气息。
      女帝不知为何叹息了。
      “罢了,都是自家人,你不必如此,起来吧。”
      凤卿称诺,收了惊恐幽怨之态,袅袅娉婷地站了起来。
      “苍茫大地,一剑尽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斜倚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女帝唏嘘,“真是寂寞啊…”
      “陛下…”
      凤卿觉得自己该劝慰,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室静默,唯有香气恍然不散。

      忽听得门外远远传来叫骂之声。
      “大胆奴才,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本王?”
      “呸,下贱的东西,速速将你的狗爪子拿开,别污了本王的眼睛!”
      那人骂骂咧咧又说了许多,那内容夹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简直是无所不有令人咋舌,丝毫不逊于乡下泼妇的叫骂水平。
      “啪——”
      真是惊天的一个嘴巴子。看来是那人耐不住性子,终于动起手来了。
      光说不练可不是他的秉性。
      恶狠狠的逼了过去,叫了起来。
      “滚滚滚,你且听着,今日你吃我这一掌,那是你祖坟上烧了八辈子的高香,给你长长记性吧!”
      那人说罢,又换了个调调嚷嚷着,“哎哟,我的手啊,我回去非得用八十八种香料薰过不可,哎哟,失策啊,我真不该用我这手,该用我这脚踹飞了你。”
      那人时喜时怒,又接着冲里边儿嚷,“皇帝妹子哟,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长长的尾音连升了几个调子,惹得凤卿忍俊不禁。她笑骂,“我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原来是这个活宝。”
      女帝折叠起过长的马蹄袖,抬起头来,也用她那双狭长睿明的凤眸看了过去,“安熹,快让那个纨绔给我滚过来,你告诉他,堂堂一个王爷跟人闹事,也不怕丢了皇家的脸!”
      她这话实是说给无理取闹的人听。
      果然,那人立马就噤声,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个哑巴。指尖掸了掸袖掖,女帝为自己沏了一盏安神茶,饶有趣味地抬头望去。
      只见得门口的精巧珠帘被一只白玉似的手掌随意撩乱,珍珠琉璃玛瑙翡翠碰撞出一室清音。琳琅声中,转眼一个俊俏男子跨入室内,紫色罗服,束金腰带,外罩一件素色比肩,冠上大颗宝石莹莹熠目。
      再细瞅他的样貌,二十开外,剑眉朗目,整个人宛如芝兰玉树,真是俊逸非非凡呐,谁又能想到这人金玉其外,却一派无赖姿态。此人正是静王的小儿子,平遥世子萧翊词,出了名的好色,又是出了名的惧内,是帝都闻名的纨绔子弟。
      这个人平日里总是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然而性情却是极得女人喜欢的,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平遥小王爷竟不顾体统,扑上去就抱住女帝的双腿,竟当着面就号啕大哭起来了。
      自然不是真哭,只是号得十分可怜,真是惊天动地的一台戏。
      年轻的女帝也是被他弄糊涂了,一时间竟没有将他推开,任他去了。
      一旁的凤卿却笑得花枝乱颤,连发上束的白锦丝绦,腰上系的薄罗澹丝也飘舞起来。
      女帝凉凉斜了她一眼,凤卿这才捂了嘴,用手整了两旁微微翘起的鬓朵,眼底仍然透出止不住的笑意。
      若说敢在女帝面前荒唐离谱,胆大妄为,也就数这平遥世子是天下第一人了。
      “四王叔也是一代天骄,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胡搅蛮缠的玩意儿来?”
      女帝也不生气,反倒是带着几分好奇,虚晃一记,从那双闯祸的手臂里挣开来,眉头一挑,双手环在胸前。
      一旁的凤卿揶揄他,“要说这造化神奇呐,最奇的就是造了个你。”
      “你且说说,是哪个怕死的竟敢见欺于你?”
      萧翊词将脖子向前一送,侧了半边脸,手指掠过那张精致的脸孔,绕到红通通的右边耳朵上。
      “喏,我的陛下,我的万岁,我的祖宗哟,我这只耳朵可遭了殃咧,您要为我作主哇!”
      七窍玲珑心的凤卿一听,立时掩口而笑。
      “我还是当哪个敢惹你这个呆子霸王呐,原来是你那位闭月羞花的美夫人啊!”
      凤卿笑吟吟地打趣他。
      翊词回敬了一记白眼,显然极不赞同凤卿说的话。
      他忿忿地说:“什么美夫人呐,简直就是个醋坛子!母老虎!”
      “哦?”
      “我算是明白了,再漂亮也只是摆设罢了。我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头了,娶到这么一个破败星!”
      这回连女帝也被这番说辞给逗乐了,指着跪在一边满面愁苦的人。
      “你呀,先给我起来说话,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翊词拍拍那苏绣锦袍,忍不住就起了抱怨,“哎哟喂,我就说这苏锦的料子不耐穿吧,果然是啊!下回我得换个布料做衣裳了。”
      “呵呵,我可是听说小王爷素有洁僻,看你这模样吧,看来是谣传呐!”
      “谁说不是呐,我这人就是爱干净…”声音到这就戛然而止,接着就传出平遥小王爷的惨叫声,简直是魔音穿耳,鬼哭狼嚎。
      凡是路过坤乾宫的甲乙丙丁,通通见怪不怪了,叹道:“唉,小王爷的洁僻又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衣服啊!”
      “ 别嚎了,别嚎了,萧翊词你快闭嘴。”
      凤卿与翊词私交甚好,两人简直就是损友的典范,凑在一起总是斗嘴斗个不停,谁也不让着谁。
      “当初你可是非卿不娶啊,怎么,一抱得美人归你就反悔了?”女帝冷笑,“那是不是该绞了你那条编瞎话的舌头?”
      “唉,别啊,陛下你听我说啊。我以为那是天仙,真是瞎了眼珠子。” 平遥小王爷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表情。
      “哦?”女帝眯起眼,“傅靖可是名震江左的美人,又是傅言成的掌上明珠,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破败星?”
      那傅靖确实是出了名的泼辣美人。
      当年萧家小王爷与傅家大小姐的姻缘,可以传一时佳话。
      一个眉清目朗,洒脱倜傥,一个玉容花貌,娇媚动人,说不尽的般配。
      然而佳话抵不了柴米油盐的小日子,也当不了饭吃,可见坊间流传的传奇未必是传奇,风流也未必真风流。
      这两人都是骄素来傲不可一世的人,都有一身世家子女的臭毛病。她是奉常卿傅言成的长女,自小娇宠惯了的大小姐,眼里自然揉不得沙子。他又是没心没肺惯了,最爱四处留情,拈花惹草,屡禁屡犯。
      这不,才几年的时间,这对冤家闹得动静是风风火火,如今这俩人的风流事是人尽皆知啊。
      “这世上怨偶无数,也不差我一个吧 ?”
      平遥小王爷笑得没心没肺,摊摊手,表示很无奈。
      “世上多怨偶,不如结善缘。”
      女帝漆黑的瞳仁亮了亮,她倚在书案一侧,缓缓说道,“既然这世上多怨偶,不如添几段好姻缘?”
      凤卿聪颖如狐,狡黠的酒瞳眨了眨,顺着女帝的意思询问:“陛下是想为谁赐婚么?”
      “两位王兄年岁已长,却尚无家室,朕,忧心如焚呐。”
      萧翊词也凑过来,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两王家室尤虚,莫非是那一方面不行么?”
      凤卿嗔笑,叫道:“这样不成体统的荤段子,你也敢说?也不怕陛下拔了你的舌头!”
      爱惜舌头的小王爷下意识捂了嘴巴,偷偷瞧了瞧女帝的脸色,倒是像忍俊不禁,这才感到舌头没有危险了。
      于是嚣张的小王爷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极潇洒地摇动,“既然两王那方面没有问题,那为何虚位妻室?”
      “哼,且不说惠王司马诚是如何自律,清心寡欲,简直是当今清流的典范呐!就说那建王司马信吧,他可是帝都出了名的赏花人,风华绝代的王族贵公子,疯魔无数帝都少女。风流倜傥不在小王爷之下呐,莫非是小王爷技不如人?”
      “两位王兄如此作为,恐是顾忌朕呐 。”
      叹息的女帝转过头来,“既如此,朕便为两位哥哥择段好姻缘。”
      凤卿素来一派剔透玲珑,“想必,您心中已有了人选。”
      正摇着泥金扇骨牡丹绢面的富贵小王爷又刷地一声收拢折扇,啪地一声将折扇扣在掌心,笑嘻嘻地追问:“到底是谁有这样天大恩典?”
      女帝的声音沙哑却又糯软,举止有着天皇贵胄的习气。
      “谢泽与王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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