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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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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兰庭,过曲水桥,至玉鸣居,一众女婢肃手雁列两旁,大总管王寅上前叩门,等了片刻,门内方有脚步声传来。
应门的是三小姐的贴身婢女,名唤丹丘。不过一十三、四的年纪,出尖模样,梨涡浅笑,眸中神采飞扬。
众人心中揣度起那个自幼寄居道观,日前方归王府的三小姐来,究竟是何等人物,连身边的小侍女都如此明丽贵气。
只见丹丘双手笼在袖口作了一揖,端的是不卑不亢,举止得宜,道:“劳烦总管费心,丹丘代小姐在此拜谢了。”
“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怎敢妄应,”总管王英熟谙个中道理,颔首斟酌再三方开了口,“大公子闻得三小姐回转府上,心内甚是欢喜,然为公务琐事所拘,故未能即刻往来探视,还望丹姑娘转达少爷思念关切之意。另,特此挑出这几个出挑的女娃儿过来服侍,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侍女,另有八个洒扫房屋往来使役的婢子,烦劳丹姑娘代为安置了。”
“少爷心意,岂敢不从,”丹丘笼袖又是一揖,“烦扰总管回禀。”
话说这玉鸣居风水极佳,是王府二十四景之一,想当初王容隐修建此府是合了音律,佐以星相之术,称之为金盏园,又因彻夜不绝灯火,得了个雅致的别号叫夜光园,乃是京都无二的景致。这玉鸣居称得上是园中点睛之笔,可惜平日闲置,禁绝了来人,大好风光,却无人欣赏,所以此处显得愈发神秘起来。
盘旋曲折,穿花度柳,一路迤逦各色花草,味芳气馥,果然是繁花似锦,恍如蓬莱仙境。
遥遥望见抄手游廊,油壁绿窗。
渐渐近了,则见雾阑云窗,氤氲香尘,金绡银帐之内,身影绰约,似是在焚茶挽琴,浅斟低唱。
丹丘却回过头来,唇边蕴着浅笑,道:“看来是要有客临门。也罢,不必见过小姐了,来日方长,你们随我下去好好安置吧。”众人称诺,鱼贯而出。
唯有那走在最后的小婢女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嫩玉色的指尖微微上翘,而后红幔金缕纱帘被轻轻撩起,首先入目的是束着道冠的乌发,如墨如云好似黑檀流水。刺绣桃红杏黄柳绿的宽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娆的弧线,恍惚似是天人之姿。
纱帘随风卷起,那厢一曲奏毕,女子舒展了筋骨,怡然斜倚在软榻之上,单手托起白玉盏,微微晃动杯中物,旋即一饮而尽,任凭杯倒壶倾,琼浆四溢。
王璃,容隐第三女,潇洒不羁,盛于容貌,居于清虚,道号灵光,表字梓童,年方十五,闻名京都。
香料已燃了三分之二,王璃懒洋洋地拨动银弦,一派玉软香娇,状似无意地瞥向远处潇潇紫竹,朗声说道,“既然来了,何不来此小酌一杯?”
竹影交错,果有一人临风玉立听得王璃开口,足间微点,眨眼已至案前。
王璃仰起头,只见一个极其俊朗的美男子。
美男子发上紫荆木簪,身着鸦青色锦绣长袍,系着时下京都流行的繁复兰草花样腰带,腰侧挂着美玉璎珞五彩流苏香囊,熏着冷梅芬芳沁鼻。端的是姿逸无双,一派风流写意。
他负手踱步,扫了琴案一眼,不急不徐的笑了,“好一把虞华瑶琴呐。”
“姜二郎好眼力啊!”王璃笑吟吟地开口。
“我倒是不知,你这个大俗人何时学会附庸风雅了?”
王璃反唇相讥,“怎比得二郎,飞檐走壁,神出鬼没。 ”
姜舫“哦”了一声,大笑,“阿璃你这张嘴,真真是不饶人呐。”
王璃单手提起案上青玉壶,斟了满满一盏,递到姜舫嘴边,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早知道你要来,也便要丹丘备下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候着你了,左右是我的不是,一杯薄酒聊表歉意,喏,你就干了吧。”
姜舫倒也不推辞,将喂到嘴边的美酒一饮而尽。
白玉镂花菱角花案酒盏被掷到一旁,姜舫撩起长袍下摆,盘腿坐了下来。
“让我猜猜,你这琴,这酒,怕不是为我备下的吧?”
王璃摊开双手,“哎呀竟给你瞧出来了啊?”
姜舫扶了扶下巴,微微的眯起眼来,“半年不见,阿璃你还是这么坦白啊,真是伤我心啊,久别重逢,好歹你也表示表示…”
玄裳女子直接选择无视他,随手抄起了一个鎏金酒盏丢了过去。
姜舫忧怨地叹道,“真是无情啊。”
刺绣金缕的玄色宽袍广袖被轻轻挽起,王璃拈起团扇,轻轻挥动,闲适之中别有一番风情。
“自斟自饮,岂不无趣?”姜舫又开口说道,“不如阿璃陪我饮这一盅?”王璃挑眉,“喝的这么快?也不怕我在酒里下毒么?”
姜舫郎声笑道,“兰陵郁金香,果然名不虚传呐。”
“唉,府里才有三坛,你可别给我喝光了。”
“兰陵进贡的极品佳酿,连宫里头也仅有十坛,王御之还真舍得给你…啧啧…真是白白糟蹋了…”
王璃被他的懊恼神态逗笑了,边笑边起身,嗔道,“你说的是什么浑话,明明晓得这不是贡酒,却非要将他和皇宫扯上关系,你安的是什么心?”
姜舫摊手,“不过是一时的顽话儿罢了,你可别当真。”
王璃也饮了一盏,愈发显得肤如莹玉,绯上红霞。
“子服,你远道而来,怕不单是为了与我斗嘴吧?”
姜舫听她唤自己的表字,双袖一扬,故作懊恼,学着方才王璃的原话道,“哎呀,竟给你瞧出来了。”
王璃将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玉腕来,取了紫檀案上美人团扇,容色半掩,纨扇倩笑。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姜舫神色微黯,长叹良久。
“纵是襄王有梦,奈何神女无心,”王璃忽而向姜舫行了大礼,“我愿引你为今生知己,不知子服意下如何?”
姜舫本就是洒脱之人,你若无情我便休,当下就大方应道。
“如此,甚合我意。”
“子服真乃大丈夫。”
姜舫正色道,“然而,我不得不说。”
“请讲。”王璃正襟危坐。
“人各有耦,齐大非耦。”
王璃扶案而起,一袭黑色道裙随风而动,裙上刺绣八彩蝴蝶,翩然若飞。
她缓缓开口,“我岂不知,奈何这世上之事,又怎能皆如我意。”
“我所认识的王梓童,可不是能束之闺阁的名门淑女啊。”
王璃莞尔,衣袖往后一甩。
“既如此,我何不搏一搏。”
“搏奕之术,凭的是胆量和运势,你,”姜舫沉吟半晌,“可决定了?”
“有赌就未为输。”
“好大的气魄啊,”姜舫忽地击掌,轻声说道,“这句话,我也曾听阿媛讲过,彼时,她亦是十五岁。”
姜媛,姜氏的奇女子,姜策第五女,以信义闻达天下,姜媛与澹台未明幼定婚约,怎奈变故陡生,澹台未明沉疴难挽,姜媛却绝然嫁入澹台世家,十八而寡,却为澹台诞下遗腹子澹台翡,如今是澹台氏的主母。
“如此至情至信的女子,澹台该当含笑九泉了。”
王璃托腮,闲适之中自有一番别样潇洒风情,衣袖上榴花欲燃,引得姜舫夸赞。
“阿璃若是男儿身,风头定会盖过那四大公子了,可谓冠盖京华啊。”
“子服你过誉了,”王璃应声,“四大公子才貌皆是当世无双,又岂是寻常人可与之并论的?”
“哼,我看呐,也不过是世人的恭维罢了。”
“世人恭维,自有值得他们恭维的地方,”王璃牵起嘴角,仿佛扯动一瓣沾露的蔷薇花,“何况四大公子之一,便是家兄御之。”
四大公子,名动天下,当是孤竹君谢潜,新野君王琛,平陵君贺兰奇微,舞阳君卫璧。
“我闻丹青圣手南宫大师意欲寻访天下美人,绘尽天下美色。你猜,大师眼中,你可是美人一枚?”
“南宫鸿算是什么大师?不过是个善逢迎,巧奉承的画匠罢了。”王璃星眸半阖,“前些日子不是风传着南宫鸿的事儿么,说是他图谋攀附灵王不成自取其辱。我听说那说书看戏的百言堂还专门排了一出戏,叫作《惊鸿不入灵犀台》的?”
却未听得姜舫的回答,王璃转过身,便看见这位芝兰玉树的美男子惊惶失错意欲逃走的模样,心知定是这人的魔星来了。
魔星不是别人,却是个韶华少女。
“保重啊子服,”王璃忍不住地调侃他,“别闪了腰。”
姜舫顾不上反诘,足尖一动,不见了踪迹,唯有潇潇紫竹,迎风而立,清冷而寂寞。
“三表姐。”
十几步的距离,娇俏少女手里拎着挂了铃铛的绣鞋,一路小跑了过来。
杏色菱花云罗飘逸,少女梳了时下京都最流行的坠马髻,两颊垂着长长的水鬓,金缕珍珠耳坠垂至肩膀,真是秀媚无双。
王璃唤她,“琼儿。”
王琼原本姓贺,容隐是她的舅父。贺琼自幼父母双亡,容隐怜悯她孤苦无依,便将她过继在王家,唤作王琼,并接入金盏园,与自家儿女一处教养长大。
王家三兄妹中,王璃与王琼年龄相仿,最是亲厚。王琼三天两头往返在金盏园和清虚观。
“不好好在你的雅荷水榭待着,怎么又溜出来了?你呀,真是个野丫头。”
王琼孩子气地扭头嘟嘴,耳垂上长长珍珠流苏也跟着摇曳起来,清风拂动她齐眉的刘海,竟生出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惊人风华来了。
王璃这一打量,才发现眼前少女又长高了,显得亭亭玉立。
她手指着王琼一双白皙如瓷的纤足,嗔道,“怎么还赤着脚呢,也不怕着凉了。”
王琼的脚生的很漂亮,骨骼均匀,肌肤丰润,踝上还系着红色细绳,上头的铃铛却不知哪里去了。
“我才不怕呐。”
“也不怕人笑话?”王璃逗她。
“他们敢,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你呀,真是个小魔星!”王璃作势要戳她的额头。
那王琼却一把欢快地搂住她的三表姐,亲昵道,“哎呀,三表姐,这园子好闷的,咱们出去玩儿好不好嘛?你去碧波泛舟不,我陪你呀。”
“小祖宗,你自己算算,连着几天你打着陪我的名头都快玩疯了,大哥一定要给你气坏了呐。”
“哼哼,”王琼不乐意了,托着香腮,撑在雕花红漆木栏之上,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说:“大表兄才没闲工夫搭理我呐,他现在忙着跟二表姐说体几话呐。”
“是么,”王璃点点她的鼻尖,说:“若是得了大哥应允,我们便去碧波泛舟,如何?”
王琼惊喜的嚷嚷,“真的?可不许骗人啊。”
“别高兴得太早了,大哥未必会答应,”王璃嘴上这么说,心道,照琼丫头这般胡搅蛮缠,大哥可得有的忙了。
王琼拎起裙角,“三表姐你就等着瞧好吧。”
说话的工夫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