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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害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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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弗里安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近乎疯狂的崇拜精灵、吸血鬼等等长生、美丽、散发异教色彩并且总在不同程度上忧郁着自己忧郁的种族。迷恋到不仅仅观看各种有精灵、吸血鬼出现的文学作品、电影或者艺术创作,还参照所有能收集的资料编辑出种族的编年史、性格弱点、精神状态和力量体系。直到他发现已经没有资料可以收集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种族是“人类创造的”,而非自远古就存在,超越人类历史变迁的自然造物。
在弗里安看来,像天使或者恶魔这种纯粹代表善与恶概念的“造物”只是宗教教义的附属品,根本不具备存在在自然界的条件。而吸血鬼,虽然无论从宗教角度,还是从生活习性来说,都是更偏向“恶”方面的存在。但是,他们的优雅与惧光,高傲与总会存在的忧郁,还有家族的特性,都令弗里安更倾向于爱护他们,而非厌弃。
吸血鬼到底算什么,不是人但曾经是人,曾经是人但要以人类为食物。吸血鬼猎人与吸血鬼的对立更多的类似宗教迫害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吸血鬼和当时的异教徒也没什么不同。但是异教徒仍是人类,总有一天会被接纳,而吸血鬼却永远离开的人类这个群体,独立成为一支存在,必需为自己的生存而争取一席之地。
就因为人类随时要面临死亡的威胁、时光的侵蚀,所以永恒的长眠才那么可怕。但对吸血鬼来说,永恒的不是长眠,而是他们的存在。在一次次的失望、挫败、痛苦和失去的折磨下,如果不能冷漠的遗忘,就只能永远的生活在这些负面情绪之下。所以对他们来说,生存,尤其是已经生存了那么久之后,绝对是一种负担。
或许是甜蜜的负担。
就像当我翻看一本好书的时候,总希望故事能一直下去,但是如果真的这样,总有一天会腻,而主动抛下他去寻找下一本书。生存就是这样,没有几个吸血鬼会保有终生不变的兴趣去享受生命,所以吸血鬼的结局大都是避世、长眠,或者干脆厌世,换取永恒的解脱。这就是绝望产生的魅力啊,就像希腊悲剧一样。
或许,这种厌世就是吸引弗里安的最深层次的原因。
弗里安总能在平常的生活中感到死亡的平静,却在遭遇危难的时候选择生的召唤。就像那句乍一看莫名其妙的名言“世界上唯一的哲学问题,是自杀”一样,活着是本能,而死亡的平静是思考和实际无法符合之下的副作用。
尤其是吸血鬼们,活了那么久,还有什么值得或者去期待的呢。
“阁下,您找我。”
“落先生,首先,请原谅我冒昧的在深夜打扰您的睡眠。”
“不,请您不要介怀,当我抵达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在第一时间适应这里的作息规律了。”弗里安非常自然的表达着自己的谦恭,同时隐藏自己对吸血鬼家族强烈的好奇,以及不敢在一群吸血鬼中间睡觉的畏惧。
“我请您来,是让您见一见被您下‘咒印’的米歇尔,我的直系后裔。”
随着眼前逐渐开启的棺材,弗里安感到一阵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已经忘记当初那位“袭击者”的具体长相,但绝不是如今这样憔悴枯槁仿佛随时都会风化掉的人形骷髅。同时,和骷髅脸(弗里安在尽量回避)同样显眼的,是嵌入骷……米歇尔左侧胸部上那个白木十字架。弗里安清楚的记得它,主要是因为这个十字架绝对不是普通的,或者说标准的基督教十字架。白色木质,长宽等距,上刻花体英文“WHY IS THAT YOU HAVE FORSAKEN ME”。这是耶稣临死前对主的陈述,却不是责问,他在经历生命的考验时都守住了无比纯粹的信仰,所以才成为万千信徒心中唯一的希望。他是神排下凡尘的子嗣也好,是一位用信仰超越凡人的普通人也罢,能用“信仰”掩埋目标、欲念、怯懦等等感情,不顾一切而单纯的相信的人,本身就很罕有。
“落先生,正如您看到的。您打在米歇尔身上的是一枚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等长十字架,它有效的让吸血鬼陷入虚无的梦境,并阻隔外界一切血液的力量,直到这个沉睡的吸血鬼与时间一起归于虚无,或者被人类发现而扔到阳光下化为灰烬。”
“这是个……除魔器?”弗里安还算比较平静的接受这个现实,如果吸血鬼存在了近千年,那么教会也绝对会用各种力量对付他们,咒语啊,圣水啊,除魔器什么的,都不稀奇。
“确切的说,加持了圣经语言的除魔器。我也很惊讶现在竟然还有它存在于世,而且有人能够运用他。落先生,您是一位学者,并且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信奉者,请问您是如何能够运用上古除魔器,并下了一个不可逆转咒印的。”
“……”弗里安思考着要不要承认他事实上是误打误撞碰巧的,但眼前的伯爵大人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某种警惕。
“您知道,落先生,得知有人能够运用上古除魔器的时候我们很惊恐,因为这是在大规模猎杀吸血鬼时高阶牧师才能使用的圣器。而在几百年后的如今,我实在找不出教会仍然要猎杀我们的原因。” 金发的吸血鬼略显嘲讽的摇摇头,“而调查了你的背景之后我就更加迷惑了,您显然不是来自教会家庭,显然没有坚定的宗教信仰,就算有机会接触中世纪除魔牧师的资料,也不该有力量去运用它们,但是,按照当时的情况,确实是您将十字架除魔器打在米歇尔身上,并下了不可逆转咒印。”
“阁下,虽然这么说好像很失礼,但我完全不明白您刚才所说的专业名词。”弗里安从没想到自己某天会做出和范海辛博士同等级的事情,“我承认是我把十字架打在他身上,但只是单纯的扔出去,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扔了些什么东西。至于不可逆转咒印,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确切的说,当时的情况是,我在您的同伴,应该说子嗣倒下去后,直接拉着我的同伴迅速撤离了现场,连行李都没带走。”所以才让你们那么容易找到我的名字行踪背景资料!弗里安腹诽
“这可真有意思,” 拉古斯德伯爵似乎笑了笑,“您是一个完全没有自觉的除魔牧师么。”
“确切的说,我……这点看了我资料的您都可以为我证明,我连牧师都算不上,更不知道什么不可逆转咒印。”
“……”拉古斯德伯爵动作停滞了一下,“您来试试看移动这个十字架。”
弗里安上前,小心翼翼的伸手,那位异常憔悴的米歇尔似乎对他的靠近没什么反应,于是抓住十字架,轻轻用力,无效;加重力道,还是无效。最后,弗里安使尽全力,仍然无法撼动那枚似乎成为米歇尔身体一部分的白色十字架。
“如您所见,这就是不可逆转咒印。如果没有咒印,力量强大的吸血鬼只要忍受一些戳伤,”这是他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上面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就能拔除这个除魔器。但一旦加载了不可逆转咒印,就无法撼动,除非找到除魔牧师解咒。”
“………”弗里安完全无语,他很难判断这种时候到底是谁比较难过。
“只是没想到,下咒的您却是位毫无自觉与知识的除魔牧师。”
“………”
“其实我也早该想到,真正的除魔牧师后裔是不需要用‘解剖’来验证我是不是吸血鬼的。”
“无论如何,您似乎还是需要我来接触米歇尔的‘咒印’,是这样吧。”
“很不幸,是这样没错。”
“那么,先满足一下我对吸血鬼种族的好奇心吧,我需要相关知识,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好奇心是永远无法满足的,亲爱的先生。”金发吸血鬼似乎很享受嘲弄人类的过程,“首先,您是怎么看我们的呢,我之前听过无数的形容词:黄昏贵族,夜之产物,被神抛弃的怪物,匍匐于黑暗中的吸血种族,等等。”
“吸血鬼,长生种族,避世,冷漠,靠吸食人血为生的曾经的人类,所以不可避免的伴随着抑郁情绪。由于人类始终超越不了时间的本性,长眠是唯一的归宿。”
“落先生,您说的这些或许是一些家族的信仰,但不能代表全部。”
“?”
“我们身体里的血缘超越了一切,远胜于人类所能想象的作用。拉古斯德家族,从始祖开始就拥有避世的传统与倾向。这是我们血缘所决定的,从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刻开始。但其他家族,传统截然相反。至少杰拉尔家族,据我所知,就是一个疯狂享受的家族,他们没有固定居所或者伙伴,随性的游荡在各个大陆,他们的夜晚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狂欢夜。我并不是指杀戮,当然或许有些是,我指的是他们吸血的态度。对拉古斯德家族的成员来说,吸血,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攻击手段,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我们挑选中意的对象,品味每一滴血液流过舌尖的触感,这是一种付出的审美,远不是人类想象的为了食欲的猎杀。而杰拉尔家族则对吸血对象随行的多,对他们来说,吸血就像亲吻手背一样平常,没有自身心情体验的付出。所以他们才那么不容易满足。”
“我一直以为吸血鬼起源于同一个始祖,该隐或者犹大或者德古拉……”
“对我们来说,始祖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而家族起源于始祖,最原始的吸血鬼只有单名,他们创造的吸血鬼的姓氏就是那个名字。他们没有称谓,因为他们的力量已经凌驾于一切制度。而继承他们血液的吸血鬼不仅继承了名字,还有随着血液所传递的一切。”
“那么,原始的吸血鬼有几人?”
“据我所知是13个,但是其中有几支血系已经没有‘醒着’的成员了。拉古斯德家族用群居来抵抗时间的在我们身上不可见流逝;杰拉尔家族热衷于制造后裔,用流浪来填满无尽的生命;费斯比尔家族寻找一生唯一的伙伴,对他们来说,初拥是一种神圣的承诺;图兰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病,对他们来说时间已经不是问题,我也不知道在他们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霍桑家族比较激进,在中世纪几乎被猎杀殆尽,残存的族人被强迫进行千年的休眠,现在还没醒来。每个家族的血缘几乎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而那些古老的始祖们都在很久以前就进行永眠,对他们来说醒着和沉睡没什么区别。”
“血缘……”对人类来说,血缘,或者应该说是遗传并没有那么重要,而后天成长的环境,机遇等等更为重要。或许,这也就是吸血鬼在近千年的时间里,有可能消失,但无法轻易改变的原因。“阁下,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我认为您一直都在问。”
“……”弗里安决定无视这种调侃,“既然吸血鬼是确实存在的,那么,天使恶魔精灵妖魔巫师自然神狼人等等……都是存在的么?”
“我至少确定巫师是存在的。”
“为何?”不是应该是狼人么,不是据说狼人和吸血鬼是同属阶级么。
“巫师通过交换契约得到法力,这个角度来说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通过宣誓放弃阳光、人类的生命而得到另一种形式的永生,这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弗里安没法理解,“除了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选择只在夜间出没,永远和人类社会分离,退出自己的历史之外,怀揣着永恒不变的时间在内里慢慢腐朽。”
“对死亡恐惧的人,对生存也会恐惧。真正能成为吸血鬼,并且享受永生的,只有那些真心背叛光明的强者。” 阿尔蒙•拉古斯德伯爵如同宣誓一般,高贵无比的陈述着无法为外人理解的情绪。阳光让人如此眷恋,但是,和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世界的跌宕起伏来比较,又是多么微不足道。人类需要体验来生存,却往往陷在他们所生存的100年间,他们的知识、想法、见解,永远无法摆脱时间、空间的束缚。正如眼前这个混血儿学者,好奇心和宽容或许会让他承认一切生物的生存权利,却仍然摆脱不了理想主义者永存的悲观情绪。存在了几百年的阿尔蒙•拉古斯德伯爵很清楚,能够成为吸血鬼、并长久活下去的“人类”,要么是极端个人主义的疯子,要么是冷酷无比的旁观者,不会有多愁善感的理想家,对这些心里永远有一个乌托邦的人来说,死亡真的会像甜蜜的沉睡一样让人向往,所以,这种人,一辈子,秉持大爱无形,无所差别的为身边的一切感到绝望,却无法真实的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快乐。他或许会因为好奇心活下去,却不是人们的生存本能。
所以他无法真正理解我们的生存状态,拉古斯德伯爵在心底冷笑着,因为他连自己的出生都不认为值得感谢。但这些都与他无关,眼前的弗里安•落,只是他漫漫人生的过客而已。他需要跟他说明的,不过是吸血鬼的生活、他们家族的信条而已。
“成为吸血鬼需要一如既往的冷漠,毕竟我们曾经是人类。对我们来说,过多的侵入人类生活是不明智的。无论是引起猜疑还是好感,都是负担。”
“……应该算是甜蜜的负担吧。”
“呵呵,”金发吸血鬼颇为无奈的笑了,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低垂了视线,用睫毛挡住了能够泄露想法的眼睛,“当你经历过无数次几乎要扯断喉咙的落败与失去后,仍然要想尽办法活下去的时候,再思考负担到底是天堂的礼物还是魔鬼的武器吧,我的朋友,对我们来说,活着,并保证我们家族成员都活着,就是唯一的目的了。如果你也变成吸血鬼,并且活过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发现你还是人类时候的信仰与思想完全没有意义,而你家族的生活方式才是最适合你的。”
“阁下,没有冒犯的意思,虽然你将之归属于血缘的力量之下,但在成长中,生活环境同样对思考倾向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力。如果你们的Child没有在初拥者的教育与保护之下而是自由成长,难道不会找到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么。”
“落先生,不要将人类幼儿人格形成的规律套在吸血鬼的身上,虽然叫他们Child,但他们并不是孩子。我只能说,在血族几千年的历史中,从没有人能抵御血系的力量而形成独立人格的个案。所有种族的传统和生活方式,都经历了千年而一成不变,除了那些沉睡的家族。”
“因为对你们来说,时间的流逝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没有死亡也就没有生命,没有动力,没有欲望去争取或改变,只是遵循着古老的血系靠本能活动。所以历史慢慢长河中,吸血鬼大都采取避世的态度,只在人类中留下类似与传说的存在感。而传说,本身就是虚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