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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百舍重趼桑海梦 6 ...

  •   马车在林间小道穿梭,车轱辘滚滚,倾轧泥地,风雨雷电里,后退的树林刷刷响。
      景把车窗锁住,雨声雷声骤小,雨点打在车顶,小小的车间里叮叮咚咚。
      她回头看软榻上的人,双肩单薄得厉害。景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心疼地皱眉,“怎么还是这般冷?”
      雪清语摇头,“习惯了。”
      习惯了?景一听这话,心如刀绞,雪清语似是意识到话的失误,补充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寒之症,从小就是这样。”景脱了外衣披在她身上,雪清语看着她,清溶的目光看到人心底。景笑了笑,“我不怕冷的。”
      雪清语没再说话,把头轻轻搁在她肩上,景心里一动,顺从地抱住了她。
      两相依偎,胸腔里的柔情驱走严寒。景把她抱在怀里,只想落泪。
      久久的相拥。
      “为什么要回来?”
      怀中传来轻柔的嗓音,似呢喃一般,景恍惚以为是幻听了。
      沉默良久,景却反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感觉怀中的身体僵滞了一下,景抱紧了她,道,“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不需要。”
      景叹道,“花尘楼没了,都是我害的。我总在想,左右不过是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如今就当还了,你告诉我吧,我到底该怎么做?”
      “顾书白。”雪清语抱住她的腰,“我不需要。”
      景轻轻地笑,“当初,你把我带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你恨我?”
      “雪。”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恨你,只是心甘情愿。”
      雪清语从她怀中起来,看着她,目光静静的,像夏末转凉的湖水,景与她相看,看她垂眸,看她抬手,褪下外衣,拉开胸口的衣带。
      景看着她露出细润的肩膀来,肩上是被包扎的伤口,包得草率,白色的绷带里透出血红。
      雪清语再次抬头看她,依旧是静默的目光,她轻声道,“从花尘楼里出来,本再没想过回去,里面有人等着我自投罗网,可最后,我还是回去了。”雪清语捉住景的手,覆在肩上。景如被电触,想缩回,却被雪清语紧紧抓着。景眼睁睁看着那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惹得满手心的温热,雪清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目光寂静,像海水包容百川。景急红了眼,“别这样……雪,你放开我。”
      “这伤为何而受,为谁而受,你可懂?”
      景摇头,只盯着那伤口,眼睛里逼出了泪。
      “奉献、牺牲或者怜悯,我通通不需要。”
      “不是这样的。”看她伤口血流如注,景难过地哭了出来,“我不想,我不要你受伤。”
      “书白。”
      “我无论如何都无所谓,雪,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景一边哭一边用另一只手把雪清语的钳制扳开,心好疼,雪怎么可以用这种法子让她心疼。
      “顾书白。”雪清语捉住景颤抖的手指,“你还不懂么,你以为,我就想你受伤了?”
      景哭得愣住,然后抽噎,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你以为,”雪清语的眼中慢慢聚起雾气,“我就不疼了?”

      不知何时马车停了,风细细,雨送微凉。车顶薄雾,残叶零乱,山头一片天青,冷烟缕缕,缥缈不知归处。
      山林深处响过山鸟的几声唿哨,片刻隐入淅沥雨声里。
      绫秋转身打开车帘,撞见车中两人正凝睇,绫秋咳了咳,两人却一动不动,绫秋不由出声道,“咳,前方有条岔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
      两人有了动静,却是一人垂眸,一人偏开了视线,绫秋心下纳闷,就见雪清语略抬了头,开了车窗往外看一眼。收了窗,却沉默。
      “怎么了?”绫秋问道。景也回头来看她。
      “接应的人,没有来。”
      两人一听,都沉默了。
      “可这一路行来,没听到异动,都很安静。”绫秋略不安地道。
      “安静才不正常。”景朝着绫秋道,“路上一点异动都没有?”
      绫秋想了想摇头,道,“除了雨声,风声,还有——”停下看了她俩一眼,道,“没了。”
      “没了?”
      绫秋瞪了景一眼,景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又听她道,“没了,倒是林中鸟儿叫的挺欢,也不知是什么鸟。”
      “鸟?”景咂咂嘴,“我怎么没听到鸟叫。”
      “你在车里和雪姐姐……一起玩,怎么听得到?”
      景摸着下巴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绫秋只觉得脸上发烫,一气恼,甩袖道,“不信干脆你去驾车好了!”
      “不要。”景想也不想地拒绝。
      绫秋忍住往她脸上甩一巴掌的冲动,看向雪清语,“雪姐姐,你说怎么办吧。”
      雪清语没说话,似在思索。景皱着眉,看着她,忍不住去握住她的手,“雪,我们继续走吧?”
      “继续往前?”绫秋问道。
      “继续。”景嘴上道,只管一瞬不瞬地盯着雪看。
      “万一前面有埋伏怎么办?”
      “前面可能有埋伏,后头却定然早无退路。我们后退才是必死无疑,继续往前,说不定有一线生机。雪,你的人马都在前头候着的吧?说不定他们还正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雪清语看着她,她的目光定如磐石,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仿佛能溶冰解寒。
      “继续吧。”雪清语道。
      景冲她淡暖的一笑,悄悄把五指插了她的指缝中,紧紧扣住。雪清语配合地与她相握,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弯着,看着她,眸中映着她含笑的脸。
      “咱们从右边那条岔路走好了?”绫秋提议道。
      “那边是悬崖。”雪清语提了一句,绫秋便噤声了,左思右想,烦躁地抓头发,再一看她俩,又开始互相傻看着不动了,真真是……秀什么恩爱,哼。绫秋气得无奈,只好关了帘子出去。抓起缰绳,马车缓缓开走。道是车内春光无限好,车外寂寞谁理会?绫秋一寂寞,便探手往怀中一摸,触到一封信。这封信藏在怀中已经很多个日头了,自读过一遍后她便再没看过,不敢再看,毕竟,这信那人并不是写给自己的,却被自己偷偷藏了起来,每当思念成疾,便忍不住去触摸它。
      绫秋的目光涣散起来。忆起从前时光和时光里的那个人。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漫天雨幕,能轻易惹缠绵情丝,便能轻易惹寂寞相思。

      景把她的手放在怀中暖着,看着她,另只手忍不住去抚她的眉梢。“与我一道,你害不害怕?”
      “你怕不怕?”雪清语却反问她。景的手指触到她的睫毛,令她忍不住阖上眼。景的手指停下,再缓缓往下,勾勒她眼睛的弧度,出神地望着。“怕。”景道。感觉她的长睫轻颤,景挪开手,容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目光深深地,景仿佛能看进她的眼睛里去。“我怕死。”
      雪清语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景凑近了她一些,能看清她皮肤细腻的肌理,她额角的符文隐在碎发里,景的手不自禁去触碰那里,却被她偏了头,景心里一酸,开口唤她,“雪……”
      “我不想你看到它。”雪清语闭着眼,轻轻开口道。
      “对不起。”景倾身抱住她,她的腰不能一握,景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哑着声道,“对不起,我怕死,害你受伤,对不起,我不知该怎么做,只是很想和你在一起。我怕死,可我想让你记住我,记住我这条命是给你的,我想让你记住我一辈子,没有爱恨,内疚也好,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你是不是很讨厌这样的我?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道歉。”雪清语抚着她的头,语气轻轻而显得温柔,“我也怕死。”
      “别说那个字。”景抱紧了她,“你不要说那个字。”
      “好。”
      景不再说话,埋首在雪清语的怀抱中。

      这世间,她最贪念的是什么呢?景在很久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幕,情不自禁泪流满面。也许就是这个怀抱吧,这样柔软温暖的怀抱,珍而重之,感受她一呼一吸间胸口的温热,感受她双手轻抚发间的温柔,享受她满身清醉淡雅的香味,包萦在怀,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只是。
      只是这样她所珍视的,这样的怀抱,后来还有过吗?就好像,就好像她的世界缺了一角,沙漏里的沙哗哗地流失,它流失得那么慢,不让人发觉,可最后没了,自此之后全部没有了。
      “雪。”良久,景唤她。
      “嗯。”
      “我爱你。”
      “嗯。”
      “你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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