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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百舍重趼桑海梦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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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的“马上”说完,就被暗奴抓住了肩膀,身体猛一腾空,只觉耳边厉风哗哗响,等到双脚沾地,睁开眼,四周的环境已大变。大火依旧,满地都是尸体,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屠杀,尸体没有一具完好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肠穿肚烂,要么被火烧成焦尸——死相不一,却都无比惨烈。
从他们的衣着可以看出,是平日花尘楼里的丫鬟小厮。
胃里一阵阵地绞痛,景转身就吐了出来,太残忍了,实在太残忍!
“这些该死的铁衣骑……”景眼里逼出了泪,转头不愿再看。
“他们是该死。”暗奴道,“但下了屠杀令的人,才是最该死的。”
“是谁?”
“你觉得呢?”
景咬着牙,“那些姓乾的!”
暗奴看着她,景擦干眼泪,说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让你明白,你的对手是个什么人。”
“凶残暴戾,没有人性。”
“这些人虽不是你杀的,却是因你而死。”
“是。”景低头,“若不是我,花尘楼不会遭难,这些人不会死。”
“不早些了断,还有更多的人死。”
“如何了断?”
暗奴不说话,却看着她,景一怔,“只有我死了,才能断他们的念头?”
暗奴沉默,景也不再说话,只低着头沉思。暗奴不去打扰她,沉吟许久,才道,“我会照顾好她。”
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景舒开眉,竟是笑了,“是,变数来自于我,自该我去结束。”
暗奴低着眉,话里听不出情绪,“走吧。”
场景再次改变,这次出了花尘楼,双脚沾地,景看清这是一处悬崖。崖下黑沉沉的,如一张能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四面长壁如刃,风不知从何处灌进来,呼啸起来如厉厉鬼叫。
“是要我跳下去?”景试着挪了一步,碎石落下去,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
“应该不会很痛吧?”景自嘲地笑了笑,“我最怕疼了。”
没有听到回答,景吸了一口气,又朝前走了一步,闭上眼睛,举着手。感受风打在脸上的疼意,和从指间滑过的感觉。
景抬起了一脚,能明显感觉到悬空,景觉得自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四周窸窣地响,像是草被吹动的声音。
“够了。”
手被猛地捉住,把她拉回了地面。
“够了,我带你去见雪。”暗奴的声音沙沙的,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反悔?”
景被暗奴抓着后领在空中疾行,说是疾行,这速度相比前两次却是慢了太多。
暗奴没说话,却把她换了一边,景在空中翻了个身,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说了。
到一处丛林,遥遥地,越过簇簇树影,景看到了属于花尘楼的马车。
正欣喜,感觉身体一下被抛高,再落下,正好挂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暗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不能再过没有心的生活。”
“喂,走之前至少把我放下去啊!”
景一挣扎,就听噼啪,一愣,不会是树枝断了吧?
“嗳哟!”
“谁?”
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响起,然后猝然断了。
景还没来得及安抚摔疼的屁股,衣服前襟被人猛然抓住,“顾书白!?”拔高的声音险些把景的耳朵给震聋了。
等景看清眼前人,却也是吃惊不小,“绫秋?”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同时吃惊地问道。
绫秋转了转眼珠,一下笑了,“先过来,雪姐姐也在呢。”
“嗯。”景一听,顿时觉得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绫秋嫌弃她了几句,然后猛地停住,回头盯着她的腿看。“你腿怎么了?”
“我没事……”景望了望四周,没有人,立刻把视线聚集在那辆马车上。雪在里面吗?
“一个两个都不是消停的。”绫秋嘟囔着上了马车,回头看景还愣着,眉一皱,恶声恶气地道,“当你是棵树啊,还不快上来敷药!”
景连忙七手八脚爬上去,掀开帘子,绫秋在角落翻找东西,景把车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走得仓促,宫里上好的伤药只带了几瓶,都给雪姐姐敷了,就剩一瓶金创药,聊胜于无。”绫秋捏着一个小瓶子走过来,看景依旧傻站着,气恼地把她拉过来,往座位上重重一按,“你傻了吗?呆子!”
“你刚刚说什么?还有,怎么就你一人?”
“我说你是个呆头鹅!雪姐姐被她的丫鬟叫走了,你好好歇着,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怎么会遇到雪的?雪受伤了吗?她被谁叫走了?她们去哪了?呃……”景的脖子被绫秋掐住,但还是补了一句,“她多久回来?”
“这些问题,你放心,我通通不会回答你!”绫秋拍了景的脑袋一下,“呆驴!”
景霍地起身往外面走。
“你干什么?”
景掀开帘子,“我不放心,我要去找她。”
“回来!这附近到处都有追兵,你去找死啊!”绫秋把她拉回来,喝道,“老实坐着!”
“有追兵,那她不是很危险?”
“不准起身!”
“可是……”
“坐下!”
“喂!”
景气恼地瞪着她,绫秋不甘示弱,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当口,外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嗓音。“绫秋,可是你在说话?”
景激动地一下跳起来,头却猛地撞到车顶,“哎呀!”
一声惊呼。外面静了。
莫名地,景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连呼吸也不敢。
四周静悄悄的。
寂静带来窒息,景艰难地吞咽了几下,突然生了一股狠劲,猛地掀开了帘子。
对方掀帘子的手停住,愕然地看着她。
景看着她,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终是,找到你了。
两个人之间,都是沉默,只是盯着对方,一直盯着,怎么也看不完一般。
景颤抖地伸出手,因为哽咽,声音哑地厉害,“上来。”
雪清语伸出手,却不是接她的掌心,她触碰她的脸,轻轻一下,抚过眉间,停了停,好似不确定,又轻轻划拉,像是生了眷恋,来回地,如蝴蝶须一样扫动,痒痒的。景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微颤的,让人心疼的瘦削,她把她的掌心覆在唇上,轻轻吻着,阖着眼,泪一滴滴地落。
“是你。”
“是我。”
景睁开眼看她,看她秋湖般的眸被打湿,她伸手接她的眼泪,感觉那泪水氤氲出雾气来,这天都快下雨了。
景抬头,是真的下雨了。雨丝如线,点滴缠绵,雨雾遮罩这片林子,绿意翻新。
她的发上缠了雾丝,轻纱白衣,像朦胧梦里朦胧的仙子,景急忙把她拉上马车,她顺从地上去,坐在座位上。不顾绫秋的不满,赶了她这个电灯泡出去驾车。
绫秋走前把金创药塞进雪清语的怀里,也不管景的瞪眼,只冲雪清语道,“雪姐姐,她腿上有伤,还不肯敷药!”说完一溜烟出去了。
景心里一叹,拉住她就要去抓自己裤脚的手,半跪在她身前,捂在手心里。
“你哪里受伤了,先让我看看。”
雪清语想把手抽出来,被景握得更紧,雪清语看着她,慢慢不挣扎了,只是看着她,目光如雾。
“我先给你敷药。”她轻轻道。
帘外雨潺潺。
景坐在软榻上,看着雪清语撩开她的裤腿,她的动作小心轻柔,看到她的伤,立刻蹙紧了眉,景痴迷地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牵出为她的心疼来,只觉心整个泡在温水里,暖软得不像话。
雪清语替她敷药,药粉刚洒在伤口上,景疼地嘶了一声,雪清语立即停了手上动作,低下头,轻轻在她伤口上吹气。
轻缓的一股凉意直透心脾,景喉头滚动了一下,伸手触摸她的脸颊。“雪。”
“嗯?”雪清语抬起头来看她,景的身体前倾,深深地吻住她。
绵长痴缠的一吻。
雨点啪嗒,大脑空蒙,马蹄哒哒急促,四周却像静了一般,耳边只有两两相交的急促呼吸声。
雪清语推开她,喘息,景痴痴看她,淡红的唇艳丽润泽,看不够。雪清语躲开她的目光,景看着她的脸上浮出淡淡酡红。
“敷药。”
“别闹——”
“顾书——唔……”
“驾——”
马车头,绫秋冲两匹骏马用力甩了一鞭,马儿扬蹄奔跑。“该死的顾书白!”绫秋咬着牙红着脸愤愤地咒骂了一声,攥紧缰绳,再次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