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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百舍重趼桑海梦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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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骑看她的表情不是作假,一时也没人敢真近前去,倒是各个嘴里相继吐出的污言秽语,把漱雨说得越发暴怒。这却正着了道,后面的人趁她不备就偷偷朝她逼近,景到时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失声叫道,“小心后面!”
漱雨一惊,小刀猛地朝后一划,却被人轻松捉住,男人凑近她,吸了一口气,满脸色欲地笑,“传闻漱雨姑娘天生艳香,果然……香得让人骨头都酥了,哈哈哈……”
同时有人把被发现后捉住的景往地上一丢,“这个人怎么办?”
“男的?男的就杀了呗。”
景怒道,“你们这些人,早晚不得好死!”
“我呸!”有人猛扇了景一巴掌,“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景被人带起,正与被捉住的漱雨相对,看到漱雨面如死灰,景的心也蒙上一层灰。
“这就是香影阁的花魁,啧啧,瞧这张小脸美的,就不知在床上会有多销魂呢。”有人去碰躺地上的婕韵,漱雨忽地脸色大变,剧烈挣扎起来,“不要碰她!有本事只冲我来,你们这些淫棍,不许你们碰她!”
有人好奇地咦了一声,掐住漱雨的下巴,“这是何理?莫不是你这小娘子也垂涎那花魁的美色?哈哈,我倒听过那勾栏之中女子磨镜,莫非老板娘你也是个中翘楚?”
“是又如何!”漱雨接到,一双美目积满怒火,“我为她弃家业,再为她入勾栏,我漱雨发誓护她一生,你们谁要辱了她清白,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
“哈哈,既然小娘子这般贞烈,哥哥现在就来看看,你到底如何不放过我!”
男人狞笑着逼近婕韵,手还没碰上去,却听得几声惨叫响起,男人察觉不妙,正要回头,脖子忽地一凉,手去一抹,全是血。
蒙面的黑衣人突然现身于四面八方,铁衣骑毫无防备,惊慌乱作一团,而黑衣人个个身形矫健,武艺高强,手中刃扬起,直接一击毙命。
不到一炷香,铁衣骑全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这突然的变故,让景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有人猛地抓住她往前一拉,惊喜道,“书白!”
景诧异地看去,就看到蒙面黑巾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辰柒?”
“是我,没想我蒙了面你都看的出来!”扯下面巾,辰柒笑得一脸傻气。
景却忽然想起难民窟里那个对着雪出声要挟的人,有些惑然,“那个时候,也是你?”
辰柒敛了笑,表情有些不安,“书白,听我解释……”
“雪在哪?”景忽然捉住顾辰柒的肩膀,“告诉我,求你。”
辰柒的表情一暗再暗,景见他不说话,越发惶恐,声音颤抖起来,“她是不是出事了,她是不是被铁衣骑捉去了……她会不会……会不会……”景不敢再想下去,脑袋缺氧了一般抽疼,她捂住脑袋,蹲在地上,“都怪我,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辰柒蹲下去,捉住景的手腕,眼里满是难过,“不是你的错,书白。”
景只是痛苦地摇头。
辰柒心里发疼,却拿景毫无办法,只得默默陪着她,直到她神色渐缓,安静下来,辰柒才道,“你现在就跟我走,掌门已出了关,说不定现下就在这花尘楼里,咱们得快些离开这儿。”
景一愣,“掌门叫什么名字?”
“顾三清。怎么了,你可是遇到她了?”
景点点头,“还有个熟人,好在有他相救我才逃了出来。”
辰柒沉默了会儿,脸色有些晦暗,“没想这么多年,又发生这等事,掌门依旧不愿接纳你。”
景看看他,不知如何作答,而另一边,有人过来禀报,“七师兄,这两个女子怎么办?”
辰柒还没说话,景抢先开口,“不要为难她们。”
禀报的人却是一眼也没赏她,依旧只看着顾辰柒,景爬起来朝漱雨那边去,顾辰柒也跟在她身后。
漱雨正拿着一张巾帕为婕韵擦脸,神情专注,火光照亮她半边脸,景难得见到这素来妖娆女子如此安静的一面。不愿打扰她,景便站在远处等候。
直到漱雨停了手上工作,景朝她走过去,漱雨专注地凝着怀中的人,景也跟着看那依旧昏迷未醒的婕韵,平时每逢相见必如仇人般分外眼红,如今这伶俐女子似睡着一般一动未动,景心里有几分难受,斟酌了下,才小心问道,“婕韵姑娘这是?”
漱雨的指尖轻柔撩开婕韵脸上的碎发,轻划着婕韵的眉心,一点一点,专注而显得痴情。景以为她
不会答她话,却在良久后,漱雨轻声地娓娓道,“花尘楼大火,我想带她走,她不愿。说她罪孽深重,无法原谅,定要与花尘楼共存亡。她一心寻死,我劝不过,便偷偷喂了她迷药。火太大,我找不到出路,好不容易寻到,却遇上了铁衣骑。”
遭遇三言两语便说完,景却知她遭受的艰辛险难非比寻常,不然不会沦落到被铁衣骑困住。而尤其眼睁睁看心爱之人受难,个中滋味,景早是深有体会。
“顾书白。”漱雨忽然抬头看她,“可还记得当初你应过我一个承诺?”
景点了点头。
漱雨道,“原本,我是想着你拿凤怀玉,开那樊皇秘宝之后,可将那瓶传说中的醒忆丹拿出来。”漱雨摇头失笑,看着怀中人,轻声细语,“韵儿,我依旧无法做到眼睁睁看你为另一个人动情,看你受尽情思折磨,走上极端,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你恢复记忆,至少,以后你爱你恨,都是为我,只是为我一个人。可是,看你为情这般痛苦,我还是做不到这般自私,现在你是恨我一分,待你恢复记忆,定是要与我恩断情绝,终是蒙我初心。罢了,受苦受难,我一人足矣,何必拖你下水?就这样吧,至少等你醒来,还有我陪在你身边,是恨是怨,我不离。”
漱雨将婕韵抱起来,转身走,黑衣人纷纷让路,而景跟了几步,漱雨转身过来看她,“顾书白,我要你答应我。”
景停了步子,“你说。”
“告诉雪清语,婕韵和漱雨已随花尘楼葬身火海,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香影阁漱雨、更无花魁婕韵。”
“我会转达的。”景顿了顿,“你今后作何打算?”
“以后。”漱雨一笑,如喧嚣中安静绽放的红莲,大火扑腾摧天撼地,这笑容却静谧安定,倾城一般让景久久不能侧目。“她在哪,我便在哪。”
漱雨走了,景却在原地站了很久,黑衣人等着顾辰柒的命令,而顾辰柒等着景说出打算。景却只是发呆。漱雨的那番话,以及走前那个凄艳却笃定的笑容,久久盘旋脑海,景不由自主想,若是换做自己,可能做到她一半?即使不知漱雨与婕韵从前发生过什么,但至少她能看出来,漱雨深爱婕韵,爱得毫无保留。爱人之间,有爱就够了么?若爱能解决一切问题,为何会说出恩断情绝的话来,若不能,爱又有什么意思,这情,该何去何从?
“将他们围起来!”
忽然从各个角落涌出一大批白甲骑兵,正将他们团团围住,警醒过来的黑衣人缩成一个小圈,拔了刀面向他们。有人挪到顾辰柒身边,“师兄,他们人多,恐怕……”
“先莫动。”顾辰柒低声道,“找个机会突出去,咱们分散引开他们视线,到时大家在城外小树林会合。”
“为何不直接引到咱们的集结地,师兄师姐们都不是吃素的,围剿他们不是问题,这群乾朝养的狗苟蝇营,正好杀一儆百,让坐在那皇宫里的奸吝小人知道咱们顾家人的厉害。”
“还不是时候。”
“师兄!大局当前,我看你是被顾书白那小子迷昏了头,障目滥权!”
旁边人说话声太大,顾辰柒下意识往景看,景垂着头,绞着手指看起来十分不安,他心里发堵,只好说,“我自有分寸,否则掌门也不会这般重用我。”
那人却轻哼,“掌门明令带他回去你为何不遵?分寸,我看未必!”
辰柒气得说不出话。握紧了拳头低喝,“够了,听我指令行事!”
说话间隙,数百白甲铠兵已将他们围死,领头的是个将军,身后大红披巾高扬,配合他趾高气扬的表情,“前朝余孽,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本将军无情。”
景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这张脸高傲欠扁,尤其年轻。年轻。景一笑,冲顾辰柒眨眨眼,顾辰柒看她一脸古灵精怪,只不说话,于是景抱着手,看着那人道,“将军?你是哪里来的杂毛将军?”
“放肆!”那人脸上瞬间出现怒意,一下子冲到前面来,“本将军夜正礼的大名你居然没听过?”
“夜正礼,没听过。”
“本将军统帅三万白龙骑,奉旨抓你们这些四处潜伏的前朝孽畜,本将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你们这些贼子,居然说没听过?”
“白龙骑?”景看了看后方,嗤然一笑,“铁衣骑比之如何?”
“白龙骑乃宫廷正统禁卫军,岂是那些皇子结党营私私设的杂毛军可比拟的?”
“你说谁是杂毛军?”一支铁衣骑本在巡逻抓人,忽看到大批白甲士兵出现,又听这边传来喧哗,便赶过来看情况,却正好听到那个领头将军说他们铁衣骑的坏话。禁卫军与征战军本就互有矛盾,铁衣骑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自然看不惯那些吃得比他们好却活得比他们舒服的白龙骑,而这些白龙骑自诩正统,眼高于顶,同样嫌弃那非正统的铁衣骑。这下铁衣骑听到白龙骑领兵的人说他们坏话,长久积起的怨愤顷刻爆发。两队人马开始争吵,越吵越激烈,就差兵戎相见了。
景朝顾辰柒使了个眼色,顾辰柒会意,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铁衣骑后头,忽地朝白龙骑方向发射了个暗器。就听到白龙骑里一声惨叫,有人突然倒地,大家都愣住了,白龙骑的人去查看那人情况,惊叫道,“断气了!”
“我看到铁衣骑里有人放暗器!”
“你胡说!”
“伤我白龙骑,等同于伤了吾皇,我看你们铁衣骑和那些乱党差不离,早就想谋权篡位了!”
“你别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们使诈,设了套让我们去钻!”
“还和他们多说什么,白龙骑们,现在正是精忠报国的时候,杀了这些乱臣贼子,圣上定有重赏!”
“杀——”
两队厮杀起来,这时白龙骑的将军才慌了手脚,想着去劝解,但大家都杀红了眼,夜将军在劝慰铁衣骑不成功反险被戳了一刀之后也怒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提着刀杀气腾腾地冲进阵地,见了铁衣骑就劈,倒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了。
顾辰柒带着众人趁乱逃脱,众人在一间破庙里歇口气,顾辰柒下意识去向身旁的人道谢,却猛地一惊,顾书白呢?
且说此刻被众人焦急寻找的景,情况十分不好,她因腿脚不便,本是被顾辰柒带着逃跑的,跑着跑着突然眼睛一花,跟着身体一轻,嘴里灌风,耳边嗡嗡,再接着腰间的力道一松,砰地一声屁股落地,待她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火海烈焰的花尘楼里,四周都是火,没有铁衣骑,没有白龙骑,更没有黑衣人,唯一的,就是立在自己面前,一个陌生的丫鬟,冷沉的目光,面无表情。
景忍住吐槽这些世外高人总爱摔别人屁股的冲动,站起来摸了摸腚。
“你是谁?”
“暗奴。”丫鬟冷冷出两个字,沙哑的嗓音,让景皱眉思索,是不是在哪听过?
“鲮鱼八宝粥。”暗奴言简意赅,却让景霍地眼前一亮。
“带我去见雪!”
暗奴没说话,却是转身就走,景见了,忙地跟上。
这花尘楼虽大,但四处是火,景曾经走得跌跌撞撞异常艰辛,这人却自在,轻松避开各种大火小火,还能顺手在头上火柱落下前把景拽开。
“你很懦弱。”一路上,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景正专心走路,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却很幸运。”
景看向暗奴,不明白她要表达何意。
“我一路跟随,发现你每次遇难其实都可避免,只怪你太天真,又无能,以致屡犯错误。不过你运气却是很好,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不是高人相救,便是仗那几分小聪明。”
前面不中听,后面几句怎么听也不像褒奖,于是景选择沉默。却听那暗奴叹息,“我想雪是对的,她正需要你的幸运。毕竟凤怀玉,是在你出现之后才出现的。”
景越听越糊涂,“凤怀玉,又是凤怀玉。你们一个个都要那凤怀玉,可是那玉与我何干?”
“傻儿。”暗奴道,“凤怀玉是顾家人祖传宝玉,自乾皇逼宫,诛尽樊朝皇室及顾家人,几万万性命一朝俱殒,凤怀玉吸取万人冤魂,于樊宫内自焚,此后成了一块邪玉,生人碰之则死,此后被雪清语的生母,雪慕衾藏匿。顾家有人说,怀玉重生,风啸九天,樊皇秘宝,血祭龙鸣。”
“怀玉离生,风啸九天,樊皇秘宝,血祭龙鸣……”景喃喃念了一遍,脑中似有顿悟,可眼里依旧迷茫一片,“所以,我就是那个怀玉之人?这最后一句,什么秘宝,血祭……这是何意?”
“以怀玉人之血祭玉,便可开启樊朝宝藏。这是箫真人对乾皇作出的解释。”
景浑身一僵,“所以他们才个个都想抓到我,所以雪她……她……”
“雪和他们不一样。”听到景对雪清语作出怀疑,暗奴眉头一皱,“她只是为了母亲。从小,雪母不愿亲近她,只有一个奶娘待她好,她不知生父是谁,雪母早逝,唯一留给她的只是这样硕大一个花尘楼。自从她无意发现了房内那间密室,以及密室里,前朝皇后花歆姌的冰棺后,便想方设法要解开凤怀玉之谜。她说她能感觉,这是雪母给她留下的一道题,只要解开这个谜,生母为何疏远她,生父是谁,到时生母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景失神良久,许久后才黯然地道,“她从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何用?顾书白,坦白讲,你愿意为她血祭吗?你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我……”景失语,“我不知道。”
“可笑。”暗奴冷哼,“可你知她为你做到了何种地步?”
“我……我……”景双眼发红,忽地捏紧衣角,“我要去见她。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