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言寸

8、第七章 阿盛，我一

　　“为什么那里我不能去？”当李念再一次问到那个山头时，桑惹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
　　“那里是禁地。”
　　禁地……
　　李念再次望了望开满了野花的山头，选择相信桑惹。虽然她眼里，那片禁地，异常美丽。
　　他说那里是禁地，那里便是禁地。

　　无音谷都秘密太多，而她知道都太少。
　　李念一直觉得，她虽然生活在无音谷，却一直被排除在它的世界以外。就好像虽然她看得到桑惹，摸得到他，却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会说话，会笑，会陪她喝茶看星星吹风，却唯独不会展示他的内心。
　　桑惹，他即使待她再好，也不愿让她走入他的内心。

　　“阿离说今天要招待你，我们去他家吃饭。”
　　她站在湖边，看桑惹下水，抱了几个大莲藕上来，不顾满身污泥，举着莲藕一脸灿烂，“正好，我们给他加菜。”
　　“为什么突然请在吃饭？”抱着桑惹洗干净了的莲藕，纳闷。
　　“前两天你救的那个女孩，是阿离的宝贝妹妹。”桑惹随意抹了抹脸，“阿离没有父母，只有这一个妹妹。”
　　那个可爱的女孩是那个冷面的男人的妹妹？李念抬头看了眼天空，有些失神。

　　在她其实也不是特别熟悉的地盘上救人完全是个意外。那天桑惹一直不找她，她觉得无聊甩开身边的丫头翻墙出门，却遇到晕在墙角的一个小姑娘。她手臂被暗箭刺到，流了些血。
　　她失了偷玩的心情，抱着女孩去了她从未进过的桑惹的住所——留园。
　　女孩只是受了些惊吓，伤口不算严重，桑惹给她包扎好伤口喂她服了药丸便很快醒了。
　　“阿舍还有哪里痛？”桑惹将女孩抱在怀里，轻声哄问一直往他怀里蹭的女孩。
　　“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的！阿离看不到你会着急的你知不知道！”桑惹在女孩额头轻轻弹了下，摆着面孔教训。
　　她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孩扬着眉飞快地打着手语不知在说什么。
　　“阿舍是好孩子，不过今天的事情做得不对。我不会讨厌你的，我和阿离一样，很喜欢阿舍。”桑惹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她，捏了捏怀中女孩的脸，微微一笑，“是那个姐姐救了你，过去道谢。”
　　李念一直记得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窝在她怀里的那份感觉，像是，触到了什么，抓住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因为那个被她救了的女孩，李念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进入了桑惹的领地。留园，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名字别有意味。
　　桑惹的园子很空旷，没有花草，没有树木，除了空荡荡的房间，一点可供观赏的东西都没有。倒是空气中飘散的隐约的药香另她好奇。
　　当初她的命是他救回来的，而她看他帮叫阿舍的女孩包扎的手法很老练，难道，他还是个大夫？
　　“我们就这样去江离家？”李念看着桑惹沾满污渍的外衣，不确定地问。
　　“对。”桑惹笑着点头，十分肯定。
　　“这样是不是不礼貌？”李念再次扫了眼桑惹衣服上近乎黑色的一处，拉着桑惹停下脚步。
　　“没有关系，阿离最喜欢我这样去他家。”桑惹冲她眨眨眼，满眼的笑意似乎要涌出来。
　　到了江离家，李念才明白了桑惹这话的含义。
　　江家女孩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一直坐在门口等。江离便坐在她旁边陪着。江舍看到桑惹时飞奔过来，在几乎冲进桑惹怀里时，又被他一身污渍给吓开。
　　江离走近，一把拎开自己的宝贝妹妹，面无表情地朝李念深深鞠了个躬。
　　即使他的表情冷酷，李念还是觉得江离是真心感谢她。因为在他站直与她对上的那一眼，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真诚，流动地让她羞愧。却一时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羞愧什么。
　　“阿舍我们今天吃藕好不好？”桑惹将藕丢给江离，身手摸摸孩子蓬松的发。
　　江离一手抱着莲藕，一手提起女孩衣领，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
　　李念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两人靠着眼神交流，浑然天成的默契让她很羡慕。原来没有语言，并不一定会阻碍什么。

　　或者每个人都有别人看不到的一面吧，就像江离，他也会看着自己的妹妹笑得一脸宠溺，也会皱眉，也会生气。
　　这是李念在江离家呆了大半天后的发现。之前她一直以为他不但脸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其实他不过是戴了张面具，面具拿下，他与一般人，并无区别。

　　很愉快的一天。
　　走在往回的石子路上，李念挑了挑眉，望着像是被啃掉一口的月亮，笑得欢愉。自爷爷离开她，她从未有一天，过得像今天这般快活。不用想今天要躲避谁，也不用想明天要杀谁，更不用想她还能活多久。她只需好好放纵着自己就好。放纵自己开怀大笑，放纵自己搂着阿舍汲取她的温暖，放纵自己毫无忌惮地看桑惹微笑、皱眉、喝茶、谈笑。
　　就算走不进他的心，离他近一点，她也觉得快乐。
　　一整天，很难得，他和她在一起一整天。虽然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更多的时间，他都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从来不告诉她他每天躲在留园做什么，她也只能凭着自己的一点猜测，想着每一个时间，他可能做的事。
　　那日在留园，她闻到满园弥散的药香，她便想，他或许在研究医理，练制丹药。

　　“明天我有事不能陪你。”桑惹一直将李念送回住处，才细细把他的安排告诉她，“阿舍很喜欢你，明天她和阿离会过来陪你。”
　　“嗯。”李念淡淡应着，开始猜测他明天的消失是为了什么。
　　而念起明天的日子，更浓郁的失落感掩盖了一切。
　　明天，是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

　　八月十五。
　　后羿是在这一天和他的嫦娥分别的吗？
　　真是个分别的好日子！
　　桑惹捧着大束野花，站在无音谷风景最美的山岗上，迎风而立。
　　这里是别人的禁地，也是他在无音谷唯一的乐土。
　　秦心，这里越来越美了是不是？
　　桑惹将花朵放在山岗上唯一的大树下，安静地靠着树干，略显疲惫。
　　秦心，你在那边，过得如何？比这边快活吧。
　　秦心，我好累……
　　秦心，我好想你……
　　或许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
　　秦心，秦心，如果你还活着，那有多好……
　　桑惹慢慢闭上眼，微仰着头抵着树干，嘴角有黑色的血液流出，一点一点很快染透了白衣。树底的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安静地坐在树下，像是睡着了一般。

　　“阿惹。”
　　听到有人唤，桑惹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平静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阿盛，你回来了。”桑惹抹抹唇角，像是说着最平常的家话。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祭奠秦心。”凉凉的声音穿破苍穹，冰冻了微热的空气，为这个宁静的夜晚添了几分肃杀。
　　“只为秦心吗？”桑惹撇过头，望着山底大片土地，“你有更多恨我的理由。”
　　“你对我做过什么我不会忘记。”连盛盘着腿，也靠着树坐下，“可是今晚，我只想留在这里陪秦心，除了秦心，我什么都不愿想。”
　　“那朵花很美。”桑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微微眯了眯眼，“你送的那份礼，我想秦心会很感激。”
　　“我从来不需要秦心的感激。”连盛望着山坡上最美的那朵花，“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他应该是第一个能活着离开无音谷的人。”
　　“第二个。”桑惹含笑纠正，“他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何况，他是秦心唯一的亲人，我不会杀他。”
　　“即便将来他会杀你吗？”连盛留恋地望着在月光下缓缓盛开的花朵，“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放了他。”
　　“我从来不懂后悔。阿盛你的忘性越来越大了。”空洞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笑，桑惹吸吸鼻子，闻着连盛身上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颇是享受。
　　“我希望我没有记性！”怒气瞬间被激起，也瞬间被压下。连盛一拳击在树干上，树叶索索地下落，一地萧瑟。
　　“想不想见见秦心？”
　　“不想。”连盛握了握拳，“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杀了我么？”桑惹的笑声渐渐传开，“阿盛，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可是看着你这般痛苦，我还真不愿动手。”连盛扭头，看着桑惹胸口早已风干的血渍，伸出指尖，在一角磨了磨，“真没想到举世无双的桑惹也会中毒，还是剧毒。”
　　连盛收回手，闻着满地飘香，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你……你给自己下毒！”

　　“阿盛，世上只有你最懂我。”桑惹也站起来，拍拍衣服，仰着脸指着天空的圆月，“今天能看到你，我很开心。”
　　“桑惹，你还有心吗？”背着月光，连盛只能看到桑惹眼中流转的光芒。
　　十年，他一直想问他。
　　他还有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