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言寸

9、第八章 我在寻死。

　　微风拂过，空气里飘着花草的香气。圆月被云层覆盖，桑惹抬头，看着隐去月光的世界，突然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
　　“你到底在想什么！”连盛看着桑惹嘴角发黑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心口快涌出的怒气，拎着桑惹的衣领勉力维持着冷静问。
　　看到他痛苦他应该要开心的，可是为什么，他的血，他看着这般刺眼，这般……不忍。
　　桑惹，你真是有让人为你心疼的力量，让理智都无法控制。
　　“你不是看到了么。我在寻死。”桑惹擦擦嘴角，袖口的莲花染上了黑色的血渍，变得污秽不堪。
　　“死？你想死！”连盛放开他，“阿惹，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吗？”有一口鲜血从桑惹口中涌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连盛后退两步，看着因连盛吐血而虚弱地靠着树的人，动了动唇，终究只是久久看着他，最后转身，走向山上唯一一朵黑色的花，俯身在花瓣上吻了吻，从容却不再恋舍地走下山坡，隐入树林，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心，就算你再爱他，我还是没有办法放过他。秦心，如果我让他下去陪你，你会不会怪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我是否真能杀了他。
　　若是我们都死了，你还是会选择他吧。因为他还是从前的桑惹，而我早已不再是连盛。
　　过了今天，秦心，我就不用再守对你的承诺了。秦心，你知道的，其实我有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天。

　　八月十六。
　　李念坐在留园门口，一夜未眠。
　　留园的大门被锁了，桑惹不在。明知自己的等待毫无意义，她依旧呆在门口，坐了一夜。
　　东方渐白，李念搓搓早已僵硬的手脚，抬眼望向唯一通向留园的小径，揉了揉惺忪的眼。
　　一夜，她时不时望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希望那个熟悉的人，会出现在那头，让那条幽黑的道不再那么寂寞。她是那样盼望的，直到霞光铺满天边，梦幻破灭。
　　他们之间，隔了十年，或许更久。不论她怎样努力，她都只能站在圈外，甚至看不到他的悲欢。
　　桑惹，在无法对你说不，但是，我可以对自己说不。
　　李念，他不会是你的。所以，不要再放纵自己有一丝念想。

　　李念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垂着脑袋往回走。
　　一夜没睡，她该回去补个眠。
　　路的交汇口有棵大树。李念靠近树边，发现了躺在树下一身血污的桑惹。长发凌乱地散在腰间，遮盖了大半个脸，胸口散开的血迹仿佛热烈盛开的花朵，衬着底下无力的白，越发的艳丽。发丝底下的苍白让李念定着脚不愿上前。
　　那样一具僵直的躯体让她本能地想到了死亡。心口仿佛被针刺了一般，似有似无的疼痛压迫着她的呼吸，让她透不过气。
　　刚决定要放开，他却又这般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得不面对心底最真实的情感。
　　桑惹，终究是她无法跨越的河流。即使再苦再涩，她也愿意随之飘荡，不回头，不后悔。
　　他若是死了，那么，就让她陪他吧。反正，他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而她也早已说过，天涯海角，她都要跟着他。
　　他若去了阴间，那么，她便跟着他去。

　　指甲扣着皮肉的尖锐疼痛让她恍然惊醒。
　　李念吸了吸鼻子，按着跳动杂乱的胸口，一步一步，走向那副一动不动的身躯。
　　晨风扬起白色的衣袂，李念伸出的手顿了顿，又慢慢收回。晨风吹开了桑惹面上的发，李念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不知望向何处。
　　“阿惹……”她半跪在他身边，低低唤。
　　看到他的眼，她便知道，他还活着。
　　虽然那双眼，那么缺少生气。
　　“阿惹……”李念拧着眉，看着桑惹漂亮的眼，继续唤。

　　不过一天时间。
　　前一刻，他还抱着藕对她微笑，后一刻，他却像被抽去了魂，呆滞地躺在这里，不说话亦不微笑。
　　就像……她第一次遇见他那般。
　　桑惹，为什么，你总是要让自己受伤？你那么强了，又是谁伤了你？
　　而现刻你的神伤，又是为了谁？
　　“秦心……”这两个字，伴随一大口黑色的血，从桑惹口中逸出。
　　李念看着不断流出了鲜血彻底慌了神。
　　“阿惹，阿惹……”她唤着他的名，伸出袖口给他擦拭嘴角。
　　刚将嘴角擦干净，又一口血涌出来，染透了胸口了大片衣衫。李念伸长了袖口，一下一下地擦着桑惹渐渐没了血色的唇角，泪水如同桑惹嘴角的黑血，不断涌出来出来。
　　“秦心。秦心。”血终于止住了。桑惹眯了眯眼，弯着眉眼，口中喃喃。
　　李念擦去眼角的泪，清楚地看到，桑惹的一边眼角，有颗泪缓缓流出。
　　原来，桑惹也是会流泪的。

　　秦心。
　　连盛看着挂在他房间墙上的画轴，静静出神。

　　第一次见她时，他才十岁，她九岁，阿惹六岁。
　　她是连浮生买回来的孩子。
　　站在无音谷的荷花池边，她绞着手指，一脸怯懦地望着他和阿惹。
　　连浮生比划着告诉他们她是他收的第三个徒弟，然后踏着一池荷叶，消失在池的那头。留他们三个，站在青色的草坪上，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桑惹，他是连盛。师父叫连浮生。你可以叫我阿惹，叫他阿盛。”那时的阿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简单直接。而他不爱说话，只站在旁边，看着衣着朴素的秦心，因到了一个新环境，浑身透出的不安。
　　“秦心。我叫秦心。”他看着她涨红的脸庞，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师妹存了份好感。
　　虽然他和秦心的年纪更相仿，她却更接近阿惹。
　　她会拉着阿惹的手坐在山坡的大树下看日落，会采了藕跟阿惹一人一般分了吃，会捏着阿惹的脸假装皱眉问阿惹为什么你长这般好看……而这些，她从不会对他做。
　　他清楚，他们之间隔了道墙，自她第一天进无音谷，他站在阿惹身边，冷淡地对她时，那道墙便竖起来了，他不知如何推倒它，而她，似乎也无心改变什么。

　　是什么时候，她对于他变得那么重要了？
　　是阿惹突然失踪后，他们走近后，或者他离开无音谷后对她时时的思念，还是她满身是血的倒在阿惹怀里，撒手离他而去？
　　他想了很多年，才发现自她进无音谷的那天起，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便已印入了他的心，再也抽不去。
　　只是她心里的那个人，是阿惹不是他。
　　即使他们一起过了一段相互扶持的日子，她的心里刻得最深的都是阿惹，一直都只有他。
　　初见，他在心里划上她的名字。而她，也在心里刻上了阿惹。所以，即使阿惹要杀她，即使阿惹将剑刺进她的身体，她依旧可以笑着扯着他的脸闭眼，没有一丝不甘。

　　若是时间倒流，重新回到他们初识那天，他快阿惹一步，秦心的心里是否会换一个人？他们的一切，是否会跟现在不同？

　　连盛伸手，抚上画上少女的面颊，淡淡叹了口气。
　　即使重新来过，秦心会爱的，依旧只会是桑惹。单纯的桑惹，漂亮的桑惹，疯狂的桑惹，绝望的桑惹，让人心动的桑惹，让人心疼的桑惹。
　　他比桑惹坚强，他比桑惹不害怕寂寞，他比桑惹冷血残暴，所以，他比桑惹不需要爱。
　　所以，她愿意死在桑惹手里却不愿成全他的感情。

　　“你……”
　　有个声音在窗边响起，却只发了一个音便滞住了。
　　连盛抚了抚额，有些头疼。他不该这样大意，连有人进了他的房间都没有发觉。
　　秦心，这都是因为你啊，你知道吗？
　　转身看着呆滞的人的眼神，他的头疼更加厉害。
　　秦心，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一掌拍死他！
　　“秦心？秦心！”秦慢看着画轴上有些陌生的少女，整个人顿住。惊喜，懊悔，兴奋，急切，胆怯……无数感情在他心头滑过，终抵不过这么多年的思念。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着急了？”连盛冷冷一笑，迅速扯下墙上的画卷，挡住秦慢的视线，“告诉他们，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满室银光，一片清冷。
　　连盛将手里的画挂回墙面，细细展平，踏着月光走出房间不再回头。
　　一晃十年，他要正大光明地回无音谷了。
　　阿惹，你准备好接待我了吗？
　　连浮生，我们终于走上了你计划好的道路，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