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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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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朝九晚五,生活像真正的上班族一样刻板,有时候我会忘了我还是个大四的学生。
这天下午临下班前,阮蓝打电话来:“冬冬,下个礼拜一要回学校考试。”
我皱眉:“什么考试啊?”
阮蓝说:“不晓得,反正开卷考试,不用怕。”
我抓狂了:“靠,开卷考试也得知道是考哪门啊!不然我带什么书去考试啊!”
阮蓝这才反应过来:“哦,对哦,我忘了,我去问问。”
我挂了电话,就去跟组长请了假。
我在一个外贸公司做实习文秘,这并不是我理想中的实习工作,但是我深深的知道我不能太好高骛远,不然很可能就会像白岳那样受到巨大打击,社会是现实的,我们都已经慢慢明白了这一点。
找工作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姿态放低一点,心态放平一点,基本上也不是那么难。
白岳只是太心高气傲了,还有那么一点急于求成。但是好吧,他毕竟背负了很多压力,他的病使他无法放过自己,所以也不能苛责他没有摆正位置放正心态云云,有些事未必是他想变成那样的。
过了会儿,阮蓝又打电话来了:“一门选修课,啊靠,烦死人了,大四还这么多课,我都没上过!”
我囧了:“那怎么考试啊!”
阮蓝说:“我等会儿去学校问问。”
我说:“好吧,问好了告诉我。”
等阮蓝去了学校回来,我已经到家了,想了想学校离家近,就让她把考试重点送到了家附近来,我下楼去拿。
结果在楼下碰到了白岳。看到阮蓝,白岳打了个招呼,阮蓝也笑着回了一声好。
想到去年夏天开学的时候,阮蓝看到白岳还会害羞的说不出话来呢!
我们都长大了呀!时间过得真快,夏天过去,冬天即将到来,一年又一年的时间流逝,我们似乎都在迫不及待的远离那些少年时光,然而岁月却会在成长的阵痛里留下深刻的痕迹,改变着我们的外表与内心。
不过还好,总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改变的,比如爱,比如友情,比如亲情。
在我如此感慨地时候,白岳已经邀请阮蓝回家吃饭了。这是白岳自己邀请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不过我想阮蓝也不会再有那样旺盛的好奇心了吧!我猜,也许。
事实证明好奇心还是有的,不过没有那么强烈,阮蓝把家里仔细的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对我说:“很干净唉!”
我说:“是啊,白岳打扫得,他每天都要把家里打扫一遍的。”
阮蓝问:“你和立夏哥都不打扫卫生的啊?”
我说:“我们都没有他勤快~”
她于是叹道:“白岳真是个好男人啊!”
我也同意这一点。我并没有把白岳有抑郁症的事情告诉阮蓝,也许是希望阮蓝心里永远都有一个完美无瑕的白岳,也或许是因为这都是白岳的隐私,总之我对阮蓝隐瞒了这事。我想如果白岳有一天能够自己把这事说出来,会比从我嘴里说出去要好得多,如果有那一天,那才能说明白岳是真正的痊愈了,也放下了。
吃过饭,阮蓝在我房里玩了会儿,我们聊着各自的工作,种种的如意和不如意,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老板,两个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阮蓝说:“那天你不应该那么说吉米,他也很痛苦。”我默然。
我知道阮蓝说得是什么,是老板出事后我指责过吉米的那些话。的确,我并没什么立场去指责吉米,我们只不过是他们的朋友,没有权利去指摘他们在自己爱情里的对错。但是阮蓝并没有听过老板用那么落寞的语气说着:“以后也不会怎样了。”那种语气太让人觉得凄清。老板对吉米的感情我们都看得出来,但是吉米却没有给予对等的重视。
老板的离逝,让我无法不为他未竟的爱情而痛心,尽管吉米说,他爱老板,可是隔着阴阳,隔着两个世界,谁都无法再圆满这份爱情。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礼拜一去学校考过试,出了考场一片怨声载道:“怎么这么多题目啊,都写不完!”“不会大四了还重修吧!”“烦死了……”
我和阮蓝也抱怨了几句,然后从围在考场外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时间尚早,阮蓝问我:“去餐厅坐坐?”我同意了。
到餐厅的时候是下午时分,空寂无人的厅堂里,只有吉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到我们,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们通常都是吃饭的时间过来,有时会碰到相熟的顾客,也会有人打着招呼问:“老板换人啦?”“你们不在这里上班啦?”
每一个问题都会让我们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和事,并不久远,痛楚也仍然鲜明,每一次被问及,都让我们无言以对,惟有吉米会淡淡的回道:“是啊,换人了。”
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会轻声的说:“不要太难过了。”吉米也会回道:“谢谢。”
道谢的人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回应着无关痛痒的安慰,我不知道吉米怎么能应对的如此平静。
我们走进餐厅坐了下来,吉米问:“今天不上班?”
阮蓝点头:“考试的。”
吉米“哦”了一声,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很长时间了,一直是这样,我们三个人面对着面却无话可说。我有时候害怕这种沉默,但是却又无法打破沉默,因为谁也不愿提及那已逝去的故人。我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与曾经的回忆休戚相关。
这样的相对无言,在这个无法用食物来填补空白的时候,更加清冷,我开始后悔在这个时间来到餐厅里。
我们各自缄默,吉米转头看着窗外熙来攘往的人群,很久,终于打破了这个氛围,他淡淡的说:“我现在才知道,失去了再后悔是什么感觉。冬冬,你说我不爱舒为,不是的,我没有不爱他。”
我和阮蓝都看向了他。出事之后吉米一直都没有跟我们谈起过和老板有关的任何事,我们不问,以为吉米会将所有故事都埋在心里,却不料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一个午后,他开始谈起那个人,用这么平静的口吻。
深秋的阳光洒在窗边的桌上,吉米瘦削的脸在阳光中寂寥而淡漠,他缓缓地说起来:“我认识舒为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我们两家住门对门,他大我几岁,就像个哥哥一样,把我当成他亲弟弟一样宠,尽他所有可能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我最喜欢赖着他了,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回来,我就等在家门口,他给我带小人书,带梅子糖果,小玩具,一进门就放下书包陪我一起玩……”
陷入回忆中的吉米神色茫然,“后来我们家搬走了,但是我们一直还有联系。高中那年我爸妈离婚,我又伤心又难过,坐了很多个小时的火车去他学校找他,他却大发雷霆揪着我把我送回家,他告诉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就算有天大的错处,我也不应该一声不吭离家出走,让他们着急伤心,他说过拥有的时候就应该好好珍惜,因为他父母早已经不在了,他不许我糟踏我父母对我的感情,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对我爸很孝顺。可是后来我爱上了那个男人,为他出柜,把我爸气的半死,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用尽我的一切来爱着那个人了,为了他甚至不惜违背了舒为的心意伤了我爸的心。”
“我把爱情双手捧给了那个人,但是结果却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时候我只想到了舒为。于是我又一次像小时候那样来投奔他,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跟我说拥有的时候应该珍惜,而是说,而是说如果别人不珍惜我,他来珍惜,他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捡起来好好宝贝着,他说,因为我爱你。我很迷惑,我不能相信我一直视作哥哥一样的人,会对我说他爱我。我想逃避,但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就和他上了床……”
“我狠狠地鄙视我自己,不是爱惨了那个人吗,不是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吗,可是为什么我想着念着的人,却根本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我熟悉到了骨子里的人?我仓惶的躲起来了,我不敢见舒为,我告诉他,我不爱你,我跟你上床只是因为寂寞,我可以跟任何人上床,谁都可以慰藉我的寂寞,不是你一个人。我开始放纵自己去狂欢,但是越放纵我心里却越是空虚的可怕。我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我这一生一世的爱情都已经给了别人了,我心里不会再有舒为的位置了,我强迫自己相信我推开舒为是为了他好,因为我不爱他。可是我却错了,原来我一生一世的爱情,早就给了舒为……”
眼泪从吉米的脸上滑落下来,悔恨是如此清晰的印在了他的眼里,他伸手挡住了眼:“原来我用全部生命爱着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从小到大,那些牵挂,关心,那些放不开的想念,出了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他,所有那些依赖,都是因为爱着他……却直到失去了才知道,原来我已经爱了他几乎一辈子……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我爱他,再也不能了……我真的很后悔……”
把脸埋在了双手里,我不想让身边的人看到我流的眼泪。为这看似平静却悲伤已极的朋友,我宁愿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故事。
活着的时候没有能珍惜那个人,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却已经再回不了头,那些痛苦也许会背负到永远。猝然离去的爱人,错过了的这一生,赋予的是永久的悔意。
那是吉米唯一一次向我们袒露了他的内心世界,从此以后他不再提起老板。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个名字也许已是他心里的一座坟,埋葬了他这一世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