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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11月之后,湛东的同学,就是那个睡在他上铺的兄弟何维铭,来N市找工作。
      他家在Y市,他觉得Y市太小,在那里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来N市寻求发展,就暂住在湛东家里。吃过晚饭,他和湛东一起上楼来找我们聊天。
      白岳是认识他的,去年国庆假期的时候见过,还一起吃过饭,所以一见面,他们就像老友一样互相问候了起来。但小哥是第一次见到何维铭,大约是看到白岳和他聊的还挺热络,小哥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不爽的样子,我觉得小哥现在很喜欢吃无名飞醋,我没好气的告诉他:“人家去年就来过的,我们还一起吃过好几次饭,所以岳岳哥认识他,那时候你还在学校呢。”
      小哥瞥了我一眼,说:“罗嗦什么东西,该干嘛干嘛去。”
      我耸了耸肩,走到湛东身边坐了下来,听他们聊天。
      何维铭看了看小哥,说道:“谁给介绍一下啊,这位是?”
      我说:“这是我小哥,严立夏。”
      何维铭立刻两眼放光的盯着小哥,极其崇拜的说:“强人!听说您医师考试考了550几分啊!太牛B了,我堂哥也是学医的,中医,他前年考的执照,才考300多,勉强及格,据说那卷子难得吓死人啊!您这分数我说给我堂哥听,他羡慕死了!”
      小哥淡淡的说:“没什么。”语气里难掩一丝得意。被人用这种崇拜的语气热烈的赞扬着,这妖孽不得意就奇怪了。
      但是我注意到一旁的白岳面色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小哥的出色,总是会刺痛白岳。明明都是很优秀的人,却在逐渐走向相反的境遇,小哥越来越意气风发,白岳却托庇于父母,享受着在他看来不属于自己的成就,我不知道小哥有没有察觉到白岳那份强烈的失落感。
      晚上送湛东他们下去,陪着湛妈妈聊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只见到白岳坐在客厅里。
      他轻声说:“立夏睡了,他明天一大早要上班。”
      我点点头,问他:“你怎么不睡?”
      白岳笑了笑:“睡不着。”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几个月来,白岳憔悴的非常厉害。我知道老板的故世让白岳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为此而非常的不快乐,我很少和他提起与老板有关的任何事,因为尽管没有人责怪他,但是他会自己责怪自己。
      刚知道老板的事时,白岳就因为自责而病倒了,他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一直感觉自己好像是罪人。
      后来还是小哥和他好好谈了一次,开解他不要背上道德的包袱,要学会向前看,否则就算是故去的人也会不安心,白岳才渐渐的好起来。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很少有笑容,总是显得很忧郁,我知道他并没有放下那些愧疚。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最近总是精神很不好的样子。”
      白岳还是淡淡的笑着,说:“没什么,睡一觉就好。”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白岳,终于下定决心问了他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把这么多事憋在心里,不会很辛苦吗?”
      白岳只是淡淡的说:“没什么辛苦,都是我应该负起的责任,只是逝者已远,说再多也挽不回任何事情,现在这样就够了,我不想忘记。”
      我说:“可是我们都会担心你的。”
      白岳看着我说:“我不会做让大家担心的事,但是我也不想忘记因为我而导致的后果,我记着这些事,虽然会让我痛,但是也会让感觉我还是活生生的人,可以呼吸,可以心痛,而不是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的一具尸体。”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白岳提起老板的事情。
      白岳说:“我记着这些事,就不会忘记那个因为我而离去的朋友,也会让我珍惜现在,活着是多么可贵。”
      我反驳他:“老板不是因为你而不在的,你别这么说,老板要是知道,他也会觉得不安的。”
      白岳说:“也许你们说得对,但是不用劝我,我不能放下这些负担,不然,不然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岳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滑落。
      我知道我劝不了他了,他的心结太重,也许抛弃愧疚可以让他感觉轻松,却并不能让他不再难过,对逝去的朋友的伤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其实是个惧怕死亡的人吧,背上了自我的枷锁,于是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疼痛。
      隔了一天的晚上,我把白岳跟我说的这些话都告诉了小哥。
      然而小哥听了我的话,却疲惫的笑了:“他的愧疚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我惊讶的看着小哥嘴角的笑:“那是为什么?”
      小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我说:“是因为他想放弃自己。”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小哥看着房门,脸上露出疼惜,轻声说:“严冬冬,你总是自以为你很了解白岳,但是你其实并不知道白岳是怎样一个人。”
      我不服气:“我怎么会不知道白岳是怎样的人!”
      小哥回头看我,难得不再强势,不再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我,说:“那你认为白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眨了眨眼:“嗯~白岳是一个很温柔但是很倔强的人,他对自己要求很高所以把自己弄得很辛苦,他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小哥的目光让我说不下去,那种目光又让我觉得我似乎很白痴。
      小哥回过头看着房门,房间里白岳正在睡觉,他最近常常精神很不济让人担心。
      看了许久,小哥忽然开口说:“冬冬,你看到的白岳都只是表面,其实白岳是一个感情上很脆弱的人。”
      小哥缓缓的和我说起了一个与我认识中完全不一样的白岳。
      “白岳从小就生活在他妈妈的高压教育下,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喜欢随性的生活,喜欢自由,但是他妈妈,是一个严厉而且对自我要求很高的人,他妈妈把自己未能完成的心愿全都倾注在白岳的身上,对白岳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我刚认识白岳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向往自由的小鸟,身上压着数不清的条条框框喘不过气,却还是强迫自己按着父母的期望成长。”
      “可是这样的白岳却莫名其妙的很吸引我。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第一次挣脱了父母加诸给他的桎梏,显得那么,那么的容光焕发,我就跟自己说,严立夏,这一生你都要牢牢抓紧这个人的手,不让他离开你,因为我,我爱他更甚过我自己。”
      “但是白岳还是害怕他的父母,那种害怕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所以本来我并有没想过要跟家里人坦诚我们的事,但是你的支持让白岳有了勇气,他渴望自由,渴望被谅解,所以我们出柜了,我们以为家人一时的不接受并不会怎样,却没能想到白岳的父母态度是那么强硬,白岳的妈妈说了很多疯狂责骂的话,让白岳痛苦的几乎要活不下去,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发现白岳的精神状态开始不对。”
      “他开始整晚失眠,人变得精神恍惚,总是强迫自己什么事都要做到完美,否则就不能控制的对自己发脾气,狠狠地伤害自己,我觉得很不对劲,于是硬拖他去看心理医生,才发现他得了抑郁症。”
      我吃惊的掐住了自己的手指:白岳有抑郁症?
      小哥继续说道:“他是不会跟你说这些的,他其实并不要强,但是他也不想被别人同情,所以他跟所有人隐瞒了病情,大四那个暑假,我陪他看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医生,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医生说他的病情不算严重,是能够控制的范围,于是我才放心的回学校去了,不然我宁愿放弃学业也不想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后来我知道那一年的时间他过的是那种生活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明知道他父母态度是那么强硬怎么还会相信了他的话,以为他当真能得到谅解?”
      “所以当你告诉我实情后我立刻回来了,那个时候别说本硕连读,就是不能毕业我也管不了了,我只想回来陪他,我怕他会做傻事。回来以后我就发现他的病情变严重了,原本只是轻度抑郁,后来我再带他去看医生,已经是中度抑郁,要吃抗抑郁药,也要保持心情愉快,所以我想都没想过再回学校去,算我运气好,受了伤,学校方面又给了我延迟毕业,于是我就安心留了下来打算好好陪他养病。”
      “可是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工作,我觉得这对他是有益处的,有事情可做能让他振作精神,所以我也没阻止他去那边上班,也确实是上班以后他精神的确好的多了,到了他被解雇前那段时间甚至已经可以不需要再吃抗抑郁药物,那段时间他心情很愉快,我也觉得是雨过天晴了。”
      “但是紧接着就是晴天霹雳一样,他没了工作,跟着又发现他始终被他爸控制,于是他的病又有了复发的趋势,那段时间他晚上几乎都睡不着觉要靠安眠药,我担心的不行,结果为了不让我担心,他竟然对我隐瞒病情……”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的,他去他爸爸公司上班,他父母和姓马的都给了他很大压力,他又绝口不提他的病情变化,即使我拖他去看医生他也不合作,总说工作忙没时间。到了,到了你们老板出事的时候,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老板,舒为他,出了事又给了他不小的刺激,所以他一下子就病倒了。病倒以后他才由不得自己,我终于能带他去看医生,结果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吃抗抑郁药,但是就是那段时间,他开始出现自杀倾向,过量服用安眠药,总是反复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我也是会害怕的,我害怕他真的会放弃自己,也放弃我,我恨不得一直能陪着他,但是他总是振作不起来……”
      小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几乎不相信我所听到的这些,但是小哥从来没有和我这么深入的谈起过他和白岳的事,虽然他一直是一个有话直说因此显得很毒舌的人,但是他也从来没有表白过他对白岳的情感,他所说的这番话,没法不让人我相信。
      怎么会不信呢?白岳的那些苍白憔悴,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有那些强迫症一般追求完美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抑郁症?总觉得这是一个多么虚幻的名词啊!怎么会出现我的家人身上呢?我不愿意去相信。
      我沉默了很久,才强迫自己问出来:“那,那白岳现在,现在病情怎么样了?还严重嘛?他精神很差啊!”
      小哥摇摇头:“应该说白岳还是很坚强的一个人,舒为出事虽然让我们都很难过,但是对白岳来说,也让他意识到了活着的意义。”小哥看着我,说,“虽然他一直抱持着很深的愧疚感,但是这份愧疚让他感觉到自己毕竟活着,其实死去的人会不安这样的话他是不相信的,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能活的好好的,会让他身边的人更痛苦,他如果真的放弃了自己,其实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小哥的目光显得有一丝脆弱:“他隐瞒病情到发展到想要自杀,最后都让他感觉对我很内疚,因为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会怎样,也许我也会活不了了也说不定,所以他答应我他会好好振作,好好吃药,不再有那些傻念头。所以,不用提醒他忘记那些事,他让自己心里装上了这些事,也是告诫自己要好好活着。”
      我无言以答,想要安慰小哥却无从说起,于是只能像小时候一样,默默的抱住了小哥,小哥拍了拍我的头,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本想开解白岳,或者让小哥开解他,但是知道了这些事,了解了白岳真正背负的是什么,却让我心里如同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压抑着,仿佛连我自己也开解不了,更加无法开解别人。
      我终于明白,白岳的痛苦,如人饮水,冷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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