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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他/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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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在一场奔途后的大下午,天冷雪飘,一口气松下来,就很懒怠动,秦冉用村长送来的热水稍微擦洗了一下,便在床上眯了过去,说实话,头真有些晕,幸好秦彦大概也累了,只过来问问自己有什么缺的,并不留下吵嚷。
另一处,也是胸闷头疼的孙哲靠在软椅里,手指又细细摩挲着腕上的纽扣,一来一回,从开始的微凉到相同的指温,最后,连着扑腾的心情也随着无数反复终于静止下来。
天冷了,那条存着很久的围巾却一直不敢再拿出来用,木质的纽扣都挡不住岁月的蚀琢,更何况那样细软的材质,自己特意去超市找了一样兰花清香的柔顺剂,小心翼翼地护理着,时间走得那样快,急得让人无奈,好歹总有些什么不变的被漏下,成全自己的轻微念想。
更甚,是连着裹在一起的照片都成了不动的禁忌,开头的日子总是装在身边的,想着有一天能再遇着秦冉,能第一时间交出自己的钱包,信心满满的报告,人财俱在,时刻准备。
最近,大概是不用也不能了,反正那样清新动人的样子,在第一面的时候,已经注定不忘。
其实母亲并没错,反正到了这样的时候,自己还坚持什么呢,凭谁知道,带来的都是累赘和麻烦,不饶过自己无所谓,只是不好连着旁的人跟着自己一样困顿。
也许大家都尘埃落定好了,反有机会见着面,彼此携家带口的,物不是,人亦非,客客气气地问上一句,好久不见。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谁说的,曾经拥有就够了,哪来那么多天长地久呢。
可是,不行啊,还是不行,冉冉,到了今天为什么还是不行,你说我都要满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要酸鼻子红眼睛的丢人现眼。
只要一想着没有我的孙秦氏陪着一起细水长流,天再蓝白也无用,地再辽阔也无用,满天星就是栽得铺天盖地,也没有机会开了。
冉冉,你怎么能不把我留在你那儿的东西还给我呢,你不还,我就一无所有,至今,仍是孑然。
孙哲想起离国前的那年夏天,偶尔听同学说起一个避暑的镇子,那里有个挺出名的情人眼,说是一块有眼的溶岩,情侣分立两边,将手够进去,非要恰恰触到彼此的食指尖,才能得到岩洞里山神的祝愿,永不分离。
传说很玄乎,条件更苛刻。
谁都知道预支未知的后果不良,可是去了的人,大都会试,当真的,不当真的,因人而异,倒是商家会赚钱是绝对的。
孙哲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嗤之以鼻的,更记得随后的自己是偷偷一人厚颜无耻地去了。
到了那座镇子,知道情人眼是在一个叫双岩洞的地方,正是避暑的旺季,自己又去得急,并没有订到房间,只好抓紧时间当天来回。
旺季的潜台词是再大的竹杠你也会心甘情愿地挨着,入口的门票就一百,要去成双岛上的情人眼还要追加50的船票,孙哲觉得这些就算了,自己坐在船上收到的那些额外的探究目光就盯得自己有些坐立难安。
孙哲很郁闷,郁闷得宁愿去甲板上晒日头,幸好湖风清凉舒爽,放眼又是山清水秀,才不觉难捱。
下了船,许多对手牵手的情侣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地方奔,自己很识趣得落在后面,秀甜蜜的时候是巴不得别人都知道,而失恋寂寞的沧桑事儿,个秀就可以了。
孙哲没预料过会有那么多人,还是商家心思厉害,已经是收第三轮的钱了,所有人还都心甘情愿的样子,所以陷到爱情里的人都是盲目的,而自己,是傻子。
孙哲停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一派热闹熙攘,一边管事的大妈乐得开怀,人也热情,指挥着先让女孩子到另一边把手伸进去,又让这边的男孩子把手够进去,稍稍使个眼色,会意了,就圆满了。
原来,大都,是这样的。倒也没错,哪有幸福是这样判定的,说到底,就像求个彩头一样,开心点,有什么不好。
可自己,是来干什么呢,一个人,寻什么开心?
孙哲一直立着,立得管事的大妈以为自己是个来殉情的主儿,大妈心情好,等这波高峰过去,主动上来招呼。
“小伙子,女朋友失约了?”
“嗯。”
“那下次再一起来,有的是机会。”
“找不着她了。”
孙哲觉得大概是自己要死不活的样子骇着大妈了,而大妈是觉得这么一根有模有样的未来社会栋梁不能被自己一言不慎给毁了。
大妈开始忽悠孙哲,而孙哲很听话地被忽悠了。
大妈从一旁的办公桌里拿了支记号笔给自己:“小伙子你够进去做个记号,随便你下次是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只要记号还在,山神给你的祝愿都是有效的,不过是早点晚点的事情。”
孙哲准备掏钱,大妈拦住了,话说得真诚:“不灵验,不收钱。”
孙哲很感动,感动得依言照办。
手伸进湿湿凉凉的洞眼里,岩壁已被无数相遇的双手触摸得光滑,而等自己够到了尽头,却没有触到温热的指尖,仍是凉丝丝的风拂过来,受不住这样的虚空,忙忙退了出来。
到底,是浪费了大妈的好心,什么都没有留下。
当然大妈以为孙哲是照办的,笑眯眯得提醒自己按时坐船回去,想来也是为自己拯救了一名差点失足的大好青年很是满意。
孙哲只是觉得,就是防水的记号笔也有淡掉的一天,而自己,唯此一人的坚持,怎么可能连这点时间跨度都没有,把好好的祝愿变质成不吉,才会真的触了神灵,此愿难修吧。
独自来,独自结束。
独自出国,又是一人归来。
一直等着,等到最后,终于是清楚了自己旁观的立场,却是仍摆不正旁观者清的心态。
孙哲,你究竟是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呢?
孙哲觉得放纵自己想得过分累也不失为一件坏事,陷到梦靥里,在更残酷的痛意之前,好歹还能见着你,一瞬亦足。
而中国的这个下午,是大洋彼岸的凌晨,美利坚东北岸的一座欧风浓郁的古老城市,更是风雪肆意,冰锁长河的天气,本是沉睡的时候,而房里的莫晟却难以入眠,不是时差,也不是水土。
自己曾经在这个城市最美的9月到来,天淡云清,长河也如美人温婉,除却最后见到母亲的失望,留学数载的日子里,也是恣意风发的令人怀念。
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懊丧而痛苦的心情留下,留得这样迟,还是以最残酷最绝望的倒数形式。
在昨天,当自己存着抓速度的心思不停歇地找到曾经以为不会再来的地方,在那个自己不愿多看一眼的在美华人的引领下,看到床上昏昏沉睡,形容枯槁的母亲时,面上绷着的冷硬就一下轰塌。
不过是50多的年纪,却像是古稀的佝偻老妪,几年前那样优雅气质的样子荡然无存,已知死亡的威力,就是能这样毫不留情地抽走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留了残喘的躯壳交代以后,已经是死神最大的仁慈。
那个男人识趣地离开,留了自己守在无息的房间,暖气很足,自己仍觉冰凉难安,那样微不可及的气息,像是一个不慎,就会完全消失。
而母亲终是醒了过来,眼神很散,像是有一时的迷失,忽然又有了神采,定定地看着自己,露了欣慰的笑:“你来了。”
听着沙哑无力的声音,好不容易忍住一些情绪:“要不要喝水?”
母亲微微摇头:“你来了,我很高兴。原来一个快死的人,再自私的要求也是能满足的。”
“为什么不坚持治疗?”
“没用了,也够了。莫晟,我这样的母亲,你原也不用来。我们之间的感情,根本称不上母子。可你还是赶来了,就像是我临死前,却忽然很想见你一面一样。”
几句话说得很慢,很累,停了一会,再开口,却转了话头:“国内快过年了吧,你也抓紧回去吧,我没照顾过你,你也不用替谁留下。”说完就又闭了眼,不愿再说的样子。
自己也觉得再留下确也无意,天色也晚下来,还是明天再过来看看,就轻声出了门。
却不料那个男人靠在楼梯口竟像是在偷听的样子,不觉很是恼怒。
男人察觉自己的不满,连忙摆手:“莫晟,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在等你出来。”
“等我干什么,你还想共进晚餐?”
“我只是想问你愿意留下陪着你母亲了吗?”
“留我这个外人干什么,你们一个家都在,不用我插手。”
男人却苦笑起来,脸上是很深的惭愧和痛苦:“她还是什么都没跟你说,她是真的想瞒一辈子了。”
自己表现得很焦躁:“瞒什么,她不说,你也不能说?!”
“莫晟,你已经是你母亲唯一的亲人,她原要我发誓永远不提,可是她现在的样子,我不能让你离开她。”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说话没个干脆,自己急得不行,咬了牙爆粗,上前揪了男人衣领。
男人也不挣扎,只表情愈发苦涩:“莫晟,我的性取向是同性,怎么可能跟你的母亲在一起。多年前,我们在中国城认识,成了朋友,她帮我应付过家人,我也帮她应付过你包括其他的人。
她说她不会原谅你的父亲,我信;可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思念,只是你母亲自欺欺人的无奈自苦而已。
她不会跟你说她每年总要回国一趟,她不会跟你说,得知你就在附近留学她高兴得整夜不眠,她也不会跟你说,那天你来找她,她差点就把戏演砸..
莫晟,这些她打算到死也瞒着你,可是你是最应该知道的那个人,是她一生唯一的挂念。”
很长的一段话灌在耳里,只觉一种颠倒的疯狂错乱,只知自己骂了脏话,狠狠地揍了男人一拳,冲回到房间。
也不管母亲是不是经得起质问:“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骗我?为什么扔下我离开?为什么不能回来?”
也不清楚自己到底问了什么,等到母亲枯瘦的手抚上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哭着。
母亲还是很轻声地说话:“林辰还是都跟你说了。他不该这样做的,这样对你,更不公平。是我,对不起你,怎么能再增加你的痛苦,又没什么用。”
自己早已经忍不住落下更多的眼泪,说话声都抖:“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留下,原谅父亲?你这样对自己,明明是连父亲都没有忘记。”
“孩子,不用哭了。太久的事情,太死的结,到了今天,我也没力气去想。只是,还是希望你能听我一句话,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最终只会将自己,将旁人都逼上无可转圜的绝路。”
“妈,回去吧,跟我一起回家过年。让我还有机会,好好照顾你。”
母亲眼窝深陷的双眼里突然涌出许多眼泪:“孩子,谢谢你愿意原谅我。只是我这样的身子已经经不起颠簸,你能来看我认我,妈妈已经没有遗憾。”
“那我留下,我留下陪你。”
母亲伪装的坚强在这样的时刻已经全数崩析,只伸了颤抖的手向着自己,自己很想紧紧拥住,可是母亲竟已经那样瘦,瘦得自己都不敢用力。
而接下来的所有时间,自己都会寸步不离地陪着母亲,已经是怎么样都来不及了,这样根本远远不够,如何能够..
这样静的凌晨,自己却又涌上许多不耐焦躁,忽然觉得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是那样无望的来不及..
那么多来不及,那么多不能够..
秦冉,这样的时候,我居然一下子又想到了你,中国正是下午吧,你是正和我一样,陪着母亲等待新年的来临么?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的,只是这次,好像是我要失约了,我终于也能放你一次鸽子了。
呵呵,也许,你不在等着我回来。
或者,你并不想给我失约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