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见》苏酉禾

33、第三十三章 到站

　　每一场出发前的心情或是欣喜或是紧张，总是不尽相同，但折磨人不得入睡的兴奋不安的劲儿大抵是一样的，秦冉很费了一番心思将妈妈好好安抚下来。
　　“小冉，就不能过完年再走？出去也不差这几天。”
　　“那边的住处都联系好了，不好失约。而且，过了年，反而更舍不得。”

　　“要不，妈妈和你一起去？”
　　“妈，天气这么冷，最近又下雪，我怎么放心。”

　　“那你把地方告诉我，天好了我去看你。”
　　秦冉傻了，这个还真忘了问．．

　　妈妈好不容易睡下，秦冉原也觉得疲倦，只是睡不着，说是场了断其实也是不愿动摇自己出走的决心，自己明显带了欺骗性质的行为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知，细细想想，让人更不得安也是很有可能。

　　秦冉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极能体会到那些自杀未遂的人的挣扎矛盾，又像是绝处逢生的刹那，非得有人摇摇自己，才能确信不是做梦。

　　天色亮得慢，时间在迷糊间倒已经走到了五点多的位置，秦冉自是没法瞒过睡眠一样很浅的妈妈偷偷溜走，一顿极极丰富的早早餐惹得秦冉差点没掉下眼泪。

　　而再难，到底还是要再见的，所幸，也不会是永远都不能相见是不是。

　　天空又飘起细雪，早班公交晚了几分钟，秦冉堪堪在６点５５的时候赶到人满为患的火车站，春运的人流，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的浩浩荡荡。

　　幸好秦彦还是穿了昨天的红色羽绒服，人又长得不易埋没，在进站口伸着长臂一挥，看得清清楚楚。

　　等秦冉气喘吁吁地跑近，秦彦的毒舌还是不安分：“说早半个小时真是明智。”
　　秦冉气闷，看着秦彦身边的大号旅行箱，试图反击：“你怎么东西比女孩子还多。”

　　“你以为塞个活人给别人那么容易？”

　　秦冉翻白眼，我有那么没用么，医师证有，教师证也有，那里像是吃白饭的主？怎么着也是三好青年一枚，除了落魄点，哪里碍事了？！

　　过了安检，秦氏姐弟难得默契地同时深吸一口气，挤进几乎无缝接的春运大军，那不是接踵而至，是更恐怖的以己前胸贴人后背，幸好秦彦提着的大号箱子勉强隔出些空隙，不然秦冉大概可以亲身体验下什么叫悬空漫步。

　　千辛万苦地挤上火车，原以为能松口气的秦冉看着狭长的车厢里一片人声鼎沸，简直要欲哭无泪。
　　秦彦很聪明得先占地方将行李放好，又回过身来拉着走一步退两步的秦冉往自己的座位号前进，秦冉此时才觉得没有拒绝秦彦的帮助是十分明智的事情。

　　幸好座位是两人的软座，秦冉靠窗，瘫在位子上毫无形象地长叹一声。
　　“吃不消了？还要坐7个小时的车。”
　　秦冉接过秦彦拧开的矿泉水，指指寸步难行的走道：“能坐是福。”

　　“少喝点，我可不想听说有人一去厕所不复返。”
　　“秦彦，你给我闭嘴！”

　　“是你闭眼省点力气才对。”
　　秦冉觉得再说下去自己能被活活憋死，就真闭着眼假寐，大约是昨晚没好好休息，尽管车厢里很噪杂，过一会还是迷迷糊糊起来。

　　也不知多久，秦冉醒过来，原本挨窗靠着的脑袋也不知怎么晃了180度搭到边上秦彦的肩头。
　　秦冉赶紧坐正身子，动作快了些，脖子有些僵，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都没嫌你口水，你嫌什么？”
　　秦冉揉揉脖子：“嫌你磕人。”

　　“看着点，我出去一下。”
　　“干什么？”
　　秦彦声音从牙缝里逼出来：“去厕所。”
　　秦冉幸灾乐祸：“记清楚座位号啊！”

　　抬手看看时间，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难怪有些饿，咳咳，那么，那小子不会憋了很久吧．．
　　秦冉心里有些小温暖起来，虽然臭小子说话实在让人讨厌，不过，再任性的男孩子也会有他长大贴心的时候吧。

　　秦冉从小包里找了些干粮出来，吃了些又实在无味，就偏头看外面的景致，快速后移，完全陌生。

　　秦冉清楚自己何尝不是个钻牛角尖的楞头，只是每每触景，就难免伤情，像一块伤一样，其实一直都没有好好养起来，总是时不时地刺激，那些痛痒难受就很难忽略。

　　也许早该找个全新的地方好好清净养伤，沉淀掉苦涩，才能将伤由里到外地养护好，也才能真正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坦然，对着曾经好的，或者不好的所有，轻轻问候一句，好久不见。

　　秦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嚼着饼干继续发难：“就你这呆鹅的样子，说是众矢之的都不为过。”
　　秦冉也不再生气：“小彦，谢谢。”

　　“道谢起码要连名带姓吧。”
　　“秦彦大侠，谢谢您的鼎力相助，小生实在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秦彦表情古怪，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是哼了一声不再理秦冉，秦冉很得意，也有你秦彦被呛住的时候。

　　在两人行程将完的时候，离开的孙哲也正在回来的途中。

　　只不过一人固于地上的轨线，一人固于空中的航线，天上地下的万米远距，一人回来，一人恰恰离开。

　　秦彦买的票是普快，虽然时间有些长，但目的地倒不算很远，出站后感受到的相似天气和相似人风，也让秦冉少了许多身处异地的局促。
　　加上秦彦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得很，虽然自己被秦彦拖着跟只陀螺一样转，好在预想过的无处下脚的窘境是没有了。

　　两人挤上一辆小巴，开始又一段拥挤如常的路程。
　　与此同时的孙哲，也是风尘仆仆地落机，步出机场，正遇着大起来的风雪，望望阴霾的天色，周身是行色匆匆的人群，竟是没感到一点近春节的喜庆气息。

　　原本自己是想再晚些回来，只是拗不过母亲的电话轰炸，只能无奈早归。

　　打车到了家里，倒是有不同于外头严寒天气的热闹欢喜，只是似乎有另外的人在。
　　母亲最先看到自己，忙忙笑着迎过来接过自己的行李：“阿哲回来了，外头很冷吧，快进来快进来！”

　　孙哲脱下潮湿的外套：“家里来了客人？”
　　“是原来单位的郑阿姨，和妈妈关系很好，这次还特意带了老家的特产过来。”

　　一边郑阿姨也已经过来，笑着接话：“是孙哲吧，总听你妈提起你。”
　　孙阿姨像是极喜欢地将孙哲打量了一遍，又朝孙妈妈笑说：“还是你有福气，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不像我家菁菁，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了，还是一点不懂事。”

　　孙哲这才注意到一边还站着个挺小巧的女孩子，大概是发觉自己看着她，笑得有些腼腆。
　　孙哲再傻，也大概知道了母亲的用意，只是人家也没什么错，所以也不动声色地客气招呼。

　　饭也吃得热闹和谐，只无奈孙哲到底无意，将分寸捏得端端正正，菁菁一个女孩子家就是心里再满意也不能初次见面就热情主动，所以两家长辈就是边鼓敲得再起劲，也是白费功夫。

　　孙哲无可挑剔地配合着操心过度的母亲将郑阿姨母女送出家门，觉得实在累了，便欲上楼休息。
　　怎奈平时心疼自己的妈妈大概是铁了心要拿下这场对局，一刻不休地准备发难。

　　“阿哲，你怎么不主动点，好歹送送人家小姑娘。”
　　“妈，难道你想我疲劳驾驶出车祸？”

　　“臭小子瞎说什么呢，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见你有动静，你是要急死你妈啊！”
　　“这种事情又不是光急就能成的。”

　　孙哲一边应付一边暗想亲爱的老爹大人怎么还不回来给自己解围，自己真的很累啊很累。
　　可怜狠心肠的老娘硬拖住自己往沙发上坐，准备了持久战的架势。

　　“阿哲，邻居周阿姨都快做奶奶抱孙子了，你却还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不是妈想事事插手，是你没想让我安心享福。”
　　孙哲很想打哈哈混过去：“妈，我又不是四十岁，你又这么年轻，被叫奶奶也太委屈了吧。”

　　“四十岁？!孙哲，你是不是存心气死我？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什么打算？”
　　孙哲看着妈妈一脸严肃，只能苦笑：“妈，都说了，这种事又急不来的。”

　　孙妈妈不会察觉不到孙哲的一些心思，既然一直小心翼翼都无法解决，不如将纸捅破说明话。
　　“阿哲，就是你一直忘不掉，人家也未必一直记着你，据说连孩子都有了．．就是再深的感情，也该旧了。”

　　孙哲觉得眉头突突直跳，有些止不住的情绪要跑出来：“妈，分开我听你的，出国我听你的，回来我还是听你的，你和父亲的身体现在都还不错，你还要我听你到什么程度？妈，我真的很累，有什么话也等明天再说好不好。”

　　孙妈妈也有些无力：“阿哲，妈也是为了你好．．”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再给我点时间，我是你儿子，总是会听你的。”
　　说完就径自上楼，留了孙妈妈在人声刚逝的客厅里无言而坐。

　　而在相距几百公里的小村道边，秦氏姐弟也终于结束了这段颠簸之旅，在孤零零的陈旧站牌下休整各自快要散架的身子骨。
　　秦冉闻着自己一身重味，舟车劳顿的狼狈折磨，也算是体验了个足够，可气秦彦这小子却恢复得极快，神清气爽了不说，居然还有闲情挖苦自己。

　　“照你原先要去的地方，你还来不及发光发热，已经先要别人为你奉献了。”
　　“岁月不饶人行了吧。”秦冉索性自嘲。

　　“年龄不是问题，阅历才是差距。”

　　臭小子，你是有多懂多专业啊啊？？？这体力和阅历有几毛钱的关系啊？？？

　　秦彦看着秦冉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笑得更加清爽得意，因是长途坐车，秦冉特意换上很久没带的眼镜，长发也拢成马尾，虽然脸上有疲倦之色，秦彦看在眼里，还是觉得一下子清新活泼了很多。

　　很像是过去还在老家时候的样子，最怀念最留恋的时候，怀旧怀旧，翻出来，仍是簇新干净得让人感慨。

　　天气不好，小路泥泞，等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村子，已经是鞋子报废，裤腿冰凉，
　　外带饥肠辘辘的落魄场景。

　　幸好这里的村长着实热情，一边连连着道歉将两人迎进家里，一边招呼自己老婆张罗吃食暖胃。
　　村长灌了热水袋递过来，居然还有个复古的脚炉，秦冉觉得有趣，鞋子里又实在冻得难受，也就毫不见外脱鞋烘烤起来。暗想也不是旧时女子，没那么多讲究。

　　村长是个老实忠厚的，和秦彦很熟的样子，和秦冉说话也就不见客气生分。
　　“小彦，你这位同学到没见过。新加入你们队伍的？”
　　“她规格更高，是来支医支教的，准备驻扎一段日子，我想你们这里缺人，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着村长笑得满意的样子，秦冉暗暗抹脸，秦彦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村长你好，我是秦冉，秦彦的姐姐。”说着就把准备的资料的都拿出来。

　　“原来是一家人，难怪一样的热心肠，这么恶的天气，难为你们还惦记着过来。”
　　“那群捣蛋鬼呢？”
　　“我特意瞒着他们，你们刚过来还是休息要紧，屋子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你住原来的，你姐姐就住原先小阳那间。”

　　“也好，那这箱子就先放这里，过几天村长你再分发一下。”
　　“行，我先带你们过去，待会再送热水过来。”

　　安排的住处是一幢两层的民房，白墙灰顶，干净简单，围了围栏，院门上还有个木匾额写着“阳光之家”，想来是安排给志愿者的固定之所。
　　村长将二人引进楼上的房间，话是对着秦冉说的：“乡下地方，再干净也挺简陋。小秦你将就几天。”

　　秦冉忙忙接话：“村长你别这么客气，我和秦彦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以前老家还没这里体面呢。”
　　村长挺高兴：“那就好那就好，小秦你也不要见外，叫我老钱就行。”

　　说过一阵，村长离开自去张罗，说是等晚饭再叫两人过去。
　　秦彦一见村长离开，原形毕露，一下扑到被褥齐整的床上：“女孩子的待遇就是比男的好。”
　　秦冉嫌恶地想拖起秦彦：“秦彦，你讲点卫生行不行？”

　　秦彦嘻嘻笑着爬起来：“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不错，你赶紧去你自己房间。”

　　“秦冉你过河拆桥也不用这么快吧。”
　　“秦彦你再动我的枕头试试！”
　　枕头是用来垫头的，不是用来垫屁股的啊，秦冉很抓狂，秦彦很配合地摆摆手开溜：“一会见。”

　　秦冉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不过，想着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必然性，秦冉很头疼得躺到床上，一阵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