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艳阳》采霓

6、(5) 冬季里的

　　冬季里的“周园”，是个白色城堡。
　　高高的屋檐积雪很深很厚，瓦岩的红褐色早已被掩盖，看不到原先的模样。雪粒通透，像成千上万的水晶，又像一层层被白砂糖粉饰过的白色棉被，暖暖地泛着甜蜜。
　　雪融化了，变成糖水，流入屋边缓缓潺涓的小溪。溪声那样温柔，带着甜甜的风，花瓣一样的香气，拂过结冰的河岸，报晓春天的故事。
　　周宇彤就这样安静地伫立溪边，溪水像流星一样在眼前重复流淌，点滴的回忆从那个悠长、卡带的小时候被溪水逆流捎回。一米阳光倾泻在水面上，微波荡漾，缓缓的褶痕如七彩琉璃，变得虚实交织。
　　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甜甜的嗓音，总是出现于他的梦境。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就像一朵艳丽的杜鹃花，生涩地长在了他贫瘠的童年里。他清晰地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甜甜的背影，这个美丽的侧脸，只会越发旺盛，越发根深蒂固。
　　一梦惊醒。他抬起头，看着温和的阳光，才发觉起风了。他也不知道多久了，找了多久了，那个只存在于童年和回忆的红色背影。他叹息了一声，有些感伤与没落，然后带着零碎的步子走近了那个孤独的白色城堡。
　　远远地，周宇彤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长衫棉袄的老人。还是那样朴素，还是那样忠诚，还是那样深色的温暖。
　　“林叔——”
　　“宇彤——，好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箱，看着对方微笑的眼睛，宽阔的额头，心里微微有些泛酸。
　　他老了，许多。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张开臂膀与眼前这个除了爷爷之外最亲的人，紧紧相拥。泪水情不自禁地从心底泛酸的泉眼溢出眼眶。
　　爷爷也老了，许多吗？
　　“林叔——，一切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小子怎么还跟娃娃似的，动不动就拥抱。”
　　周宇彤快速地抹掉眼睑盈盈的泪水，因为他不想又被眼前这个和蔼的大叔，骂作娘娘腔。
　　“我已经长大了，林叔——，你看我这身体，这肌肉强着呢，小沙包一样结实，可与您当年有的一拼。”
　　“你小子，油嘴滑舌的，赶紧去见你爷爷。我知道，他嘴上虽不说，可是心里无时不刻惦记着你呢。”
　　他抬起眼，表情有些不适应，逐渐僵硬起来。看着对方含笑的嘴角，只能机械式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在竹轩房里等你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文一眼，眼神很复杂，也很模糊，然后便不再回头，坚决地迈着大步走进了后院。
　　林文看着年轻、高大的背影，失魂地深思。
　　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于一片翠绿掩映的假山之后，他才回过神，吩咐佣人将行李箱送到小少爷的房间内。

　　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梨花木门，顿时脚步有些轻浮，仿佛找不到着力点。他觉着脑中的思绪有些混乱，但是越想理出些什么，越千头万绪。有些气馁地皱起了双眉，英俊的剑眉顿时生硬地隆起了一座小山丘。
　　门微掩着，透出一个小缝儿。门内的光线很昏暗，但很柔和。他突然有些茫然，苦涩中夹杂着一丝失意。
　　“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听到门内传来一声醇厚、低沉，饱经风霜的声音，他微微震惊，如梦初醒。
　　推开门，一入眼地便是米色的落地窗帘，有些感伤，又有些淡淡的温馨。一个老人正安然地站在窗边，若有所思。从前，在周宇彤的印象里，爷爷总是这样单调的动作，总是这样难以言说的深思。仿佛被一层层威严、冷漠紧紧包裹着，所以不苟言笑，所以不可侵犯。从前，他只是在心底暗自佩服这个老人，敬畏这个老人的铁血政策。曾经一度，在那段悠长的灰色童年里，写满了忧伤的回忆里，他总是半明半昧地将这个老人作为自己的偶像。虽然他总是对自己很严厉，虽然他从未见到过他微笑的嘴角。
　　“爷爷——，我回来了。”
　　他就站在门边，不再向前多走一步。看着被阳光渗透的米色里，洒落满地的点点金片，微微有些发懵。总是有一条很深邃的天崭隔着他俩不遥远的距离，以为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空间的推移，有些冷漠与陌生的隔阂能够化解，可是并非如此。有些人，越是渴望走近一步，越是可笑地被命运捉弄，倒退一大步。
　　屋内的摆设一如从前，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那个打碎的花瓶和相框也复原了。往昔的记忆突然如回往的列车，轰隆隆地呼啸而过，生涩地碾过每一个心坎的站点。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这一辈子都无法复原与弥补。
　　“回来就好。”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周宇彤看着不远处微微弓起的背影，平静地画面因为他的话音变得荡漾起伏。老人缓缓地转过身，眼神中略带质疑，目光拂过他略带苍白的脸庞。
　　“什么问题？”
　　“为什么让我回来接管公司？”
　　他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角微微上斜，表情变得更加苛厉和威严。
　　“你是我孙子。”
　　“可是你一直都知道我志不在此。”
　　“你是我孙子。我的心血不由你来接手，难道还让我凭空就这么交给别人？”
　　“难道您就不怕，您的心血毁在我的手里？！”
　　老人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比房间内空滞的昏暗还要沉闷。周宇彤知道，这是暴风雨来袭前的最后平静。可是他并不胆怯，也不会因为感激或者怜悯，臣服于眼前这个双鬓微白的老人。
　　“如果你有本事，你就试试。就算最后满盘皆输，爷爷也不会后悔。”
　　话音刚落，他微微诧异和震惊。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和争辩，可是不知为何如鲠在喉，很干，很疼。忽然，他看见老人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是带着阳光的笑容，很亲切，很温暖。
　　“我想你应该已经去过公司了。以后有什么不熟悉的，都可以问杜秘书。她是我的左手，一定会全力帮助你的。”
　　他看着老人失笑的眼神里满是柔光，突然觉着自己的感觉愈发不真切，跟着呼吸也紧瑟起来。胸腔内那一股难以郁释的愤慨，因为那个美丽的名字，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变得秀丽起来。杜雨嫣，那个糯糯的甜蜜符号，如江南的小桥流水，如卷轴画里的唐朝女贞。
　　也许以后不是太坏，至少还有一个目标。
　　他的脑海里天外飞仙般的念想，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