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艳阳》采霓

3、（2） “雨嫣—

　　“雨嫣——，你看窗外，下雪了。”
　　她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照旧埋头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张。更没有注意到对方正用慈祥的目光关怀着她瘦削的倩影。
　　“不用整理了，这些我自己来吧。”
　　忙碌的她惊诧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不解地望着刚刚夺走她手中文件的老人。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是很快便被窗外的皑皑白雪吸引。
　　有一个人，最喜欢下雪天。
　　有一个人，看见白雪就会很激动。
　　有一个人，因为雪而喜欢上了寒冷的冬天。
　　不知何时，眼眶里的泪水慢慢从心间渗出来，冲破了她最坚固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发现手中多了条灰白相间的格子手帕。
　　“董事长——”
　　老人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衣上打着枣红色的领结。满头的白发除了证明岁月的印记一直存在外，依旧精神地、威武地抖立着。
　　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更不是善于流露感情的人。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心疼眼前这个瘦削的倩影。
　　他不知道为何，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眉清目秀、知书礼遇、踏实勤奋的女孩时，就产生了一份不可名状的默契感。这些年过去了，时间证明了他的眼光是对的。她很优秀，无法掩盖的金色光芒。
　　可是他也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背后藏着无尽幽深的悲伤。所以总是想要以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姿态给她关怀，给她特权。可是，到最后对方却总是很委婉、很巧妙地拒绝了。
　　她真的很坚强，她真的很不简单啊！
　　“不用感激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度假，就当公司这些年蒸蒸日上的业绩对你的嘉奖。”
　　她接过一张飞往德国的机票。心情有些难以控制，也有些难以平息。
　　是的，德国，于她来说，是一个冬天的童话。

　　凄凉的十一月，
　　日子已渐渐阴郁，
　　风把树叶摘落，
　　我走上德国的旅途。

　　来到国境，
　　强烈的心跳震撼着胸底。
　　并且，真的，
　　连眼泪也开始滴沥。

　　听见德国的语言，
　　使我有异样的感觉，
　　好像我心脏的血液溢出了，
　　它舒畅地衰落下去了。

　　一位小小的琴女在歌咏，
　　用真实的感情，
　　和假的嗓音，但她的弹唱，
　　却使我非常动心。

　　她歌唱着爱，和爱中的恨，
　　歌唱着牺牲，
　　歌唱着那天上的、更好的世界里的重逢，
　　说那儿没有愁恨。

　　她歌唱着地上的眼泪，
　　歌唱着那一瞬即逝的狂欢，
　　歌唱那被华光照耀着的灵魂，
　　他们是沉醉在永远的欢悦中，在彼岸

　　她歌唱的是古时绝望的曲调，
　　是在民众痛苦哀泣的时候，
　　能将他们送入昏睡中的，
　　那天上的催眠曲调。

　　我知道这些旋律，这些歌词，
　　知道这些词句的作者大师们。——
　　他们在屋里私自饮酒，
　　在门外却假意用水劝人。

　　新的歌，更好的歌，
　　啊！朋友，让我替你们制作——
　　我们要在地上
　　建筑起天国。
　　……
　　一直以来，她都想把海涅的这首长诗读完。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读完这首长诗。可是，当时间隧道搭载的那列车厢内少了一个人，却多了一个旖旎的身影的时候，她才悲伤地知道，一切都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爱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珍惜的幸福与欢乐，只是遗留在空荡的粉色壁纸上。那里曾经描绘着许多美丽的画卷，如今只剩下遗失的伤心往事和斑驳梦魇。
　　她知道自己很疲惫，可是她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放纵地去享受回忆里的故人留下的美好。
　　“谢谢你，董事长——”
　　“雨嫣——，我还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她微微地抬起头，闪亮的眸子里有些讶异和难以置信。因为她从未听到过眼前这位矍铄智者的请求，尤其是对她。
　　“您请说——”
　　“这些日子我总觉着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毕竟岁月不饶人，不得不服老啊！”
　　“董事长——”
　　老人满脸笑意，向前迈了两步，缓缓地伸出一只饱经风霜的手掌，轻拍她的右肩膀，仿佛在安慰她，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我该退休了，该去享享清福了。其实，老天真的是不公平啊！太太生了青梅后就这样离开人世了，留下我跟儿子、女儿相依为命。你知道青梅那时候才那么丁点大就没了母亲，她一直哭一直哭，多么让人心疼啊！可是为什么老天爷就是放不过我这个快进棺材的糟老头呢？两年前又毫不留情地带走我的儿子和儿媳妇。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守着老房子过完余下的人生了。”
　　她明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双眼噙着泪光的老人，埋藏心底深深的辛酸与悲伤，可是她却怔怔地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不过还好，我的孙子下个月就从美国回来了。他会接管公司。所以，雨嫣，我想请你继续做总经理秘书，陪在他身边，帮助他，可以吗？”
　　她没有当面回答，而是将脸别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越下越大；雪，越积越深。天地顿时安静下来，变得凝滞和虚幻。只有倒映在落地玻璃上的模糊身影，蜻蜓点水地藏住心中的忧伤，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
　　“董事长——，您放心吧，这是我分内的事。我一定会拼劲我的全力，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