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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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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叶枫也想不到,自己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幕极具讽刺戏剧性。拍毕业照后,大家捡回自己刚刚扔掉的学士帽。张扬带着叶枫去门口等候来颁发证书的人。两人在“学以致用”的校训下等到了那个骑摩托车赶来的人。三人到大门边上的树林里进行了交易。两本毕业证,一共一千五百块钱,那人说是买双份的折扣价。就算不打折扣,对于四年的求学费用也是便宜不过了。告别前,那人还留了名片,上面可以看出他们无所不能。张扬告诉叶枫,这证就在三个月内网上能查到,所以一切要在三个月内搞定。
各奔东西前的散伙饭老师们提前离场,临走前他们送给了大家祝福,有的说大学四年应该都有所收获,让学生们常回母校看看,底下有人小声自语“看什么,收获都是我自己努力的,指望你们早完蛋了。”班主任发言时全场喝彩,他也终于说了实话:“作为你们班主任,你们大一刚来时,我不知道物流是什么,现在你们毕业了,我还是不知道物流是什么。”等到笑声停止,他继续“你们是学习物流管理专业的第一批人。物流是什么,只能靠你们自己去实践、去解释、甚至你们以后有实力可以自己定义。”
“靠,我们被骗了四年啊”。但还是众人举杯敬酒。
老师们提前离场,时间属于了朝夕相处的四十多人。不知是谁让餐厅老板放起了张震岳的那首《再见》。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宁愿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
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恋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
略带伤感的音乐下,不论男女,几人勾肩搭背的诉说着四年的往事和以后的规划,动情之人也会潸然泪下。
“我们八零后叛逆怎么了,我们曾经迷茫、堕落怎么了。记住我们八零后会是这个时代的中流砥柱,我们会撑起这片天空。”不知谁说的这句话将气氛达到了高潮。四十余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拿起酒器,无论是杯、是瓶还是碗一起说为八零后干杯。
那晚叶枫真的喝醉了,罗真开车来接他,汽车在众人起哄声中驶离。
到了宾馆里,叶枫没吐,将罗真倒的水打翻了,只说自己冷。罗真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臂搂着那个因酒后寒而颤动的肩膀,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母性的温暖和怜爱。
第二天回到学校,宿舍楼的走廊里狼籍一片,犹如日本战败、国民党溃逃一般,一些阿姨冒充者胜利的红军在缴获战利品。宿舍里空无一人,陈凡距离公司报道还有半月,先回老家了。张扬的东家开辟新市场,被发配到了甘肃某个城市的分公司,此时火车正在向戈壁滩驶去。叶枫简单的收拾了行装,便和罗真去了罗家的别墅。
关于叶枫的具体工作,在罗家的餐桌上早简单讨论过。当时罗天仁问叶枫想做什么。叶枫说自己想去物流部,毕竟自己学的物流,而且医药方面的知识自己确实不懂,到了别的部门可能做不好。
李成功放下酒杯,不屑的说:“物流谁都能做,就是一堆老弱病残收货、发料而已。去了也学不到什么,年轻人到了那就毁了。”说完问罗天仁
“老罗,你看项目部怎么样?那里不必非要医药专业的,关键是起点高一些,现在的大学生虽说要从基层做起,但也不能去管库房啊。再说项目部刚去也是跟着师傅从基层开始嘛。”
罗天仁听着点头,“叶枫,改天就让你李叔叔带你你去项目部。记住你已经不是在学校里了,社会和学校不一样。学校里的作风要改改。”他言辞不容置疑。
叶枫接受着教育说自己知道,并谢谢李叔叔。
叶枫到了“仁宝”,自己所学专业和所在部门大相径庭。他在这里也确实又学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些社会知识。给他上第一堂课就要算是和他同办公室的王震宇。
叶枫到了人力资源部,人力部的领导早已得到李成功指示,派人把叶枫带到了部门。项目部的人对叶枫的来历也有所耳闻,把他分到一个间隔的独立办公室,那里就只有王震宇和自己两人。王震宇是研究生毕业,已经在“仁宝”工作了三年。副部长简单介绍完毕算是把叶枫交给了王震宇,转身离开了。
叶枫和王震宇微笑招呼后,到自己办公桌前,坐在转椅上,打开了电脑,看见里面装载的游戏。自己无事可做,可刚上班自知要收敛些,所以关掉页面,侧头问王震宇。“王工,我现在做些什么。”
那王震宇其实也刚硕士毕业没几年,三十岁出头,但头发却见稀疏。他整理着手头的文件,抬头看叶枫。“你先坐一下,我忙完了带你看看我们厂,新入职的人都要先熟悉一下我们厂。”
叶枫给张震宇和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等待。
虽然之前到过一次这里,但那次只看到了“仁宝”的冰山一角,现在叶枫完全参观了自己开始工作的地方。王震宇带领着叶枫行走于厂区的路上,像叶枫讲解着看到的建筑。动力中心、化验分析中心、制剂车间、原料车间。王震宇还讲解着各车间各药物的分类,原料车间只生产半成品,半成品要经过制剂车间的进一步生产才能出产。制剂车间又分中、西药制剂车间,固体、液体制剂车间。生物药是靠菌发酵制成的,中药要由中药材熬制、提纯去杂质才能完成。云云种种叶枫记不清楚。
路上总是有人三五成半的穿着演出服、拿着各种道具向礼堂走去。叶枫不解。
“这些人干什么啊”
王震宇说:“今年要组织三十年厂庆,都去排练节目呢。”
之前听李成功在罗家提过厂庆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时间。王震宇给出的时间让叶枫大吃一惊。
“两个多月,现在就开始准备啊。早了点吧”
王震宇不以为然:“不早了,现在各部门都在准备,每个车间、每个部门都要出节目。研发中心的那群人说要研制出一种新药向厂庆献礼,就他们,别说两个月,就两年也研发不出新药来。”
对于叶枫的问题,王震宇继续解释“新药他们哪能研发出来啊,就是整个中国研发的新药也没几种,要不买国外淘汰的配方,要不把现有配发比例调整,换个名字就是新药了。新不新不重要,能卖上价钱才是硬道理。我们厂做什么都能卖,或者什么好卖我们就能做什么。”
叶枫一路走一路听着王震宇说着“仁宝”的神话。两人最后看了药理中心,那里是小动物试药的基地。绕过中心实验楼,到了以身试药英雄的墓地,看着那刻着“为中国医药事业献身的小动物们永垂不朽”的纪念碑。王震宇说那是鳄鱼的眼泪。但不是针对立碑的实验中心主任,而是针对制药者。
项目部主要做新处方的采购以及新药试制、投产的牵头组织工作。叶枫刚来时,只是跟在王震宇后面,别人开项目会议,开展工作时叶枫也无具体事情做。但叶枫还是准时的上下班,当然这也是最基本的,罗真平时很少到药厂来找自己。只是下班后两人才在一起逛街、吃饭、泡吧。王震宇虽然已经结婚,但也时常和二人聚在一起,他也彻底清楚了叶枫的来历,时不时的说叶枫是自己未来的老板。
渐渐的厂庆的日子临近,有些车间员工甚至完全脱产的排练节目,有时下班晚,路过礼堂时,里面仍然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合唱的声音。叶枫一直想不通这么多人都来排节目,那谁干活呢。他一直记得大学里国际贸易老师的一句话“企业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利益,其他的都是狗屁”
一天早上,叶枫看见王震宇桌子上有盒药,便随手拿着坐在自己椅子上看。见上面成份中写有熊胆。因为两人已经熟悉,叶枫便开玩笑的问:“这里真有熊胆吗,我们是不造的假药啊。”
王震宇的目光离开电脑,背靠在椅子上转了一下酸楚的脖子。
“假药?是不觉得熊胆贵,我们放不起。告诉你熊胆再贵也是九牛一毛。”
“什么意思?”
“熊胆现在市价两万一公斤,但我们买一公斤可以做四批这种药,每批五万粒,一粒五块五。算算多少。”
没等叶枫回答,王震宇直接说“一百一十万”。
看着叶枫错愕的表情,王震宇笑笑。
“别说熊胆了,这些钱买熊都在这里能建个动物园了”
叶枫看着手里的药:“我明白为什么我们可以停产搞厂庆了。暴利啊,估计只有我们药厂敢这么干,要是别的企业这样,怕是厂庆没开始,自己就要上演闭幕仪式了。”
王震宇向前靠近桌子,手拿着笔轻轻敲击着键盘。
“你知道我们厂传的一个故事吗?”
“什么啊”
“资产部买来一台设备,三百万。厂长让算算什么时候能收回成本,车间、销售、财务统计一堆数据,最后一分析,你知道多久吗。”
叶枫不敢乱猜,望着摇头。
“三天,就他妈三天,只要车间生产线全部开工,三天就三百万。”
“真的假的啊,再暴利这也夸张了吧。”
“其实故事可能是假的,但一切来源于现实吗。还记得海伦•凯勒那篇课文吗。”
叶枫对王震宇话题转移之快很意外,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
“就是那个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啊。要是给我三天光明,谁去看人的善良,看黑夜变为白昼的奇迹。有那三天我就去开药厂,买设备,开足马力生产。”
叶枫顺着话说:“三天后你已是百万富翁,可以用钱治眼睛了。”
王震宇却说:“要是手术还可以考虑,靠药物治疗还真有点怕。万一栽在自己的药手里,你说我不自己作孽吗。”
在厂里,叶枫和谁都还不熟悉,除了王震宇。两人无话不谈,叶枫自知这样下去不行,也和王震宇说要些具体工作做。但王震宇还是老生常谈说要慢慢来,一切熟悉了就会有活干。时间慢慢过去,确实有工作交给叶枫了。
在童童被送去幼儿园时,他的工作新增加了一项内容。一天晚饭期间,罗天仁说童童上幼儿园要有人接送,外人不放心,再加上童童粘着叶枫,这项工作就交给了叶枫。从那起,叶枫也不必再按时打卡上下班,每天开着罗天仁给他的别克接送童童。
每天在家里,罗天仁是一个慈父,面对童童他内心愧疚,当童童不开心时他也像遭受打击一样失落。但一回到厂里,他又恢复了本来的干练,那是几十年历练的结果。叶枫也曾亲眼见识过他的风采。
那日,罗天仁从外面赶回厂里但还要急忙去参加一个医药研讨会。当时不知哪个报社的一个女记者用什么方式混进了厂里,当外间的那几位秘书简单盘问之后正要把记者“请”出去的瞬间,罗天仁出来了。
他很专注地在记者脸上看了一眼,叫住了秘书。
他说:“我只有五分钟。”
她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于是,那个漂亮的女记者就进入了:“仁宝”的心脏。沙发里,有了她一个短暂的位置。
女记者可能根本没想到会见到罗天仁,更没想到罗天仁会接受自己的采访。在沙发上坐定后脸上的惊喜仍未退去。
尽管答应给她的时间只有区区的五分钟,但罗天仁进了办公室却没有半分钟空闲。不断有秘书进来让他接听一些电话、请他批文件、帮他穿衣服、告诉他车已备好……记者在一边静静地观察。从她坐在沙发里,并不急着插进去提问,直到罗天仁在忙碌的间隙用目光示意,她才把第一个确定的题目拿出来。
“罗厂长,您觉得“仁宝”是靠什么一直能屹立数十年,成为医药行业的杰出代表的。”
罗天仁一边签着文件、打着领带,一边稳健地答问:“百年老字号,胡庆余堂创办人胡雪岩立“戒欺”为经营方针,告诫同仁,“凡百贸易均着不得欺字。药业关系姓名,尤为万不可欺,余心存济世,不以劣品戈去厚利,惟愿诸君心余之心,采办勿真,修制勿精,不至欺予以欺世人,是则造福冥冥,谓诸君之善为余谋也可,谓诸君之善自为谋也可。”
罗天仁引用的典故女记者不十分清楚,但她也听出了回答。
“您是指诚信吗。”
罗天仁没有回复,她继续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罗厂长,我很想知道,一个企业的领导者,比如说您,人们应该怎样描述您在企业中所处的位置呢?”
“你这算第二个问题了吧?”罗天仁以问做答。
“你和“仁宝”是一体的,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问题。
“你知道北斗七星吗?就在现代天文学所指的大小熊星座一带。我们的老祖宗把北斗七星当做指引方向的坐标,因为它们的方向最稳定,光芒最闪耀。企业的领导者就应该是北斗,他的光芒应该能够笼罩他的部属,把他们聚拢在自己的周围。”
“请问什么是一个企业家的光芒呢?”记者问。
罗天仁穿上西服,摇头:“那不是主要的。”
“是权力吗?”
“权力很容易遭到背叛。”
“那是什么?”
罗天仁已经举步向门口走去,女记者也不得不站起来追随,她期待着罗天仁最后的回答不要太简单,罗天仁天偏偏只答了三个字:“是品德。”
声音未落,人已出门,女记者紧跟了几步,两人一同来到走廊上,身后簇拥着吴长天的几个部从。罗天仁用一丝笑容作为采访的结束,“你满意了吗?”他问。
可女记者没有报以微笑,她又抛出了问题,“请问罗厂长,对于一些医药企业制假造假您怎么看呢?有人说这种现象在行业内具有普遍性您认为呢?”
这个问题显然太唐突了,连发问者自己都愣得停住了脚步。罗天仁也站下了,但刚才的笑容还自然地留在脸上。身后的工作人员上前礼貌地替他摆脱:“对不起,罗厂长还有急事……”可这时罗天仁用回答打断了他们。
他的回答是:“我们说好只问一个问题的。”
女记者压住尴尬,说:“对不起,您刚才,刚才提到了品德这个词,所以……”
罗天仁淡淡地笑一下,继续往楼下走,也终于继续了和女记者的交谈:“你看过《曾国藩家书》没有?”他问。对方如实说没有,他说:“可以看看。”一个工作人员递上一支刚刚叫响的手持电话,打断他们的交谈。罗天仁在电话中不知和什么人讨论着一个问题。直到他们走出楼门,在上车前,罗天仁才关掉电话,回身对女记者说道:“你知道过去盛粮食的一种量器叫斗吗,粮食要是装得满出来了,就要用一只小木片把它刮平,这个木片就叫做概。人也是一样,各种好处要是满出来的话,就会有人来铲平你。曾文正公曰:天不概之人概之,天也是借人之手概之。我是学了曾国藩的办法——自概之。我不会私欲膨胀到等天来盖”
汽车开走了,女记者还站在原地,她大概在思考着罗天仁刚刚的那段理论。
那次,罗天仁可能是想带叶枫多参加一些活动,增长点知识和阅历。但在那个研讨会上,叶枫对于那些专家、老总们的话题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脑海里一直想着罗天仁回答记者时的风范和那些话语。
研讨会结束后的酒会叶枫也没有去参加,因为他和陈凡已经约好今晚吃饭。毕业后留在陵城的同学本就不多,在的联系也少,所以叶枫不想失约。
自从叶枫有了那辆别克后,罗真的跑车就很少开了,她总是要叶枫做他的司机。两人开车到了陈凡租的房子。
陈凡、张倩下楼看见那辆别克。
陈凡:“你们跑车不开,整天开这干吗。”
张倩:“这车怎么了,你有吗,以后别再骑着那摩托车对我说哥有车了,还是黑市买的二手的。”
陈凡:“黑车怎么了,有本事你别做,你也找个跑车去啊。”
张倩:“你以为我找不着吗.”
叶枫、罗真见吵嘴有些增温,劝说这样不利于构建和谐社会,让二人快上车。张倩来开车门,对后面的陈凡说“你和你的二手摩托车离我远点。”
“我今天还真要骑我那二手摩托车去吃饭,看能影响你食欲吗。”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叶枫拉住,把他推到车里。“食欲不会影响,怕你半路被交警拦住,我们还要去交警大队赎你。”
一路上,张倩故意赌气和陈凡分开做。罗真回头“陈凡,你怎么得罪我们美女了。”
陈凡“咳,她就是太物质。”
张倩:“我物质,你给我什么了吗。”
叶枫开口:“二位,能安静点吗。我刚开车没多久,驾照还是买的。这样我要是一分心,说不定我们就要去医院吃饭了。不过那时我们吃药应该便宜。”
陈凡翘起二郎腿:“唉呀,有人放着跑车在车库里,有人看见别克就兴奋。贫富差距真是大啊。”
罗真一直望着二人笑:“得了吧,一会吃饭哄哄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