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梦境·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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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是穿刺般剧痛。
眼前是黑甜的花纹。
少女从虚幻甘美的血色梦境中醒来，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你——醒了？”
那是从未听过的语言，短促温柔的发音带着卷卷的腔调，让人想起高耸入云的尖塔，振翅的白鸽，碧色的天空洒下绚丽的光。
少女却听懂了，她并没有思考为什么自己能够听懂这件事，就好像潜意识里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不过是如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抬起沉重的眼帘，然而只有右边的视野出现了一丝刺目的光晕。眼角想要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她却拼命忍住张大眼睛，左边的黑暗伴随着锋利的疼痛，少女的身体强烈的排斥着“左边”，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延伸出来像是蛇类冰凉的鳞片摩挲在灼热的血管里，一寸寸刻入骨髓，深入心脏。
她想要侧头看看是谁在说话，脖子却不能移动分毫，木制的昏暗屋顶染上了因心脏膨胀又收缩而出现的淡色血晕，少女想要说话，然而发出的只是如同粗糙的木头相互摩擦一样的干咳。
“要水吗？小心一点。”
视野里出现了一只刻满风霜的手，些许翻裂的皮肤泛着干燥的红晕，一只装了半碗水的木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少女的唇边，随着清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她方才发觉咽喉犹如灼烧般带着干涩辛辣的疼痛，原本似乎被切断的身体与大脑之间的联系也重新被找回，知觉开始慢慢恢复，身体的钝痛沿着神经织成的蛛网传递到脑部。
“你现在还不能动，会有些疼吧？想来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会有这么严重的伤，要是留下什么疤痕就不好了呢。”
依旧是温柔的语调，不再年轻的嗓音带着心疼的叹息，那名女性的声音仿佛大海温和的涨潮，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腕，淹没腰部，直至整个人都沉浸在蓝色的世界里，好像抬头就能看见光的波纹。
少女沉沉地睡了过去。
日子缓慢而又悠闲的过去，这里宁静的不只是周围的环境，还有心灵。窗边被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会有孩子们欢笑的声音经过，每天都有歌声伴着风琴声飘来，傍晚壁炉里木材被灼烧得噼啪作响——这个世界简单而寂静，连空气中鸢尾花香都如此让人安心。
不过现在的少女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安静的养伤，感受着药物一点点渗入伤口，修补着血肉。绷带被拆下清洗，然后又被轻柔地绑在身上，喉咙渐渐好转，骨髓里沸腾的神经也慢慢安静下来，就像是灼热的铁被熔化成液体，沿着模具又一点点冷却。一切都在好转，只有左眼依然缠着绷带，左边依然是带着奇异花纹的黑甜。
“你叫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长相的女孩——”
这是一直照顾着少女的那名女性所说的话。那名女性大概上了年纪，眼角和唇边都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她总是穿着简陋朴素的黑色长袍，戴着黑色的头巾，略显操劳苍老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
少女沉默了。过去的记忆似乎在这场沉睡当中蒙上了一层白纱，所有的是非对错欢笑坚持憎恶伤痛都变得遥远，她仿佛不是其中一员，就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事情发展，那时的感情仍旧清晰但已归于平淡，她还记得自家大哥那混杂着憎恨与痛惜、好像燃着火焰的眼神，还有那高举的长剑——那个男人白衣上染着鲜血，红艳得如同冬日盛放的梅花，他一字一顿地说：“管教不严，我要为家里清理门户！”
是啊，她已经不是那个家的女儿了，过去是她错了，她很明白那并不是道歉就能被人轻易原谅的过错，她的名字也同这一头被斩断的青丝一起被削去了，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家，然而少女不觉得孤独，悔恨也只是曾经罢了，现在的她对此仅仅只能感受到“啊，我是一个人了。”
少女缺失了感情，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感觉好像少了什么，她并不清楚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如果要形容情绪是海洋，激昂的情绪就是奔腾的巨浪，现在的海洋却被筑起了一道大坝，少女的心被拦在坝里，情绪的海洋平滑如镜，只是偶尔轻微的泛起几道很快消失的波纹。
“我是这里的修女。”看着少女没有回答，修女笑了，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温和又慈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法艾’吗？这是我很喜欢的名字。”
少女回望着修女，黑色的右眼如同干枯的深井，还带着青苔与白雾的湿气。
等到少女可以下床行走了，她常常拄着拐杖推门出去，在满是林荫的泥路上缓步走着，然后在小小的喷泉边上坐会儿。对面是石砌的教堂，红瓦的尖顶上伫立着雪白的十字架，彩色的窗子绘制着神秘的画像，钟声响起时惊起一群歇息的白鸽，所有的祷告声与风琴声都在每天固定的时刻出现，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孩子们结伴从广场上经过。
“嗳，你就是那个‘法艾’吗？”
终于有一天，有一群孩子向少女搭话了。他们深深浅浅的发色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出光来，那彩色的眼眸如同上好的琉璃，粉嫩的脸颊好似初春的桃花。
于是少女点头，这是她第一次与除了修女之外的人说话。她依旧很少出声，那群孩子们也毫不介意地叽叽喳喳说着许多关于他们自己的、他人的、教会的话。
少女知道了教会每天会做弥撒。
少女知道了学校的课业很重。
少女知道了隔壁街道上有个大叔卖着很好吃的糕点。
少女知道了国王下令加税让整个村落的人都很难过。
少女知道了救了自己的那名修女叫做绯徳瑞伽。
……原来，她叫做绯徳瑞伽。
后来，是少女第一次走进教堂。
阳光透过穹顶倾洒在灰白的石柱上，精细雕刻的花纹被光影衬托得更加立体，巨大的风琴奏响着庄严的乐曲，一群黑袍的人们聚集在布道台前方，整齐摆放的长凳上坐满了虔诚的村民，他们双手交握成拳，喃喃的声音汇成宏大的河流，奇异的冲击着人们的心灵。蜡烛橘色的火焰跳动着，混合着透过玻璃的彩光在地板上映出壮丽的图像，一种无法名状的氛围包裹着这间不算大的房子，空气中好像浮动着精灵的熏香。
这里是光明的居处，这里是神明回眸的地方。
“——阿门。”
“——阿门。”
牧师的声音响起，他在胸前庄重地画了个十字，银色的十字架在身前闪闪发亮。
少女眨了眨眼，人群一下子散开了，世界开始褪回原色，只有空气的震颤还显示着方才奇迹般的景象。
修女在人群中冲着少女微笑，她刻着岁月的脸在自穹顶而下的光芒里显得柔和又温暖，粗糙的手指握住白色的十字架如同轻抚着天使的翅膀。
那天晚上，修女送给了少女一本厚厚的书，黑色的牛皮封面上刻着烫金的文字，红边的书页泛着微黄，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任所有者指尖的温度。
“愿主保佑你。”
修女一手在胸前画起了十字，一手覆盖在少女的面庞上，她轻轻闭着双眼，面容坚定而虔诚。蜡烛微黄的光芒透过修女的背部在墙上投下阴影，在她温暖的轮廓上镶了一层金边。
少女开始安静地看书，偶尔也会和修女一起完成日常的修行任务。少女不会有疑惑，也不会感到迷惘，她做出的计算缜密而又精确，她的思维完美到找不出缺口，然而少女依旧没有找回人
心，只是在深夜的时候感受到来自左眼、延伸至骨髓的钝痛。
时间如同深夜提灯行走的老人，缓慢的步调伴随着树叶沙沙的声响静静地向前移动。少女的左眼依旧缠着绷带，哪怕其他的伤痕几乎完全消失，修女从来没有露出一点儿要帮少女取下绷带的意愿，少女也并不在意，或许一开始还会因为只有一半的视角而不习惯，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陌生的距离感。
“哎？法艾你已经十八九岁了？真是的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只有十二三岁呢……”
“要不要去走走？看你已经在屋里闷了多少天了啊，法艾。”
“嗳难得长得这么可爱法艾你就应该多笑笑，别老是板着一张脸啦，这样会吓着小孩子的。”
“法艾！今天的晚饭是祭饼，还有你喜欢的樱桃！”
每天每天，少女的早晨都是从与修女的相互问候开始，之后与修女一起念晨经，然后是晨间祷告，接着是唱几首赞美诗。少女会在教堂的一角坐下，看着修士们唱起赞美歌，朗诵圣经的诗文，之后是一段以“主，怜悯我们！”的祷告文。教堂在非斋戒期间是一日两餐，轮到修女去厨房烧火时少女也会过去帮忙，或者是在花园里拔野草。修女并不能像那些修士们一样做些抄写文卷的活儿，但她总会想办法借出几本出来给少女看。再加上晚饭后的睡前祷告、赞美诗以及朗诵《圣经》片段，一天才会结束。
这样的日子安稳得近乎虚幻。
直到某一天，少女听说了修女家庭的事情，她的父母很早就离世了，留下一个比她小一轮的妹妹，她将修女的工资一部分交给修道院，一部分寄回给自己的妹妹，她自己也过得很清苦，但总是满脸笑容。然而她唯一的妹妹也在好几年前死了，据说是蜡烛倾倒燃起的大火。
她的妹妹叫做“法艾”。
少女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介意，但是自从知道了这些之后，她的胸口总是被压抑着，她开始有点想要离开此地。
少女开始询问自己，不过是一个名字，为什么会让她有些难受？小小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复：因为你曾经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少女开始消失在她之前常见的地方，她开始在看书的时候走神，也不再出现在教堂的晨祷里。她就像是叛逆的孩子，期望着得到父母的关注。
后来修女找到了少女，她似乎明白了少女的异常，于是她温柔的笑了，带着无奈与认命的叹息，她将少女带到了墓地。
那一大片墓园如同靛青的天空下光滑的绿色丝绸，洁白的十字架在草地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白色的花朵编织成环状斜斜的挂在石碑前，鲜嫩的花瓣上还残留有夜里雾气凝成的露水。
修女在其中一个墓碑前蹲下，伸手拂去了还未散去的雾气，也带走了冰凉的冷意。她将一束鸢尾放在碑前，手指仔细描画着生涩的碑文：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她是一个好孩子。”
修女沉默了一阵，叹息着说道。她仰起头，微笑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她的面孔快乐而又诚挚。她将了许多那孩子的事情，也会时不时温柔地抚摸着石碑，她是放松的，也是美丽的。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她念着祷告的话语，忽而停下了，她定定地看着少女，笑容蔓延上整个脸颊：“如果法艾还在的话，她也是你这般大呢。”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年龄比起妹妹更像是修女的女儿吧。
“她是一个好孩子，她的灵魂一定回归于主了。”修女如是说道，“你一定是她赐予我的礼物。”
于是，少女内心平静的海面忽然波动了一下，荡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对不起。”
少女说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道歉，也不明白胸口突然出现的情感是怎么回事，她只是那样自然地说出口了。
然后，少女看见了，名为绯徳瑞伽的修女，笑容如花朵般绽放。
时间温柔如水般淌过，日子一天天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移着，树木绿了又黄，花朵盛开又凋谢，直到大雪到来，铺天盖地的银白遮住了整个世界。
少女从来不会期待多余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愿望，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在修道院里生活着，并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然而安宁的世界最终如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光芒的泡泡般破灭了，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那场大火毁了一切。冲天的火光好似狂笑着的恶魔，快活地扭曲着身子向天空扑去，白色的雪映成了透着胭脂色的琥珀，寂静的深夜填满了痛苦的哀嚎。厚重的木材一点点化作灰黑的轻烟，火焰的末梢开始带上了轻微的蓝绿，那是被上帝收走的灵魂。
她的修女，她的姐姐，她的母亲——那人的笑容也如轻烟般散了。
啊，少女忘记了人类是多么脆弱的一种生物啊。
活着就会有分离，这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啊。
但是，为什么眼泪会出来呢？
少女心中的大坝塌陷了，被拦住的海洋慢慢涨起终于漫过了原本高耸的墙壁，汹涌的水流带着激昂的浪花倾泻而下，平静的水面出现漩涡与湍流，连海底的深蓝都仿佛要被翻出水面。少女积累的情感突破了屏障，如山洪般爆发了。
左眼剧烈的疼痛起来，神经蜷曲，骨髓灼烧就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穿刺脊柱，血液沸腾又冷却，心脏膨胀到要跳出胸膛，下一刻又收缩到极致，视野扭曲，冷汗浸湿衣衫，大脑被突如其来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无数复杂精密的计算碰撞演化，血液涌上头部，少女脸色潮红，瞬间又变得苍白。
她一把扯下缠住左眼的绷带，身前融化的水洼里，淡到透明的左眼被身后嘶吼的火光映成奇异的绯色，水光映衬下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明星。
这是世界给我的礼物呢，少女想。
她不曾怀疑过已经失去的左眼如何重新出现，也不曾怀疑自身的异变为何发生，她在火光前跪坐下来，双手交握成拳置于胸前，脸上依然残留着泪水冲刷过的痕迹，嗓音低沉，略带嘶哑，她温柔地祷告：“……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这是少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的祷告，她在此刻无比虔诚的请求着，全能的主开放天堂的大门，为徘徊的灵魂指引归去的方向。
“……如果可以，我也想到各种地方去看看呢。”
耳边忽然想起修女很久以前玩笑般对少女所说的话语。
少女喃喃道：“我是法艾……法艾·绯徳瑞伽。”
少女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少女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家。
“……如果可以，我也想到各种地方去看看呢。”少女呢喃。
少女想要代替修女去见证。
“要多笑笑啊，法艾。”少女说道。
少女开始微笑。
——于是，少女决心不再停留，少女决心活下去，连同这几乎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生命一起到远方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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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渐渐有清脆的鸟鸣。
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橙色。
墨发女性缓缓睁开双眼，马车还在颠簸，穿透叶梢的阳光落在斑驳的森林里，编织成一个盛大的童话。
她撑着头，忽然笑了。
“怎么了吗？”身边的同伴问了一句。
墨发女性微笑：“没什么，只是一个梦。”
她闭了闭眼，细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落蝶般的阴影。墨发女性顿了顿，叹息着轻轻说道：“稍微……有些怀念。”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梦境·酣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