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以Alice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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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柯罗•特鲁斯。
不是爱伦•伦敦，不是弗尔斯•怀斯曼，现在他终于又变回柯罗，那些愚蠢的假名无谓的身份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抱着这样轻快的心情，柯罗从老式的木楼梯上走下推开那两扇陈旧笨重的橡木门。屋外仍在下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顿时冲进来，令他不由自主地往宽大的风衣里缩了缩。
在门上挂出“正在营业”的牌子，柯罗颇为开心地站到门外望着这间旧书店。老旧的黄铜招牌经过雨水的冲刷变得崭新了许多，在伦敦这条雾蒙蒙的街道上闪闪发亮。
这招牌几乎是这条要隐进雾气的小街上唯一的亮色。
黑暗的旧书屋中慢慢现出一个脚步轻捷的影子，那种漂亮的白色在阴影中格外显眼。猫科动物独有的珍珠一样光泽的眼瞳呈现剔透的琥珀色，干净明洁得犹如上等的珠宝。
屋外还是太凉了，尽管已是初夏。
“呀？”柯罗微笑，唇角向一侧勾起：“你这家伙又出来做什么？” 蹲下身子抚摸宠物猫长长的白毛。而阿一的回答只不过是用指爪抓挠少年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毛都湿了哪……”柯罗嘟囔着抱起阿一：“别出来了啊，给你擦干毛很麻烦的。”然后费力地抱着阿一走进书店。
“你吃胖了哟~”少年明快的声音响起，阿一懒懒地抬抬眼皮。
柯罗陷进扶手椅里，顺手从身旁扯毛巾过来擦拭阿一身上冰凉的水珠，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比这猫还湿得厉害。猫则耐心地等着长长的毛被擦干，然后一个跳跃跃上宽大的书桌，朝着门口的方向示意性地轻叫。
“我知道来人了，”柯罗伸手过去拍拍阿一的头，却一直没有抬起眼眸：“爱丽丝•利姆（Alice•Lim），欢迎光临在下的旧书店。”
[2.2]
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漂亮少女站在门口，长长的头发因为漫长的旅途而略有些蓬乱，却不影响头发的主人本身的美丽。
极大的眼角上挑的杏仁眼，粉嫩的唇瓣，白皙的脸颊，湖蓝色的衣裙因为湿气而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少女曼妙的曲线——细看起来这张脸和柯罗还是有着一些相似之处，只不过爱丽丝的女性特征比柯罗多得多。
“喂——我说你啊！”爱丽丝大踏步地跨进来：“你还真是难办，要不是为了姑母的关系，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呆着的。”
说话间少女以不屑的神色打量了书店发灰的墙壁和老旧的晴雨表：“柯罗？有没有在听？你这里应该换上新的壁纸，感觉起来会好得多——不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
“真是谢谢你的提议了，”柯罗半眯着眼：“可我认为现在这样不错，那么也就不用换吧。阿一也很喜欢这样的书店呢。”
很久未见，爱丽丝……怎么和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一样的自负和狂妄（*1）起来了。
“你啊，”爱丽丝带着凉薄的表情双手抱胸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柯罗：“对于一只不属于自己的猫这么关心，你可真是奇怪呢。”
明显听出了爱丽丝话中浓浓的讽刺意味，柯罗懒洋洋地往下拉了拉黑色的贝雷帽：“不论如何，这是别人寄养在我这里的猫啊，当然要好好照顾才是。”
“谁嘱托的？”少女扬起细细的眉毛：“这个事情，怎么能不告诉堂妹呢？”
“阿一的名字不是我起的，”柯罗十指交叉，懒洋洋地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名字是安卡•福克斯（Anka•Fox）（*2）起的，自然猫也是她的。”
“也罢，我不管你这些。”
少女嘟着嘴唇不理柯罗，转身从大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的大书，细细的眉毛扬起：“这是什么——《用M500狩猎大型猎物》（*3）——你还看这种书？”
“我以为你的了解我的哪，爱丽丝。柯罗明智地察觉到这个话题聊下去对他绝没好处，这位小姐会把他嘴里的话套个干净，于是转移话题：“怎么，托你的事情办到了么？”
“你当我是谁啊，”爱丽丝放下书：“这种事情还办不到？名单放在我的包里，先上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哥哥（*4）那里来着。”
少女的身影在黑暗的楼梯口上消失。
[2.3]
大约是两个月前柯罗乘着那趟船回到了中国去见母亲。但从他记事以来他就不喜欢家族居住的那栋阴森安静的大宅院。母亲精神照旧很好，只不过变得痴迷佛法。但容颜却没什么大的改变，仍然有一种柯罗小时已看惯的安详悲伤。
可是母亲依旧美丽如往，似乎岁月从未经过这所大宅亦是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三个星期后柯罗离开中国，用斯潘小姐的珠宝换来的资产开了家旧书店。爱丽丝是应母亲的请求才跟来的。他的堂妹并不喜欢“爱丽丝•利姆”的假名，也不对这个雾气弥漫的城市有好感。但不可否认的是爱丽丝帮了柯罗很多忙，譬如向贵族们销售《哲人的思考》也是拜托爱丽丝去办的。
其实爱丽丝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为了学习西洋乐器。她的手白皙纤细，柔软细巧，能为她在练习钢琴时提供很大便利。
柯罗胡思乱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情，然后走进布满灰尘的仓库，掀起蒙在十本书上一张满灰尘的白布，精美的锦缎封面上金色的文字无比绚丽，而那些字母译成中文便是曾被柯罗多次提到的书名《哲人的思考》。
很有趣吧，谁想得到如此道貌岸然的书名下内容却是教贵族们如何赏玩湖光山景如何品位女子的妩媚笑容。
这些东西也只能推荐给贵族，推荐给那些只顾着搜刮财产贪婪如野狗般却要附庸风雅将自己打扮成忧伤多情的吟游诗人然后在富丽堂皇的大床上用自己的第一性征干着龌龊之事的家伙。
不该想这么多的。
柯罗摇头赶走那些思绪。
但他仍是很好奇那位先生此时会采取怎样的举动——他倒不认为福尔摩斯会对自己善罢甘休从此两清。细细想来被追捕的时候也是蛮有意趣的：那种气势都和空气碰撞出锐响的日子他很怀念，但不想重来。
[2.4]
有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比如现在。
似乎上一秒还站在阴冷的仓库里点书，下一秒第二天便到了。
磨蹭了半天之后柯罗才不情愿地从被子里爬起对自己进行清理。爱丽丝早就走了，柯罗的床头的矮桌上放着张便条提醒他今天要将书送给福科威尔伯爵以及别忘了吃做好的早餐。
早饭很精致，的确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所以说这么看来，爱丽丝是个很好的生活伴侣。
可惜她对长自己八岁的亲生哥哥有很强的如同恋人般的依恋。
话说回来福科威尔伯爵到底是谁。
柯罗慢腾腾地下楼去，然后发现大书架上的书籍已经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整齐了，醒目的地方还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明福科威尔庄园的地址以及该如何到达那里。灰蒙蒙的地面已被清扫干净，可以说这个灰暗的店面已经全然变了样子。不知道少女是多早起来细心地做好了这些事情。
只不过他才不会感谢爱丽丝呢。
衣冠整齐后柯罗抱着两本《哲人的思考》步出店门。阿一自己会觅食不用管它，不过想必这猫已经出门寻找心灵的慰藉了，和一群漂亮的小母猫在一起是让它很开心的事情。
在马车的颠簸中柯罗抱着书昏昏睡去，直到到站才被马车夫叫醒。
“您看——”车夫笑嘻嘻地伸手指着前方山上一座巍峨的建筑：“福科威尔庄园，漂亮极了，不是么？一座山头都是他们的私人领地呢，有多气派。”
柯罗浑浑噩噩地付了钱下了马车，然后被一个小童引着从后门进入。那个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一路上叽叽喳喳对柯罗说个不停。
“……弗尔斯先生，这里现在是福科威尔伯爵当家着呢，伯爵可是个好人，对下人大方极了——虽说太招太太小姐们喜欢。不过伯爵很疼爱他的堂弟。哎呀，说起来这位小少爷，绝对是您见过的最漂亮的，整个英格兰最优雅，最聪明的小少爷，他不但喜爱读那些厚重的大书——实话对您说吧，先生。那书我可是看都看不清呢，那么细细密密的字。少爷还喜欢骑马，我家伯爵拥有整个英格兰最好的……”
努力忽略掉小仆对自己主人的赞美，柯罗快步向庄园的后门走进。
[2.5]
会客室豪华的超越柯罗想象。本以为斯潘庄园的会客室已经够不错了，但和这里比较起来可谓天壤之别。
福科威尔伯爵是个颇为英俊的青年男子，褐色光滑的前额，长长的犹如描画的双眉。下巴上有着金黄色浓密而富有光泽像麦圈一般的胡须，细细梳理后掩盖了他突出的牙床骨。接到书后他很礼貌地邀请柯罗在庄园中在这里休息几天，像他所说的“散散心”。而柯罗也对这里的旖旎山景颇感兴趣。双方便在这件事情上取得了一致的看法：柯罗在福科威尔庄园小憩两天，作为福科威尔伯爵对他的感谢。
于是打发了一个小侍从回去取柯罗的随身物品，庄园的管家引领着柯罗来到为客人准备的房间。果然比他在书店的卧室好上不少——至少比他的房间整洁的多。
中午时分柯罗下去用餐。银餐具制作精美，在杯底还有主人姓名的缩写字母。福科威尔伯爵已婚，他的妻子却和丈夫的仪表堂堂形成微妙的对比：相较于这位夫人令人联想起性感优雅的成熟女子的名字“苏”，福科威尔伯爵夫人显得过于瘦小了，干枯的金发像是从没见过阳光。眼神呆滞，笑容僵硬。华丽的衣饰虽然衬托出她身上的贵族气，可站在伯爵身边时令本就容色平平的伯爵夫人逊色不少。甚至令人内心生疑，高大的福科威尔伯爵为何会娶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
而那位小少爷波文则截然相反。乍看起来他像个柔美的少女，穿着高领的漂亮制服，有着柔润的珍珠色的肌肤和闪烁的蓝眼睛，半长的金色头发，唇角不时有趣的一扬。他傲气的神态之所以招人喜欢，是因为那么红润的嘴唇勾起时给他一种孩子般的活力。
“今后有我陪着您游览，”波文介绍自己后轻快地说：“不用担心，我是个很不错的骑手。”
“还有，弗尔斯先生帽子上的别针着实很漂亮呢。不过要是换成翡翠色的，可以更好的衬托出您眼睛的色泽和贝雷帽纯正的黑色。”
然后柯罗莫名地感到福科威尔伯爵朝这里投来了不快的一瞥。
[2.6]
波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履行了他所说的话，像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一样陪着柯罗在广阔的庄园里到处游览。庄园太大，两人一直都是骑马而行。波文的小马有着雪白色的毛和褐色的眼珠，看起来像是天上的一块云朵。
“喜欢这里吧？”波文理了理高领猎装的领子，笑嘻嘻地说。
柯罗定定地看着波文的动作，微微眯眼。
“庄园里的风景的确很好看。”柯罗谨慎地回答，抓紧了缰绳慢慢地走，骑马一直不是他所自豪的事情。
“来，弗尔斯先生，”波文快跑几步后拉起马头越过一道木栅栏：“跟我来，那边有好看的东西。”
柯罗看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明智地选择从一旁绕进去。
当两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黑，城堡灯火灿烂，辉煌的像是仙境一般。
福科威尔伯爵面带愠色，显然不太开心。他命令仆人将波文的马牵去拴好，然后以责怪的眼神看了柯罗一眼，似乎这次骑游是他提出的。
真是怪异的很。柯罗暗自腹诽。
接着有个家伙来报信，旧书店里好像遭了贼，屋里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谁遇上这种事都会觉得非常不快。福科威尔伯爵立即决定晚饭之后将这位客人送回，下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空间。
也是因为这件事，晚餐的气氛并不太好。不过食物是无可否认的精美。金黄色冒着热气的锦鸡在宽大的盘子里闪闪发光，深红的葡萄佳酿在水晶酒杯里欢笑——可惜没有一个有趣的话题可以和丰盛的食物相匹配。
匆匆结束了晚餐后伯爵夫妇出去吩咐马车，波文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猎装已经被换掉了，遮住脖子的白色亚麻衬衫将少年衬托得无比俊美。
“走之前我可以向你询问点事么？”柯罗不知何时起身，站在少年前面。
“啊啊？”波文反应过来，眯着眼笑：“请问。”
“我觉得你是女性。”
区区几个字仿佛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柯罗无视了少年的惊诧神情，勾唇，挑眉。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是因为你的穿着——之前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总是穿着高领的衣服，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之后我才觉得：这应该是为了掩饰扮上男装后没有喉结的瑕疵。其次，男性的肌肤不会如此的细腻。还有福科威尔伯爵对于我们两人出游时的怪异表情，都是很值得我怀疑的东西呢。”
坏心地稍稍停顿一下，柯罗欣赏着少年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喂……弗尔斯先生，”波文抱着双臂慢悠悠道：“仅凭这些的话，远远不能成为证据哦。”
“我知道。”柯罗随意地做了个手势：“请听我说下去。其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吧，扮成异性的话无论再怎样完美，一些专属于自己性别的小动作是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的：比如你拿杯子时小指不由自主的翘起，还比如你现在坐在这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并且双腿平行——这是贵族女性的教养和举止。我曾经听小仆说过您是个对骑马打猎很感兴趣的少年，而我来之后您注意到的却只有我帽子的别针……简直就像是女性的阿咯琉斯（*5）。”
还有直觉。
因为同样是女扮男装的缘故，波文的举手投足对他来说意外地熟悉。
“上帝，”波文扶着额头：“我该说您干得不错么……全中。”
很好。这让曾经被福尔摩斯识破伪装的柯罗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那么原因之类的东西，我全盘托出。”波文慢悠悠道。
“……”
“您不奇怪为什么福科威尔伯爵会有那样一位不出众的夫人么，先生？”
“我无意说女士的坏话。”
“伯爵娶他的夫人时，只有二十岁。而苏整整大他八岁。结婚两年后伯爵夫人更加没有诱人之处——假定她曾经有过。家庭并不幸福的伯爵二十五岁那年，作为他的一个远房表妹，我出现了。虽然对外界宣称我是他的弟弟，但事实上我是以伯爵情人的身份留在这里的——我想您应该明白了，弗尔斯先生。”
这可真像个三流言情小说中出现的故事，然后被一个拙劣的写手安排进了他的生活。
波文站起身，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下，她侧脸冲柯罗妩媚一笑：
“对了，我作为女孩子时候的名字叫做塞琳娜，我希望它只被您一个外人知道。”
大约十点钟左右，柯罗乘坐马车离开了福科威尔庄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以Alice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