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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Hey,Miss.伦敦 ...

  •   [一]

      海港的天气总是不同于城市的天气,市内还算得上是晴好,这里凛冽的冷风中却已弥漫着海水的咸涩与鱼腥味。码头旁,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这里停泊着,上面横七竖八地挂着若干根绳子,讨价还价的声音伴着商人、水手、码头工人们穿梭来回的脚步声以及葡萄酒桶在地上噜噜的滚过的声响……比这更为吵闹的便是海鸥的叫声。
      汉德挥了挥手试图吓走在自家咖啡馆门脸外聚集的一大群海鸥,但是习惯了人群的海鸥都不甚惧怕,屡次未果后,他无奈地耸耸肩,照例在这个时间,下午3点——生意最不忙碌的时候,擦拭着咖啡馆外悬挂着的那块烫金字的招牌“汉德咖啡馆”,他一边透过玻璃门浏览似的观察着客人的情况。
      现在生意还很冷清,只有一位客人,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那张桌子旁的女士。蜷缩?对,她完全要把自己的身体嵌进角落里似的。那个角落算是咖啡馆里最不理想的位置,不但阴暗且处在大门斜角落。好些客人告诉过汉德,他们如果一坐在那里就不得不忍受玻璃门外人们打量的目光,更何况那还紧挨着吧台,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选择坐在那里,汉德摇了摇头。

      [二]

      柯罗注意到了咖啡馆老板那几乎称得上是在饱含探究审视的视线,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装作没有察觉,然后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
      但仅仅是愿意而已。
      因为现在他是一位女士,一位神经质的女士,一位神经质且口吃的女士,是那位蜷缩在角落桌子旁的爱伦•伦敦(Allan•london),而不是柯罗•特鲁斯。
      所以,他扯了扯厚重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大披肩,令披肩将近要生生地包裹住他整个人一样;接着压了压帽檐,使本来就低的帽子挡得更多了;再象征性地推了推并没有滑下鼻梁的眼镜,最后透过差不多已经发黄的镜片向老板投去惊恐的一瞥,口里结结巴巴的颠来倒去几句有的没的的,譬如“怎、怎么,先、先生?”之类的话语。
      怎么着这伪装也能算得上是极佳吧。
      收到一个来自老板的歉意眼神后,柯罗低下头暗自端详着自己的装扮。他难道看不出以那位精明侦探的性子,绝对会穷追不舍么?他已经订了回中国的船票,还有两个半小时,任那位先生再手眼通天,也绝不可能再与他进行命运的邂逅了。千万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功亏一篑。斯潘小姐的珠宝被他如数放置在安全的地方,至少待到他回来之时,还能派上些用场。
      他坚信那位先生此时就躲藏在暗处,像一头迅捷的豹子一样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发型短时间里做不了什么大的改动,只是刨动几下刘海,把原本柔顺整齐地搭在额头上的刘海拨成偏女气的中分,而戴上一顶贝雷帽则会让发型更不引人注意。
      有着过分纤细的骨架总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像现在,这会给他人一个极容易辨认的条件,所以在厚重的大披肩下是大号风衣,且蜷缩在角落的话,身形便愈发的不明显起来。
      眼珠的颜色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发昏发黄的眼镜片成功的解决这个问题的同时还遮挡住了一部分的脸颊,就是有度数的眼镜戴起来容易使得头脑也像这眼镜片一样稍微发昏起来。
      声音亦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如果是有着神经质的尖细与口吃的吞吞吐吐的爱丁堡口音[1]呢?而且是之前仅仅见过一次面的人,分辨起来大概不太容易吧。
      暗黑色的贝雷帽,墨色的大号风衣,栗色的厚披肩,整个人的都是一种暗沉的深色调,与柯罗明快的打扮差别再明显不过了吧?
      如何?柯罗嘴角抿起一个极浅而不易发觉的弧度。
      最关键的是,谁能想到柯罗•特鲁斯,这位绅士或是二流的私家侦探,真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士呢?所以就算他现在穿上了女装,只怕也没有人会联想到柯罗•特鲁斯吧。
      事实的真相就像一部拙劣烂俗的言情小说一样,有时柯罗真的会怀疑自己是否是个蹩脚的三流写手笔下的人物。幸好有了庸俗的女扮男装,还不曾有更加狗血的一见钟情或是试图搭讪之类的情节出现,至少目前是这样。

      [三]

      柯罗郑重收回上面那段不切实际的想法——没办法了,绝望了,对这个绝对是狗血大神掌控的世界绝望了。[2]
      看着眼前这位没打任何招呼就不由分说挤过来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先生,柯罗突然觉得胃里一片冰凉,冰凉的正如那片他马上就要模仿的爱丁堡口音所处的土地常年的天气。
      嘿,先生,他刚庆幸还不曾有“试图搭讪之类的情节出现”,您就迫不及待的来证明您的存在是么?
      “……啊?”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作为一个神经质的人来说,柯罗不应该先开口引出话头,即使受到对方紧逼的目光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忘了自我介绍,”对面正撑起手站起的先生来看起来是位上了年纪的体面乡绅,“在下是索加•霍华德(Sogia•Howard )。”一边介绍,一边扬了扬自己手上那根镌着银字“S•H”的手杖。
      霍华德先生似乎身体并不是很好,说话间咳嗽了好几次。
      他貌似看出了柯罗心里的疑问,坐下后眨了眨慈祥的灰眼睛,解释道:“我有些气喘,希望你可别介意。”
      “怎、怎么回呢?”柯罗假心假意的应承几句,暗自诽谤眼前的家伙,你都说了不要介意,我还能怎么回答?
      “小姐是爱丁堡人?一口的爱丁堡腔。现在是准备去哪里旅行么?”
      “啊?啊!是、是的。”柯罗想的有些出神了,接话茬接的有些迟了。
      霍华德先生用目光示意柯罗介绍介绍自己,眼看不能不再蒙混过去,无奈之下,柯罗指指帽子上的银质字母‘A’,继而吞吞吐吐地吧之前编好的名字说出来:“爱、爱伦•伦敦。”
      “爱伦•坡(Allan•Poe) [3]和杰克•伦敦(Jack•London)[4]?”霍华德先生友善的微笑起来,“想必伦敦小姐也是一位作家喽?”
      柯罗垂下眼帘,确实这个假名来自爱伦•坡和杰克•伦敦,但是爱伦•伦敦却并不是一位作家,“只、只是个小小的打字员罢了。”
      霍华德先生灰色的眼瞳中笑意更盛。

      [四]

      “打字员么……爱伦•伦敦小姐……”
      一瞬间,那灰色的瞳孔闪烁着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口吃且神经质?”霍华德先生扬起他唇上的一抹小胡子,“小姐,如果我是你,自言自语时就绝不会结巴——毕竟再怎么口吃的人,喃喃自语时也会话语流畅的。爱丁堡口音本就难以模仿,更何况结结巴巴地爱丁堡口音呢?败笔之一。”
      他并没有注意柯罗此时的表情,紧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镜片然既已经发黄,便说明度数很高,但你的目光却并不够浑浊与找不到落点;且鼻梁两侧找不到压痕,当然不是戴很久的眼镜了。而作为一个打字员,你的手指过于漂亮了,完全不像一个过着清贫生活的打字员,左手虎口处只是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指尖却并没有出现打字员应有的茧子。败笔之二。”
      “此外,帽子上那枚银字‘A’并不是一直别在那里的,下面有字母‘C’的痕迹,与帽子暗黑的底色比起来浅了一些,看得出来,之前一定一直别着一枚银字‘C’,却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更替了。这是败笔之三。”
      时间仿佛随着这位先生如同伦敦那著名的蛇形湖[5]一般蜿蜒的叙述在咖啡馆里与心尖上无情地流过,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之上唯有的浓重的呼吸声,秒针走过的声音,以及,呼之欲出的真相。

      [五]

      “爱伦·伦敦小姐……还是我应该称你为先生比较恰当一些,”灰色的瞳仁死死盯着柯罗,“不过依照银字‘C'的话,弗尔斯·怀斯曼也不是真名,对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出于对自己自负的肯定。
      约莫是4点左右,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透过牌匾,斑斑驳驳的昏黄的光晕在霍华德先生身上拢上一层,柯罗看不清对面那位先生锐利的灰色瞳孔中倒映出他自己的样子。看不清,亦是不想看清。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映照出真相的眸子里,也终究映照不出真实的他。
      黑发的少年咬了咬嘴唇,继而恢复自己平常惯用的伦敦腔,不留痕迹地转变了话题不去纠缠于真名,摸摸鼻子漫不经心半是嗔怪半是抱怨地开口道:“唔,你不早说,亏我模仿了那么久困难的爱丁堡口音--大舌卷音要是熟练起来,倒真不是易事。”
      这位先生的声线不管怎样听都蕴含着一种隐隐的讽刺意味,就像那个人一样,“你不觉得这样太不男子汉气了么--为了逃跑竟然装扮成女人。”
      “我一直以为男子汉气(Macho)其实是男性的行为幼稚、可怕、讨厌(Males Acting Childish Horrible Obnoxious)的缩写呐,”柯罗挑挑眉,"不过,你精密的推理真是令人为之叹服啊,福尔摩斯先生。"
      一瞬间,这个打扮寒酸的女士与那个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少年的身影重叠起来了。
      “哦?真不敢置信我的伪装会被你看穿。我愿意洗耳恭听看看你是怎样看破我的伪装的。--是因为我看穿你是弗尔斯·怀斯曼么?”没有一般人被拆穿时的惊慌,福尔摩斯镇静且略带些许狡黠地耸耸肩。
      气氛微妙的如同是许久不见的两位老朋友叙旧一样,却又毫不一样。
      “呵,”柯罗轻笑出声,“倒不全是,首先是手杖,虽然一开始时就自我介绍过是‘索加·霍华德',是会造成思想误区不会去联想到‘歇洛克·福尔摩斯',但是作为一个正在被--勉强算是追捕好了--的人来说,手杖上的‘S·H'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顿了一顿,柯罗才继续说道:“眼睛,说起来你也许有些难以想象,但是在你锐利如猎豹一般的灰色瞳仁中,我确实会感觉无处躲藏,仿若一举一动都在你的预想的计划内。”
      “还有胡子,”柯罗挥动着食指,“很明显的破绽,你的上唇胡茬极少,一撮小胡子的存在不能不在光滑的上唇中显得突兀。”
      以及直觉,不过柯罗并没有冒昧的说出来。
      “倒是我低估你了。”随即,福尔摩斯又迅速释然了,“不过,现在你还是好好为你的前程考虑考虑吧,很快你就会被我送上法庭的。”
      “‘自信的人,可以化渺小为伟大,化平庸为神奇。'--萧伯纳[6]的名言。”柯罗把手伸进怀中,“‘决不要陷于自负。因为一自负,你就会拒绝别人的忠告和友谊的帮助;因为一自负,你就会在应该同意的场合固执起来;因为一自负,你就会丧失客观方面的准绳。'--巴普洛夫[7]的名言。”

      [六]

      “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可以感受到头皮上冰凉的触感。
      “M500转轮手枪[8]?史密斯•韦森公司的得意之作。”福尔摩斯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快得像他不曾皱眉过一样舒展开来。
      “比起‘史密斯•韦森公司的得意之作’这种苍白而无力的说法,我更喜欢称它为‘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枪’”柯罗想装作无辜地摊摊手,无奈他正举着枪抵着福尔摩斯的后脑,只好作罢。宽大的风衣长袖可以遮盖住枪身。
      气氛在此时凝固的一如外面的海水——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
      “可威力就算再怎么大,它毕竟现在也没有子弹了——如果有子弹的话,按你的个性绝不会这么晚亮出来。”
      “是的,我该夸奖你真是了解我么,它是没有子弹了。但是——”像是故意要坏心眼地吊人胃口一样,“457mm的枪长,给人从后脑一击,再怎么也会昏厥吧。别忘了,它还是公认的手枪中的大炮。”
      柯罗的声音不大,至少离这里不算太远的汉德老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在忙忙碌碌的打扫着。却每一个字都砸在福尔摩斯的后脑上似的,正如同M500给人的感觉,冰冷,了无生还,以及绝望。
      柯罗握着枪的指节用力的有些发白。
      他在赌,他在赌他的演技,他在赌他的运气。
      他不确定握住这把并没有子弹的、庞大的几近□□的转轮手枪后他还有多大的气力能给予福尔摩斯肯定的一击。
      “……你赢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懊恼与别的什么柯罗没有兴趣去分辨的东西。
      “再见,福尔摩斯先生。”老远依稀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告别。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他才不想再次命悬一线了。

      [七]

      说实话,最后没有看到老板向福尔摩斯要求结账时那位先生的窘态,真是令人有些不甘心呢。柯罗略带遗憾的想着。
      毕竟这位为生记奔波的先生,现在没拿到报酬算了,还白白要付上茶水钱,恐怕梁子是结上了吧。柯罗半眯缝着眼睛愉悦的思考着后果。
      不过,‘再见’在英语里可不像汉语一样可以玩玩文字游戏。
      下意识地说出‘再见’两个字,潜意识里究竟还是期待着再次见面,对吧。
      同样,不是疑问是肯定——却是出于自信的肯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Hey,Miss.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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