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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Hey,以在下之名 ...

  •   [一]

      伦敦一半的韵味,便是蕴藏在这冬日之中。
      来自北冰洋的寒流,仍未曾使得温度回到冰点以上。
      一夜积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消融,街坊邻居单调而刺耳的铲雪声不留情面的穿过薄薄的墙壁直达鼓膜,着实听的人心烦意乱。
      现在是冬天,而且很明显,冬季已过去了快一大半。
      柯罗窄小矮房里的雪也和其他地方的雪没什么不同,这房子的前主人还在庭院中央附庸风雅的摆上一花坛红白相间的百合,铃状的花冠衬着皑皑白雪分外诱人。
      但当一个人仅仅穿着一件秋季时的衬衫,外面披着的还是那件三年前的纯黑色加大号风衣,脖子缩在竖起的衣领中,双手插在深深的衣兜里,腹内装的还是早餐的薄煎饼,他有心思去琢磨的绝对比怎么把这些百合和白雪搭配的再雅致些重要上几分。

      [二]

      柯罗边思考着便向冻得快发青的双手呵着气,上次自打他亲爱的表妹爱丽丝的离开,他也随即回了趟老宅,又看见了母亲,结果却不怎么尽如人意,母亲的咳嗽又加重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多事的冬天。
      紧接着他又忙着赶回了伦敦,1880年——清德宗光绪六年[1],恐怕那边太平的日子所剩寥寥无几了。
      三年,三年了——他已经离开这个地方整整三年了。
      赛菲尔小姐也带着她那让人念念不忘的特制苹果汁隐匿于伦敦了吧,或许是英国其他的地方,甚至不在英国了——等到他再度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条逼狭窄街时,亲切的鬣狗酒吧已经躲藏到了时光的角落,不复存在。那块曾经崭新的“怀斯曼侦探事务所”招牌用斑斑锈迹以及周身的杂草枯枝无言的证明着过去的回忆。
      最后兴致缺缺的柯罗匆匆在一个急于转让书店的先生处,花了一笔计划外的开销——倒是没怎么讲价,算是对得起前任主人吧——毕竟跟了他之后,原先的文艺文雅文学,都将随着一纸薄薄的房契化作维多利亚女王典雅高贵的头像了[2]。
      买下了这座原主人取名为“悦读书店”的破旧小书店,拆拆装装也终成了现在这个半家半店的矮房。
      柯罗觉得第一个取“悦读书店”作为店名的一定是一位颇有些雅好的绅士,而第一百个这样取名的人却是个俗不可耐的傻瓜,更何况这间光线暗淡,挂着厚重得突兀的大布帘破旧小书店,再加上有了这种没心思在文字上琢磨推敲的主人,用上这样的名字实在太不恰当了。
      还是“有间书店(A Bookstore)”这种充满谐趣的店名不会衬得太过古板老式,也不会显得浮夸轻佻,柯罗稍稍有些满意得向他亲手写上的花体店名扫去几眼。
      一时似乎有些忘却刚才胸中的烦闷。

      [三]

      银质的怀表很冷,如同死人般的触感。
      柯罗握着怀表的手却比怀表更冷。
      这怀表明明是从只隔着身体的内层衣袋里掏出来的,但不知怎么的始终是捂不热,附不上体温。
      外面看上去这块怀表倒没怎么破损,里面的针盘也并没有锈蚀,指针伴着心跳的韵律“滴答滴答”走个不停,却是与真实的时间丝毫对不上号,徒有华丽外表的花架子,是不是有点像那位先生眼中的他?
      柯罗百无聊赖的一会按开一会合上怀表,看着怀表里的绣像上那个在时光最近的地方对他微笑着的少女,因为这时光是虚假的,容颜还是像最初一样未曾变过吧——突然有了些许说不清的莫名情绪哽在胸口,尘封于记忆最深之处的思念是否像这坏了的怀表一样,猛然拿出时就会冰凉得可怕?
      柯罗走到院子中央来,树叶的积雪随着冷冽的冬风劈头盖脸地洒得他满身都是。
      雪在他脸上溶化,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渗入心扉,存上了一道雪咸涩的足迹,永化不去。

      [四]

      兴许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了吧。
      柯罗没有办法通过不准的表看出准确的时间,装模作样的瞟了几眼天空,无奈雾都本就是朦朦胧胧,时常裹着一层薄雾,关键在冬天里,时间就更难以从苍穹中推测出。
      希望这是下午三点,这时间便就是下午三点——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
      下午三点——赛菲尔小姐通常在这个时间段,唠叨着那些好像永远唠叨不完的家长里短。
      本来就已经离开了,为什么本能地要自己不愿意去接受事实?柯罗用指尖轻轻地划过鬣狗酒吧的原址上挂着的“现已出售”冰冷铁牌子,真实的触感,不是梦境。对面还是他那间好笑的事务所呢,再穿过几条街就是斯潘小姐奢华的庄园……
      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时间——即使他的时间永远不真实,但真正的时间已经悄然在一切之上留下了自己的标记——真是令人讨厌,这种像公狗在自己地盘小便以表明自己存在的行为。
      柯罗涣散而颓丧的瞳孔猛然收缩——

      [五]

      柯罗伏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纯黑色的猎鹿帽,显然是那位先生的着装。
      也许是他太过于疑神疑鬼了,但总比到时候被人灰溜溜地抓住好得多。
      “人们一直在追寻什么?善与恶,公平与正义,存在的价值?”一个略微有些喑哑的声音像是不经意地从背后传来。
      半晌,后方接着响起一声轻咳,“年轻人,要不要来试试占卜,很灵验的。”
      柯罗在心里暗自哂笑,装神弄鬼的街头骗子吊人胃口的骗钱把戏。
      正准备转身离去,背后又传来那种类似幽灵呼吸的声音,“小伙子,不相信过来人的智慧可是会吃大亏的——我看你很快有血光之灾——”
      柯罗还没有完全同步理解这种蹩脚的英语想说明什么,脚下就一个踉跄,栽在转角处。
      “嘶……”柯罗倒抽一口冷气,一边揉着还剧烈疼痛着的脚踝,一边埋怨着,“恕我冒昧,你的英语也太糟糕了吧,腔调别扭,重音不明显,喉音还特别重[3],我真要怀疑你是在阿拉伯怎么学习的英语……”
      他这时才侧过身子打量起盘腿坐在地下的自称是占卜师的家伙。
      这女子披着一直垂至脚边的素色长衫,她就这样静坐在角落边,若不是她的神情太庄严,太肃穆,极有可能被当做路边的乞讨者。
      她约莫二十一岁上下,那浅褐色的面颊上有条蜈蚣似的疤痕几乎由眉梢爬到嘴角,不知道是被何种野蛮的利器所留下的。
      而且这女子黑色的长发既没有怎么打理,更没有精心挽成漂亮的发髻,只是随随便便地拢在脑后。
      但不知怎地,这衣着简单,发式平常,脸上还有道伤疤的女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个美人,危险的美人。
      “万分抱歉,不过阁下,是埃及,而不是阿拉伯——虽然阿拉伯语的确是喉音较重,不过我来自埃及。希望您还好,愿真主保佑您,我是伊利普塞斯•厄珀斯特鲁菲(Ellipsis•Apostrophe)[4],占卜师。”
      柯罗重新立起身子,一改刚才的吊儿郎当,回敬这句有些过分正式的开场白:“柯罗•特鲁斯(Corot•True),书店老板。不过,您的名字很是奇特,‘一个邮局’ [5]或是‘省略’ [6]女士。”
      “啊?”“邮局”女士茫然地眨眨眼,随即微笑道,“您真是幽默,原谅我的英语不太地道[7]——埃及人的名字本就有趣[8],您该庆幸我至少不叫“感谢真主”或是“英镑”——来一次占卜怎样?”
      柯罗晃晃钱袋,排出几枚硬币捏在手里,“您听到了,我可是只有几便士了,怕是不够付账吧。”
      他倒是没有说谎,买了书店再装修一番,现在已是囊中羞涩——如果不是怀表上有着那个女子的绣像,且实在值不了几个钱,他怕是早就典当了吧。
      “这样好了,我免费帮你占卜一次吧,算是对刚才我的不小心的歉意。”不待柯罗答应,伊利普塞斯自顾自地摆好看上去好像粘着多种说不清名称的污垢,实际上也的确脏兮兮的占卜工具,口中用一种柯罗没法理解的节奏极快速的喃喃念着。
      柯罗也只好蹲下身子,看她执念要替自己占卜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最害怕的事情将在这个冬天之后发生,”她坚果色的眼珠睁得老大,连带的眼白都显得染上几分褐色了,“不可违背的天意,不幸在慢慢靠近……”
      柯罗手里的硬币清脆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没能盖得过他心里的吃惊程度。
      最害怕的事情,也许离他确实不远了。

      [六]

      人真是一种怪异的生物,和熟悉的人客套,和陌生的人谈心。
      盘腿坐在对面,和伊利普塞斯谈这些有的没得不着边际的事,放纵自己一次,就一次。
      多久没有这样了呢?
      如果对面是爱丽丝,他是绝对不可能没大没小的盘腿坐在对面扯淡吧。
      即使是表妹,也始终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尤其是在那件事之后,无论从前表面还是实质上都相处的很好的亲人与朋友,一个个不经意间就淡出了视线,一个个渐渐地开始疏远,开始陌生,开始形同陌路,开始……
      要不是今天偶然翻开当初的怀表,可能还他还真产生不出任何怀念的想法。
      不过说的也对,所谓被“放逐在边缘”的人,形容的倒是贴切。
      柯罗目光也因而显得迷离失焦,连伊利普塞斯招呼他回神好几次也没注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伊利普塞斯微微有些嗔怒。
      柯罗适才才发觉失礼,连忙摆手,却并没有敷衍过去,“赛斯[9],你说,为什么有的人注定就是会被排斥的——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排斥。不管开端、过程如何,终究是会排斥的,不可以改变,也无能为力改变。”
      柯罗垂下眼帘,坐着没动。本来他想起身,恍惚间感觉并不只是压着的腿上有些麻涩涩的疼,突然没有起身的力气了。
      柯罗一直笑,嗤嗤的笑着,他害怕自己一停止笑就忍不住哭。
      “《古兰经》[10],你知道吧,”伊利普塞斯并不是真的知道答案,她只是觉得这时候不应该让柯罗一个人这样癫狂地自言自语,“有一章写着‘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不必拘泥于山的冷漠,山不可以过来,而你却可以过去。”
      柯罗停止了大笑,表情有些难看,继而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咧开一个虽然还是不怎么样,但却比前一个好得多的笑来,“赛斯,要不你改名叫赛壬[11]吧,你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呢。虽然开始确实挺符合街头骗子的声线,听久了却相当顺耳。”

      [七]

      忽略掉有些愤怒的伊利普塞斯,突然想学着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样莫名的感慨一番。
      果然还是伦敦,虽然这里阴暗潮湿,蒙雾笼罩,有着各种各样的阴暗面……但这毕竟是伦敦,他留下回忆的地方,他未来将一直居住的地方……
      估计在没有机会回家了吧,为了所谓的梦想,独自一人孤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伦敦,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回来了,真好。
      伦敦,他的伦敦——不用再顾忌什么——这是他的伦敦。
      在这里,他是世界之王,他的世界,他自己的国王。
      叫那些繁琐复杂的过去见鬼去吧,自从三岁记事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六岁生日那天,被母亲要求穿上男装;七岁时,母亲遣他去伦敦,因为那可笑的理由……
      再后来,他想离开这个名义上的家,这个一直叫他做这做那、束缚、捆绑着他的家。
      母亲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三年前的那两次都是他食言了,忍不住还是回家看看,哪怕是看上一眼也好——第一次说是为了照顾表妹,第二次也说是随着表妹,实际上都是拿着表妹做幌子,或者说是借口更为恰当。天知道这理由有多没有说服力,有多站不住脚。
      最终,他还是回了家,平安的回了家。母亲并没有像儿时一样,挥舞着藤条抽打他。母亲也老了,拿不动贯穿他儿时记忆的藤条了。藤条,自从他离开后,就放置在角落,说是怕母亲看着伤心。也是,家里就他一个顽劣得需要秉性温柔和蔼的母亲动用藤条管教。他这一走,藤条再无了用处,便蒙上了灰尘。
      怀揣着幼稚的梦想就前往了雾都,到底当时年少啊,还有着目空一切的勇气与朝气。
      啧,现实是人们都胆小得会装勇敢,却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懦弱。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如今已经在山脚了,绝对不要再次退却。

      [八]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那一刻,金石之音掷地有声。
      永远不会承认那个懦弱哭泣的人会是自己。
      活着就是为了梦想。
      梦想,他的梦想。
      永远不曾改变,在缱绻时光中恍如昨日。
      回来了,这才是我的归属,我的伦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5 Hey,以在下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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