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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今天你吃药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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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言抬眼,见来人虽然身高有五尺四五的样子,却极其清瘦,加之肩宽腰窄,宽大的道袍与其说是“穿”在身上,不如说是“挂”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一张尖圆脸,向中间微鼓,眼睛细长上挑,微微上扬着的嘴唇很薄,嘴巴略大,露出星点儿森白的牙齿,再配上下巴上一堆探头探脑的胡茬,看上去就像一只心怀不轨的狐狸。
“四师兄!”希言眼睛一亮,右手一摊,把掌心的元神珠送到来人眼前,“看,獾的元神珠!”
“獾?”四师兄一手抄在胸前,一手抚着下巴,伸着脑袋打量那颗珠子,“那晚上有火锅涮肉片吃啦?”
“呃……既废了它的修行,又何必取它性命?那只獾我放了。”
“嘣”地一声,希言脑袋上挨了一记爆栗儿:“买椟还珠,癫儿!”
希言摸了摸脑袋,腹诽道,有颠病的是你自己好不好!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竟然学师傅敲我的脑袋!再说我分明是“买珠还椟”么!
嘴上却说道:“四师兄,看我的炼妖藤!”
话未落,已然暗中催动法诀,一根树藤扭动着从四师兄脚下探出,转眼已长至四尺有余。
“什么鬼东西?”四师兄没有防备,吓了一跳,立刻下意识的运转真气。
希言见四师兄毛发无风自扬,衣袖激荡,周身隐现金光,知他要化出护身罡气,连忙阻止道:“四师兄,不要——”
“咔嚓嚓——”
希言话未及说完,炼妖藤已经碎成了几节。
“唉——”四师兄撇着嘴,垂眼看了看地上被自己的护身罡气震碎的炼妖藤,摇了摇头,一甩袖子,唱着经文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咔嚓嚓——”望着四师兄远去的背影,希言感到内心有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也跟着碎了……
“师弟,吃口饭嘛!”
“不吃。”
“哦。”希言眼皮下的饭勺一转,送进了对面的一张大嘴里。
“那来口汤?”
“不喝。”
“哦。”汤勺又一转,接着“刺溜”一声,只剩了个空勺。
“嗝儿——”吃完双份饭菜后,四师兄打了个饱嗝,拍着肚皮剔着牙道,“小师弟,师傅出门前叫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劝你吃下饭去,你不要难为我嘛!”
见希言脸色阴沉双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看,四师兄心虚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你那个藤嘛,是这个样子地——你看,山下像四师兄这样修为比你高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那藤逗弄逗弄小妖还可以,要真碰上了你四师兄我这般的人或者妖或者人妖,恐怕也只能上演一出藤断人亡的悲剧,断了也好,断了也好……”
半晌,不见回应,四师兄小心地回过头,见希言双手垂落身侧,脸朝下趴在桌子上,周身散发着哀怨的气场。
“……你就这么想下山吗?”
“想啊……”希言有气无力的说。
自从四师兄回山后,希言就经常缠着他问山外的种种。起初,四师兄颠病未愈,对任何问题都全无反应。后来在师父的精心调理下,四师兄的颠病逐渐有了起色,清醒的时候,就会给小希言描绘那个与他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热闹的集市,鳞次栉比的房屋,各色各样的人群。四师兄糊涂起来的时候,面对小希言的发问,又常常流露出或茫然或恐惧的奇怪神色,一言不发。从此,那美好而又神秘的山外的世界,就深深地扎根在了年幼的希言的憧憬中。
好不容易刻苦修炼,熬到筑基期圆满,可以下山了,却先被师傅刁难,又被四师兄坏了好事,怎一个怨字了得!
见希言精神不济,四师兄皱着眉头,抄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一拍大腿:“我有办法!”
“不就是下山吗,师傅不在师兄为大,准了!”
“啥?”希言抬起头,顶着满脑门黑线望向四师兄,“四师兄,今天你吃药了吗?”
“你等着!”
四师兄手舞足蹈地扭起来,完全无视希言的疑问,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闪身进屋,靠在门柱上,肩上扛了一把黑剑,挑着一个大包袱,眯起眼睛冲希言招手:“跟我来。”
希言跟着四师兄一路走到下山台阶边,垂眼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又抬眼看看四师兄,满眼问号。
四师兄拍了拍希言的肩膀,摘下他后背的桃木剑,往山下一丢,将怀里那把黑不溜秋的怪剑给他背上:“这是我当年下山用的法剑。”
未等希言开口,又把包袱给他挎上:“徒儿,这里面有干粮,换洗道袍,还有一些碎银。”
见希言张口欲言,四师兄比了个收势示意他不要开口,转而帮他正了正道冠:“此番下山,定有种种险阻,徒儿行事,需谨记我天一观训诫,扬我天一观声名。要知那千法万法,心法唯一,心若不正,万法俱焚。遇事要分清善恶,我们修道之人虽说是无为而为,若有必要之时,亦当扬善除恶扶正驱邪,醒世度人达本性一。”
“四师兄……”
“徒儿此去乃为印证大道,切勿贪恋红尘,若修行圆满,定要速速返回师门。此地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为师且送你一程。”
言毕,只见四师兄右掌回旋,左袖拂空,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花瓣草叶,将希言轻轻包裹住,挟着他一路向山下滚去。
“四师兄,你又忘记吃药啦啦啦啦——”
四师兄侧耳听了一阵回音,探头看看希言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感慨万分地说:“徒儿长大了……为师会想念你的。”
说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凌空捻了捻并不存在的长须,踱着方步回道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