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梦狐》外传之幽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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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壁如刀削。
青灰的石块如千年万年风化的骨，堆挤在一起，突兀而冰冷。一条染成红色的粗绳，从山顶悬崖垂下，恰如枯骨上浮出的血管，刺目，惊心。
一个白色的身影垂吊在绳端，荡着麻绳一点点向半山腰凸起的岩石上腾跃。
岩石上，支楞着一簇米色的小花。白衣人双手紧握麻绳，眼睛向下一瞥，看看那花，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向下跃了一步。
眼看离那块岩石还有两丈余高，白衣人却感到手里一紧，再也难向下腾跃。
“糟糕！绳索不够长了！”
白衣人不甘心地拽了拽麻绳，又垂眼看了看脚下那簇花，咬了咬牙，松开绳结，纵身一跃，落在了岩石上。
甫一落地，白衣人就感到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一时难以站住，瘫坐在地，额上立刻凝出了豆大的冷汗。他咬紧嘴唇，忍着剧痛用手摸了摸痛处，暗自庆幸道：“呼——还好，没伤着骨头。”
他垂首从腰间解下青囊，取出一些草药，用嘴嚼了，敷在伤处。然后又从身后背篓里取出一根树枝削成的简易探棒，支撑着身体，忍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簇小花处，小心翼翼地连根掘出几株，取出一方帕子裹了，放在身后背篓里。
“可怎么回去呢？”
他仰起头，拄着探棒望着头顶上高悬着的红色麻绳，犯愁了。
“哟，那是铁皮石斛嘛！”
悬崖上，探出一张少女的脸，背了太阳，五官看不是很清，倒是头上繁杂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夏人，我救你上来，你分我几株石斛，好不好？”
少女声音清脆，只是吐字发音让人觉得怪怪的。
“可是……”白衣人转头看了看地上那簇花，犹豫道，“只剩了几株了……深山遇名药，不留余种，有违祖师训诫……”
垂首想了片刻，复抬脸笑道：“要不，在下那六株，分姑娘一半吧！”
“成交咧！”
少女一声欢呼，手腕一抖，袖中飞出一卷冰蓝色缎带，刷刷向白衣人卷去。
“姑娘，不可——”
白衣人眼见缎带卷住自己胸腔，赶紧出言制止，却已经迟了——
“呀——”
少女没想到白衣人的重量完全不在自己腕力所及之内，一时没吃住劲，反被缎带一带，一头栽下悬崖去！
白衣人赶紧扔了手中探棒，不及多想便伸手去接，可那少女虽然身形娇小，从高处坠下，冲劲所及，白衣人只觉双臂猛地一沉，双脚更是难支，一阵剧痛从脚下传来，瞬间不支倒地。
“啊……对、对不起！”少女见自己帮人不成反害人，一时不知所措，眼圈一红，道，“我、我会正骨，我还会飞针术……帮你……”
之后是一堆白衣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少女越说越急，眼角挂着泪珠，比手画脚，样子又可怜又可爱。
“没关系。”白衣人微微一笑，眼底漾开无限柔情，“莫着急，这红色绳索挂在青石上很显眼，会有人看见，来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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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白芷轻轻起身，点燃一星烛火，室内立刻浮起了淡淡幽香。
“白芷……？”帐幔隔开的内室里，传来轻细的问声，“又睡不着吗？”
“嗯。”白芷取来纸笼，罩住香烛，“我……出去转转。”
“等等。”
内室窸窸窣窣一阵轻响后，幽昙低着头走出来，蹭到墙边，取下白芷的外衣，伸手递过去，目光却钉在地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白芷把脸一板，道：“是啊。”
说着，接过外衣，却没有穿上，而是顺手搭在身边椅背上：“为什么瞒着我带冰儿出宫？”
“我——”幽昙急急的抬起头，正碰着白芷的目光灼灼，又忙乱地把头偏向一边，“我……带她去看当年我偷偷出谷的密道……”
白芷双眉微蹙：“你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了？”
幽昙垂下眼睑，抿嘴不语。微黄的烛光下，幽昙雪白的皮肤好似透明，泛着柔和的光晕。
白芷叹口气，拉过椅子坐下，见幽昙没有回答的意思，也不再追问，伸手轻抚幽昙的脸颊道：“你知道，我只是怕你在太阳下太久……”
幽昙举手捉住白芷纤长的手掌，轻轻摩挲，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味道：“我穿了斗篷的……再说，今天没什么太阳呢……”
说着，捉着白芷手掌的右手垂了下去，和左手绞在一起，半晌，低低说道：“你以后……要多陪陪冰儿。”
白芷怔怔地望了幽昙一会儿，突然将她揽入怀中，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刚才，我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是吗？”幽昙把头埋在白芷怀里，微微蹭了蹭，温暖而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心平静下来，“先是祭司杜若战死，然后是紫述巫祖五衰，我那个时候……好孤独，所以才经常偷偷溜出去，学夏人的话，到夏人的田地里偷东西吃……”
似是想起少不更事自由自在的快乐，幽昙的脸上浮出笑意：“然后……遇见你……其实我那时只是想把你拉上来，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才找你分石斛……”
“却跟我一起在那块大石头上蹲到天黑。”白芷抚着幽昙如丝的长发，想起当时的场景，也笑了。
“你还说！”幽昙突然把白芷一推，鼓起小嘴，“搞了半天，你是给你的青梅竹马采的！民间称作‘神仙草’的铁皮石斛啊，你竟然只因为她说想试试石斛草敷脸的美容功效，就冒这么大危险采给她！”
“映红也是跟我开玩笑的，是我先问她生辰想要什么做礼物，她随口说说的。”白芷柔柔地笑着，拖起幽昙的手，望着她，眼里似乎汪着一潭柔和的春水，“十三年了，还跟我赌这个气？”
“十三年了。”幽昙喃喃地重复着，垂下头，“十三年里，我看着你的容颜慢慢改变，而我，永远只能是这个样子。”
“我老了？变难看了？”白芷笑着，殷红的嘴唇向上勾出一个诱人的弧度。
“不。”幽昙仰起脸，痴痴地望着白芷，“在我心里，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女人，跟你相比，都失了颜色。可是，若非是为我，你不会——”
“嘘——”白芷猛地将幽昙揽入怀中，感觉到怀中女子的不安，又紧了紧双臂，“值得的，值得的……”
十三年前的一幕就这样浮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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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如急雨，他从书卷中抬起头，望了望漆黑的窗外，急急拎起案上油灯，拉开门。
“你，就是，袁承舜？”
门外，身裹藏青色斗篷的男子，用别扭的汉语问道。
“正是在下，请问……”
话音未完，来人一把将他推进屋内，随手带上了门。
“我，红桧，万芳谷黎族，赤部，长老的大儿子。”男子扯下斗篷的尖帽，露出一张粗犷的脸。他指着左脸上一条纹身一样的奇特花纹，道，“这个，天虫蛊印。”
“原来是下任赤部长老，失敬失敬。”
袁承舜后退两步，拉出座椅，立在一旁，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虽然波澜不惊，心里却警惕起来：听幽昙说，黎族九部众里，赤部势力最大，而赤部长老的女儿，正是最被众人看好的下任祭司人选。这个身埋天虫蛊的男子红桧，当是赤部下任长老，此番深夜出谷，亲自来找自己，怕是来者不善。
“巫祖的朋友，不杀。”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红桧眯起眼睛，凝神望着袁承舜背在身后的手，说道，“你，离开。我妹妹，祭司。”
见已被看穿，袁承舜左手腕在身后一翻，指间一排银针消失在袖中。之后拱手笑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若为祭司之选而来，我一介药师，这等大事怕是插不上嘴，当听巫祖安排。”
“你！休想！”红桧怒目圆睁，“夏狗，男人，不得近巫祖！”
想了想，又轻蔑的一笑：“你们夏狗，寺人，有？你，净身——”
说着，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我，同意，敢？哈哈哈……”
说完，抬手在桌上轻轻一敲，转身离去。
木门在夜风中吱呀作响，晚风卷着水气，试探着把充满泥土腥味的触手一点点探进屋内，掀动案上书页，沙沙响动。袁承舜垂着头立在桌边，似在沉思。
“啪——”
一声闷响，刚才被红桧拍过的桌子竟碎成了粉末，坍在地上，被风拂过，腾起一缕红烟。
“嘿……嘿嘿……”袁承舜双肩耸动，先是低笑，俄而，竟抚额大笑，“哈哈……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招！幽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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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以后……会不会恨我？”幽昙抬起脸，问道。
白芷垂首看着幽昙纯净的双眼，爱怜地问：“你恨过紫述吗？”
幽昙拼命地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可是……”
幽昙的目光穿过白芷的胳膊，望向远方。停了一会儿，才低低的说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桎枫树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紫述和历代巫祖，真的好可怜……也许五衰对我们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又来了！”白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紧紧抓住幽昙的双肩，连珠炮一样问道，“突然带冰儿去找密道，还叫我以后多陪陪她，你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越泽有问题？还是五衰大限将至？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瞒着我？”
“白芷！”
幽昙一声厉喝，猛地一挣，白芷愣了愣，手一松，幽昙趁机跑开，闪身回了内室，“唰”地一声拉上幕帘：“本座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白芷怔在原地，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应道：“是——”
躲在幕帘之后，幽昙听见大门一声轻响，探头从帘缝里看去，白芷正提着灯笼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房间陷入了黑色的沉默中。幽昙滑坐到地上，捂着脸，轻耸着肩膀，无声地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梦狐》外传之幽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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