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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

  •   时间过去半月有余,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叶孤城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基本上可以自己诸事自理。他苏醒十日后,渐渐可以不用人搀扶借力而如普通人般自行活动,只要不是剧烈的活动,就并不碍事。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需要适当活动,而不是一味地休息,因此他能靠着自己慢行无虞后,每日都会起身活动身体。他一向耐性极好,并不任性强为,只是循序渐进地进行身体复健。
      这一日叶孤城倚坐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一手支颊,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琴谱静静在看,眼下他已经能由西门吹雪陪着,在殿外徐徐散步,只是还不能过于劳累。西门吹雪则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前,用清水将药材一一浸过,准备熬煎,他今日自从将换过的方子交给管家,在宫人取来药材之后,就仿佛是在想些什么,一直没有再说话。
      这些日子里,两人彼此相对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地说着话,那些想说的、不曾当面说的、压抑克制的、累积多年的话,现下得以通通说出来,谁也没有刻意去挑拣话题,而是像从前闲谈聊天时一样,想到什么话题便随意谈说一阵,包括论剑亦不例外。今日殿中极静,西门吹雪一直缄默不言,正倚在榻间翻阅琴谱的叶孤城察觉到了这样不同于近日的寂静,因此便停下翻页的手,道:“……西门,今日如何换了方子。”
      叶孤城苏醒以来,对西门吹雪为他安排的身体恢复所需调养和嘱咐的注意事宜从不抗拒,一概配合,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全盘照办,于伤患对医者所需的信任而言,实在足够。西门吹雪知道他此时不过是随口找个话题,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此前的方子与新开的方子药性相冲。”
      叶孤城听他这样说,就知道西门吹雪大概是稍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因此便不再言语,但也无心再看琴谱,于是将其放到一边,然后从榻旁小几上放着的一罐剥好的瓜子仁中随手取了些,一粒一粒地去喂站在窗边银架上的葵花凤头鹦鹉,一边又用手指抚一抚鹦鹉雪白的羽毛。偌大的深殿当中,静得可以听见鹦鹉偶尔扑扇一下翅膀,脚爪上拴着的银链随之发出的轻微响动。
      眼下这剂药不需有人在旁翻动,不过是看着时辰拿捏火候也就罢了。过了一阵,西门吹雪将药材放进一旁火炉上的银铫子里煎上,又将站在银架上的鹦鹉提出去挂在廊下。
      西门吹雪先前将鹦鹉挂在窗边是因为叶孤城休养期间闲来无事以作消遣之用,叶孤城此时见他这般,突然就想起从前由于鹦鹉模仿过二人亲昵缱绻时的私密言语,自己曾说过的那句“……以后只将它放在外头,莫要再搁置在内殿了。”,因而就更加肯定了刚才忖度西门吹雪要对自己说些私话的猜测,于是并不出言,只是静静坐着,等待西门吹雪开口。
      西门吹雪回到殿中,在叶孤城身旁坐下,眉宇间深有忧色,声音沉沉:“……我诊治你脉息,忧愁思虑,伤动血气,情志不舒,心气郁结,如今七情郁损初现征兆,长此以往,恐伤至内里,寿数不久。”见叶孤城闻言并没有什么表示,更没有惊讶之色,明显是对此早已知情,遂道:“你自己既是知道,为何却不对我说。”顿了顿,又接着道:“那日,你为何绝口不提。”
        西门吹雪这两个问题问得十分简略,第二个问题甚至没有说明是指哪日,但叶孤城自然明白他指他约战那日。叶孤城方才听见西门吹雪那些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因他早在西门吹雪约战那日的几个月前就知道此事,此时听见西门吹雪这样问他,眸光沉了沉,却丝毫没有回避什么,只拿起小几上的帕子擦过了手,然后便开口回答了西门吹雪的第一个问题:“只是初现征兆数月之事,对你说来做什么,平白让你担心我。我倒是应该想到,你既恢复旧情,若是问起我这几年的情况,父亲他们不会瞒你。而且你说过会让我身体完全恢复,以你医术,此事更是瞒不得你。”他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道:“……你当然知道,七情郁损并非急症,虽然确实有损寿数,但莫说初现征兆,便是真正成疾,也不会令人当下失命。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还不至于几载便撑不住。况且你如今既在我身边,我自行调理一阵就好,不会有多少影响。总之,算不得是什么大事,你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早已料到叶孤城会这样回答,西门吹雪忽然觉得心中酸涩,他在时他只是略有不适叶孤城就能体贴入微,他不在时叶孤城对于自己这七情郁损征兆却毫不在意,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你这般不对我说,才是让我更担心你。你但凡略有一丝不好,便至关重要,莫非还要你当真有什么事,才是大事不成。你向来为我考虑,从前我就远不及你周到妥帖。”其实西门吹雪诊治叶孤城脉息发觉此事是在救治叶孤城那四天期间,这番话他已经想说许久,开始没有机会说,有机会时又没有因由说,因此他握着叶孤城的手示意对方不要出声,自己继续说下去:“你从前并不是这样不在意自己的,与我分别后却开始拿自己的身体甚至性命不当回事,是忧思过甚,郁结于中的缘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在这三年中对你不闻不问,尤其在约战你一事上完全没有顾及到你,实在是太过自私。”
      他的爱最开始是不成熟的,是自私的,是只懂得占有和索取的。而叶孤城的爱包容了那样对爱不成熟的他。他虽然也有过付出,可同叶孤城相比,何其浅薄,两人之间大部分的成全和默默付出,都是叶孤城所为。而不闻不问、冷漠排拒、亲自约战,如此种种,都是他自己做下的事情,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那一剑既然刺下去了,如何能够全当没发生过。
      西门吹雪的声音似乎是有些涩哑,叶孤城看他心中难过,自己更加不忍,但西门吹雪坚持要把话说完,叶孤城也就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西门吹雪停口不语,重新沉默下来,这才反手握起对方的手,在那指尖上轻咬了一下,道:“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从一开始,当年你我在南海定情之时,我就完全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即使如此,若是不曾遇见你,我这一生,就是虚度了。”他寒星般的眼眸明利而清正,静静看着西门吹雪:“这三年来我放不下你,只是因为我对你有情。而你约战我时,心中只有武道一事,已对我无情。我对陆小凤说过,那时剑以外的其他事情你若会放在心上,就也不是你了。况且你约战我,便是相信我向来为人,相信我仍有武者心态,而非只以帝王心术看待所有问题,既是如此,自然是江湖事江湖了。”
      半晌的沉默之后,西门吹雪低沉的声音才慢慢响起:“若有如果,我宁愿当初你将我强行留下,也不愿让你伤至如此。”
      叶孤城静然不语,片刻之后,伸手抚住西门吹雪的肩头,道:“西门,你待我情意深重,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且不说你我分别前你待我如何,只说你在三年前那晚与我成亲,留在我身边,其实就抱着即使你以后对我无情,只要我愿意,就算是将你强行留下以慰心怀也好的态度,你是完全信任和交付给我的。而送你离开是我的决定,因为我尊重你,也尊重你我之间的情意,我不想伤害你,因此选择放你自由,我再不舍得你,也不会将你强行留下。我若只为满足自己私欲,必定能够将你困在我身边,但我若当真那般做了,你我便皆已不再是你我。你自然知道,那等自欺欺人之事,我还不屑为之。”
      那时西门吹雪心中既已无他,他宁可放手。若是强行让当时永远不会再有情意的西门吹雪与他在一起,只会给双方都带来更深的痛苦。
      西门吹雪听叶孤城说着,心中不禁骤痛。景帝对他说过,叶孤城曾有言“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对待至亲之人尤其是他,叶孤城是这样说的,向来也是这样做的。三年前那晚,他的想法确实如叶孤城所说。但眼前的这个人,却因为深爱他,宁愿忍情忍痛送他离开。以叶孤城的品貌财力,权势武功,这天下间原本没有谁能够伤到他,哪怕是西门吹雪自己,也不行。叶孤城会被他伤到至深,如对方刚才所说,只是因为对他有情。叶孤城那夜的作为有几种理由,但其中一种分明是,生生忍得痛,却如何也好不了……
      (注:“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出自[清代]王豫《蕉窗日记》。《东梅问雪》第一部第一百四十五章《权谋》,叶大曾引用此言应对当时尚为平南王的景帝。)
      殿中静了一时,就听叶孤城缓缓道:“过去之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当年与你同去教中那晚没有暂时离开片刻,如果我早些放下所有跟你走,那么一切都会不同。只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如果’。”
      叶孤城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回答了西门吹雪的第二个问题:“那日我觉得,既不影响决战,何必提及。况且那日我若提及,便等同推辞。即使并无此事,我用其他理由推辞也是一样——若是你我易地而处,你可会推辞?”
      西门吹雪闻言,亦沉默了片刻,微一摇头。
      叶孤城语气淡淡,却有决然之意,清寒有如剑锋:“这就是了。我要推辞你的约战,只需一句话便可,以你的性子,必不会再作纠缠。但我若那般,你要如何看待我?你定然会认为,叶孤城不堪为你平生唯一的对手,甚至会认为,叶孤城是畏缩避战之人。我宁死都不会允许你这样看待我。那时你虽已永远不会对我有情,但至少希望,你还不至于怜悯我,更不至于轻视我。”
      ——不要怜悯和轻视,是他骨子里不可摧折的骄傲驱使。
      不待西门吹雪应声,叶孤城便继续道:“又或者,那时你虽然求道之心不止,但出于公平正直,愿意援手诊治。可无论是什么疾患,根源不去,便也无用,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而且之后也不过是再择日而战,便是多此一事,除却徒自迁延时日,又有何益。”
      西门吹雪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两人相处时,叶孤城在他面前时常事事都不计较,但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坚决,一旦涉及底线便丝毫不会相让,在此事上竟然对自己也决绝到这样的地步。然而也是,他既已亲手送来战帖,以叶孤城的骄傲,是宁愿一死,也绝对不会再回头向他分说哪怕一句话的,就像他约战那日叶孤城断然转身再不回顾的背影,于对方而言,那一次见面便是诀别,自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况且叶孤城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这确实是那时无情无爱的他会有的看法,会做的事情……而那句“根源不去”却是听得他心下倏悸,一时间难以成言,默然良久,终于道:“你自己忍得痛,便以为人人都是这般?”
      叶孤城听得出,西门吹雪虽然说的是“人人”,但其实只是为他自己有此一问。
      他绝口不提,因为他实在不愿西门吹雪有所负担,或者日后万一恢复旧情后痛苦难过。无论他自己再如何伤心绝望,也还是不忍让西门吹雪有所负担,或者痛苦难过。
      西门吹雪是他平生至爱之人,此间唯一真正的牵绊,不应当有所负担、沾染晦暗,不应当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而应当走一条至诚至正、前途无量的大道,即使大道之上,再没有他。
      但终究,却依然没能避免对方如此。
      未等叶孤城回答,西门吹雪已经接着道:“若如此下去,长期郁抑,忧思压积,即使没有你我二人决战一事,等到日后玄儿长大成人,你回白云城后还能有多少时日,又或者,你可还能到那时?还是打算……要到国丧,天下皆知,我才知情?”说到后面,一向稳静的声音中,终是带出了一丝止不住的微颤。
      两人之间并不如何讳言生死,西门吹雪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叶孤城听着他说到后面已带微颤的声音,就知道他今日反应皆是担心自己身体状况所致,不觉便缓和了语气,道:“你可是恼我不保重自己?我对你说过,我母亲便是由于终日思虑郁郁所致心病,于我少年时早逝。我自是知道此中利害,但也没有办法。那时我曾想过,你既不在,我若能寿及抚养玄儿元儿长成之时,也就够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都与这人几乎死别过了,他没有资格恼对方,他只是恼自己。西门吹雪沉默半晌,才道:“……不是。你为何如此,我都知道。此事毕竟皆因我而起,自应由我善后。你自此好生调养还来得及,康健长久以终天年应是可以的。”西门吹雪顿了顿,定定凝视着叶孤城,仿佛是在索取世上最珍贵的承诺,认真地道:“……叶,答应我,你身体完全康复后,也要多加保重自己,莫要再不知自惜。”
      “我答应你。”叶孤城知道西门吹雪一向关心自己,因此便温声应了一句,然后忽然在语气中带出一丝说笑意味,道:“既然言及至此,待我身体好了,你可还会一直照顾我。”
      其实待他身体彻底好转,便不再需要像眼下这样,由于曾经元气大伤过,为了确保日后不会落下任何身体隐患,因而方方面面都用心调理倍加照顾。况且如今西门吹雪既回来了,就算是为了爱侣,他也会珍重自身。因此叶孤城这话一是不愿西门吹雪内疚,二来就是眼见着气氛有些沉重,意在活泛一下。
      然而西门吹雪听了叶孤城这不过是说笑的话语后,只静默了一时,声音便一点一滴地深远起来:“我自然会的,只要你还要我。”
      人大抵只有身受了,才能感同,只有怀里的那个人伤到至深了,才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在两人决战那夜之前,西门吹雪从来不知道,曾经无所畏惧的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如同普通人一般恐惧,惊惶,忐忑。
      他会如此,只是因为他面对的人,是叶孤城。
      是他有负于他,更是他亏欠于他的,叶孤城。
      这人在因为他已经无情无爱而独自伤怀整整三年之后,又因为舍不得让他死去,自己几乎死在他手上。可即使如此,这人仍然不准他有丝毫闪失。
      而他为这人付出的代价,如果勉强算是代价,不过是尽心救治,照顾左右,等待期盼。与这人先他一步为他付出的几乎失去性命的代价相比,实在是太轻了。
      此情此意,即使是用一生来回报,也是远远不够的,即使是为了这个人等得再久做得再多,也偿还不起对方独自担下的所有伤痛之万一,若细论起来,可以说是无以为报。
      饶是他平生强硬无畏,全然不将万事看在眼中,现在想起那夜,却也仍然心底只余后怕,怕自己会再伤害到对方,怕对方会离开自己。而这人醒来当日便与他和好,他无从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暗想今后对这人要再好一些,而且平生第一次开始诚惶诚恐,甚至不知道究竟给予这人什么才能对得起这人的一腔深情。因此一直陪伴悉心照顾这人之余,就连一个亲吻他都谨小慎微,一个拥抱他都小心翼翼。他深知,到底是他有负这人在先,造成如今这个局面,这本来就是他自取其咎。
      叶孤城侧首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西门吹雪,这个冷酷而骄傲的男人,平生只有在他一个人面前才说过这等话,终究还是太过在意他的缘故……叶孤城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就覆上了西门吹雪的手背,缓缓地,十指相扣:“以后,我再不会不要你。”
      西门吹雪收紧了与叶孤城交扣的手,低低道:“嗯。”
      两人就这么倚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彼时殿中悄寂无声,只听得银铫子里的汤药翻滚声音与窗外掠过的风声相互应和。

      自古医武不分家,习武之人多少都通晓一些阴阳五行、四诊八纲的医理。因此叶孤城虽然在西门吹雪约战那日的前几月对自身状况有所察觉,但也不曾十分在意,自然并不是讳疾忌医,而是因为他从前即知,此疾虽然离不开药物作用,精神调摄更是关键,但他既然不能完全割舍西门吹雪,便是根源不去,因此只是存了任其自流的念头。
      若在往日,或许还可不至如此,偏偏叶孤城一夜之间在亲缘情缘上突遭大变,经历了接连的摧心之痛,因此功法有所突破,重新恢复了七情六欲之感,以故七情郁损征兆由此初现。而且以他端矜自持的性子,一贯将自己的伤口藏得太深,连看都不让别人看一眼,兼且依他身份地位,即使是在少数几个亲近之人面前,他隐藏的心伤又如何说得出口,加之就算说了,也毫无用处。因此他这三年来再如何摧心伤神,也不会开口说一字一句,总是诉说得太少,压抑得太多。
      那个唯一让他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与对方毫无保留地诉说之人,亦是让他如此之人,那时已经再不会回来了。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辞。飘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叶孤城身为绝顶剑客,中心蕴结,不可言说,而俱托之剑,在大恸中大悟,剑道和当年已有不同。正是因此,才有陆小凤对西门吹雪说,自己问过叶孤城当时境界,叶孤城说“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他近年来由情入道,情到极处,剑道亦是极致。西门吹雪恢复旧情后回想起来陆小凤转述的话,已经能够想见,叶孤城那时是何等情况——
      曾经叶孤城的道是“承担”,后来叶孤城在失去西门吹雪后,由情入道,对西门吹雪的爱甚至较之从前更深。两人决战那夜,如果是与西门吹雪相处未久,依旧以“承担”为剑道的叶孤城或许会全力求生。但由情入道的叶孤城一定会让西门吹雪活下去,哪怕叶孤城决定在决战中全力以赴。
      这些关于自身之事,叶孤城苏醒以来,仍是什么都没有说,但西门吹雪向来何等了解他,在回来照顾他期间,已经向他那几个亲近之人详细询问过他这三年来的情况,几下里联系思量,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
      其实西门吹雪虽然说这一番话,又何尝不知道情由所在。
      上次他主动离开对方时,两人虽然不能够继续相守,但依然互相记挂并且有书信往来,因而没有谁比谁更难过一些。这次这人送他离开,却是独自承受了他单方面的冷漠绝情。而且,上次两人不分开,这人会由于功法反噬而早逝,双方本意都不想分开,但是不得不如此。这次两人不分开,只不过他会心中不乐而已,但这人还是主动送他离开,却是真正的委屈自己来成全他。这人若是真的不管怎样都留住他,当初就不会送他离开了。因此,这人的伤怀要比他深重得多。而到最后,居然还几乎折上性命。
      自三年前叶孤城将他送回罗刹教那夜两人分别后,至他送来战帖,这中间他们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宫外由于西门憬元走失一事而相遇,第二次他送“画影”至宫中托叶孤城转交弟子花玉辰。当初两人相遇时,无情无爱的他根本不会去注意或者或下意识地让自己故意忽略叶孤城的痛苦。他恢复旧情后,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自然不会忽略掉叶孤城那些细微的表情动作,那些故作平淡强作欢颜的言语词句。叶孤城在自己面前维持着恍若无事模样的时候,究竟要怀着多深的痛楚和克制?
      而他亲手送来的战帖尤甚,致使叶孤城经年积郁的痛楚终于演变成了再也不能也不想忍耐的极度伤心绝望。以叶孤城向来的性子和承担的责任,即使再了无生趣,也不会无故寻死。但他那一封战帖,却恰恰给了叶孤城终于不堪重负的最终也是最重的一击,成了对方决意赴死的决定性理由。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想要的,这人都给了他,却从来不问问自己给得是否辛苦,甚至是否给得起。
      他曾经决不愿看到这人受到伤害,可最终这人却偏偏因为他亲手带去的伤害而身心俱受重创。那时他怎么忍心对这个自己深爱过的人冷漠绝情到这等地步,以致对方伤心绝望到宁愿一死以求解脱?
      可是这世间却从来都没有如果,若是真有如果,那他二人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西门吹雪的沉默有些长。叶孤城自然能够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情绪,仔细端详着他面上神色,对于他此刻心中所想,也就大概知道了一多半。
      那日陆小凤和花满楼入宫劝说他不要与西门吹雪决战,花满楼曾说“万一有朝一日机缘巧合,他一旦恢复旧情又要如何自处,你可曾想过”,他当初自然想过此节,但因为已经希望渺茫,虽然已为西门吹雪安排前路,也没往深处想,不料世事难料之下,竟然言中至此。
      他苏醒以来,西门吹雪成天守在他身旁,照顾得无微不至,言语行为间,简直好像将他当成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生怕照护不周,小心翼翼到近乎不知所措。
      叶孤城心中明了,西门吹雪眼睁睁地看着他重伤垂死,又是对方亲手造成的,事涉及他,西门吹雪有这样内疚自责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叶孤城知道西门吹雪如果不为他做些什么,心里会更难过,加之他刚苏醒时精神不济力不从心,也就由着对方去了。
      可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精神和体力都在渐渐恢复,西门吹雪却还是像他刚苏醒时一样,一直待他小心翼翼,今日又是如此,就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周围人来探望他时,见他并不追究旧事,都懂得他能够自己释怀的意思,各个只絮絮说着这半年来发生的大小事情,使他放心。
      但眼前这个人却是不同的,由于太过在意他,因而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总是过于耿耿于怀。他和他还要相携一世,尽其余生,他自然不能听凭对方如此,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不能其中一人总是囿于过往。
      他们两人经历良多,生死离合都已度过,如今终于柳暗花明,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前进,却如何能受困于前尘旧事?
      看来,少不得还是需要由他自己来亲自打破眼下这种不应该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有些不自然的僵持,让一切开始渐渐恢复到从前——从前虽然短暂,也难以被时间磨灭的自然以极的亲密无间。
      叶孤城沉吟了一阵,觉得借着话头说开更好,这余下半生他们还有时间,总不能让过去之事像一条不可跨越的长河一样,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想到此处,叶孤城便将西门吹雪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略略低敛了几分,语气也更加柔和了些许,道:“近来我见你实在是内疚得过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不必心怀内疚,我那时确实想让你永远记得我,可我也并不想让你自觉亏欠我什么。我一直都很清楚,你向来心境纯然至诚,行事直指本心,你能够于剑道间有这般成就,这其中便有此原因。既然你我之间情意不虚,那么过去之事就都不算什么了。‘知来者之可追’,西门,你应当明白。”
      西门吹雪听着叶孤城这样温言款语,道:“我明白。只是,我这般伤你,总是我对不起你。”
      叶孤城沉声道:“道歉的话,我不需要你再说。”他顿了顿,看住西门吹雪的眼睛,定定道:“我知道你担心我,那时我只是有些心灰意冷,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还在这里。”
      西门吹雪听得此言,蓦然看向叶孤城,目光相接半晌,眸中神情渐渐化成如水的深邃。
      这人对他亲手带去的伤害就这么一语带过了,那时叶孤城何止有些心灰意冷,分明已经被他伤到万念俱灰……叶孤城向来为他着想,却不肯真正为他自己任性一些,如果肯真正为他自己任性一些,也不会被他伤得如此之深。
      西门吹雪正自这样想着,叶孤城却已微微低叹道:“西门,你不必瞒我,你也瞒不过我。这些日子,你有时夜间睡不安稳,会探看我脉息心跳,我自是知道的。你对我说实话,这半年来,你是否不时如此。”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已是昭然若揭。那夜之后,伤害平生至爱的愧疚,让他没有一刻真正的安宁。
      叶孤城卧床不醒期间,他总是在午夜梦见这人静静注视着他,淡然含笑一如往日。他夜半梦醒后,看着身旁安静至极的人,想着叶孤城这些年经历的种种,想着对方是以怎样的心情即刻应战,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平静赴死,再不能入眠。
      他只听旁人转述的他离去后叶孤城的状况,就能够想象得到,这三年对方是怎么过的。叶孤城本就在独自承受的无穷无尽的痛苦中煎熬,在被他逼到绝路时,终于还是忍受不了,既舍不得让他死去,又绝不愿意他忘记自己,于是决意倾注自己的生命成就一场旷世无双的决战,在他的灵魂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即使他并未恢复旧情,纵他这一生,再也忘不了叶孤城。
      叶孤城见西门吹雪只是看着他,半晌才微微应了一声,便知自己所料不错,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我原本只道,你没有我一样会自己生活得很好。剑已经是你的灵魂,况且那时你已无情无爱,我若不在,你虽然少了平生唯一的对手,但大道可期,足堪告慰。倘若日后你万一得以恢复旧情,也是时隔日久,你并非一味沉湎往事之人,即使还是对我有情,想来也会因为我对你在剑道上的托付,好好生活下去。我确实没有想到过,你会因我之故突然恢复旧情。”
      原来这就是你为我安排的前路吗……那时你是因为这样,才自己决定一切,觉得可以放心地抛下人世所有么……
      西门吹雪笔直地看着叶孤城,正待说些什么,便在此时,火炉上银铫子里的汤药已经煎好,西门吹雪起身将药汁倒进碗里,回到榻前。叶孤城喝完汤药,唇边就忽然触到一样物事,他下意识地张口含了,入口即化,回味甘甜,很快就驱散了口中的苦涩。叶孤城略品了一下点心的味道,道:“银丝糖?”
      西门吹雪点头:“是。”
      叶孤城卧床不醒期间,不宜进常食,每日只以汤水流食入口,虽说所用的汤水流食都是极能补养身体的物事,可以维持生机无碍,但毕竟比不得吃饭这样的正经方法,因此比从前清减。他刚醒来时,因为脾胃尚虚,不可进难以消化的饮食,经过半流食到软食再到普通饮食进行慢慢过渡,渐渐恢复正常进食。西门吹雪在他可以正常进食后,便像从前一样,替他备些点心,在他喝完药后替他驱除苦味。
      叶孤城吃了点心,因为眼下喝的汤药已经无须忌茶,便从小几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既而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道:“西门可还记得,那年我随队将元蒙一行人送至边关后回到太子府后,给你说的那回书?”
      西门吹雪将碗盏收拾了一下,放到小几上,重新坐在叶孤城身旁,虽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此事,但回想了那年他所说内容后,仍是应道:“记得。”
      叶孤城右手握着茶杯,将杯中的茶水徐徐饮尽:“当时那回书我并未给你说完,后来诸事纷繁,也未得空想起。现在左右无事,我便给你说完罢。”
      西门吹雪眉峰微叠,道:“你身体尚未全好,何必如此劳神。”
      叶孤城微一摇头,道:“你知道,我现在虽然精力未复,动手暂时不行,自理已可以了,给你讲回书自也无妨。何况,有始无终总是不好。”他将已空的茶杯放在小几上,思忖片刻,然后道:“那年我说过,你猜得很对。杨过和小龙女相隔十六年,在小龙女的约期到绝情谷苦苦等候,小龙女始终没有来,杨过于万念俱灰之际,确实跃入了断肠崖前的深谷之中……”
      “……当日杨过心伤肠断,知道再也不能和小龙女相会,于是纵身跃入谷底,只道定然粉身碎骨,从此一了百了,不料下堕良久,突然扑通一响,竟是摔入了一个水潭之中。……”
      “……忽觉得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问道:‘过儿,甚么事不痛快了?’这声调语气,抚他头发的模样,便和从前小龙女安慰他一般。杨过霍地回过身来,只见身前盈盈站着一个白衫女子,雪肤依然,花貌如昨,正是十六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小龙女。两人呆立半晌,‘啊’的一声轻呼,搂抱在一起。……”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说着敛衽为礼,手一招,带了身穿黑衫白衫的八名少女,飘然而去。”
      “这,才是那回书的结局。他二人相隔十六年,出死入生,经历如此剧变之后,终能相聚,相守终身。”
      叶孤城说到这里,转眼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廊下花树,目光却似洞穿了重重时光落向遥远的虚空,久远的二十七年岁月一瞬间都在那里浮现……
      片刻之后,叶孤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西门吹雪面上,继续道:“你我相识至今,虽然已有九年,但离别亦有六年,再除去相识到定情那年,和因各自公事而暂时分开的时日,若细算起来,自从你我定情至今,真正相伴对方身侧尚且未及两年。以你我的修为来说,以后的日子应当还有数十年,莫非西门,不信你我能够相守终身?”
      ——他们彼此一生情系,都只能对方一人了。如果九年的几经波折聚少离多,才换得来这一刻,那么能不能就这样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西门吹雪静静听他说着,然后道:“我相信。我余生所愿,不过你我不复离别。”
      叶孤城道:“你那日曾应我,再不离开,我自是信你,你亦当信我。最重要的是,你我都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如今没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重要。都还活着,才有无限的未来与可能。
      叶孤城语调不徐不疾,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时到如今,何必因为一些前尘往事白白浪费时间。古人云‘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你我能得如今这般已是幸甚,我便不愿再自困于过往之中。”他顿了顿,接着道:“造化弄人,过去之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你我从前错失的不可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把握当下。现在我只要和你在一起,过去之事都已经不再重要。何况,来日方长,中原亦或海外,都还等着你我同往。”
      西门吹雪静静凝视着叶孤城那清冷平和的面容。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叶孤城对他说过,从前在书上看到这一句,后来与他相识相知,觉得上半句于他正合适,可他觉得,下半句于叶孤城,亦很合适。这个人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却还能有如此沉静且坚定的眼神,冰壶秋月一般地莹彻。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去难以自解,让对方为他虑怀?
      “……好。”
      叶孤城微微偏过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看见阳光下西门吹雪的头发在漆黑的乌色中搀杂着隐约的银丝,十分醒目,不觉就伸手抚摸上去,心中隐隐有闷痛蔓延开来。
      叶孤城很清楚,他二人决战那夜直至现在,西门吹雪滋味不会比他好。近来这个问题他们说过好几次,西门吹雪对此始终颇为介怀,可以说此事已经成了西门吹雪心底始终未解的心结。叶孤城能够感觉到,西门吹雪一直都隐隐不安着,生怕自己又一次抛下他独自离开,这样的心结难解,大概只有假以时日才可以做到。叶孤城虽然在缓缓安抚他,方才更是与他再次细诉肺腑,但也知道,用一般的话只怕不能最大程度地开解西门吹雪这个心结。
      自从他醒来之后,西门吹雪时常目光久久不移地看着他,就好像是看不够一样。有一回他问起,西门吹雪便道“有时候我会担心,一转眼你就消失了。”他卧床不醒时,自己昏沉不辨日夜,西门吹雪却是日日夜夜清醒面对,何止一日三秋,度日如年。他知道西门吹雪等了很久,自己则沉睡了很久。他不能去想象,在自己沉睡期间,西门吹雪究竟随着怎样揪心的折磨。
      叶孤城自知自己毕竟比西门吹雪年长几载,若无意外定会先对方离世。他决舍不得这人死去,希望西门吹雪在自己离世之后仍能好好活着。可如今看来,西门吹雪既已恢复旧情,他若不在,于对方而言,独自一人的每个日夜都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种至死方休的折磨。
      这样的你,让我怎么舍得离开你,让我怎么能够再留下你一个人……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曾经的经历让他知道,他们两人只要离别就必定是痛彻骨髓。他既已深知连理分枝之苦,又怎么舍得勉强对方独自承受那比这更为沉重的梧桐半死之痛?
      (注:连理分枝,比喻情人分离。梧桐半死,比喻配偶死亡。)
      他和他始终彼此互属,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两个人的灵魂早已契合得不容分拆,命线亦已结为死扣,便是生死也分不开的,若是非要分开,只会扯得血肉崩离,粉骨碎身。既然人生飘忽,转瞬百年,就索性随心而活,满足两人愿望罢。
      叶孤城手上慢慢抚摸着西门吹雪垂在背后的头发,心下想着他刚才那句“我余生所愿,不过你我不复离别”,和管家于床前禀报自己昏迷期间宫中一概事体时提及的那夜并其后他的诸般表现,以及自己醒来之后他的种种反应,心思辗转间,忽而有所彻悟,心中已是渐渐一片空明。
      西门吹雪见叶孤城不再说话,似是在想些什么,半晌,神情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便道:“怎么。”
      抚摸西门吹雪头发的手改为摩挲着那笔直的脊背,叶孤城叹息般地低喃道:“西门,这半年我还活着,你就这般,若那一日到来,我先行一步,却让我如何放得下你……”
      西门吹雪闻言身体一震,随即伸手环住了叶孤城的腰身,静默着将他搂紧,明明再没有任何动作和话语,甚至连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坚决执拗如昔的眼神,却已将不言而喻的其中之意说得尽了,片刻之后,只道:“以后,你莫要再自己决定一切了。”
      ——只此一次了,再也不许有下一次,再也不许你抛下我独自离开。
      这事隔多年,世间绝无仅有的再一次旧情复燃,比从前来得更加浓烈而深沉……叶孤城看到西门吹雪的神色,便知他始终心意不改,因此自己也不禁心下震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到几近无声的喟叹,应了一句“好”,继而一字一字地道:“西门,你是我的,我亦是你的。”
      西门吹雪应得毫无犹豫:“是。”
      叶孤城注目于西门吹雪,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听出他语气郑重,西门吹雪定定注视着他,道:“你说。”
      叶孤城舒臂揽住眼前人的脊背,将西门吹雪轻缓却坚决地拥进怀里,深深看进对方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天命难违,寿数有尽,向来是自然之理。你我今生相知难得,不忍离别,百年之后,我不勉强你,累你与我同归,届时才是时候。”
      这话语焉不详,西门吹雪却是立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瞬间黯淡许久的漆黑眸底有光芒骤然亮起,就仿佛是燃起了炽烈的火簇,眼中现出难言欣喜,浅浅平复了一下呼吸,沉声道:“西门吹雪何幸如之。”
      先时悬悬不安的心突然就这么落在了实处,心中乃是那夜之后从未有过的安稳。墨色的眼底久违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极少笑,可是偶尔展露笑容,就如同春风吹过大地,连远山上亘古的冰雪也会融化。
      他二人向来心意相通,他知他为何会有此语,他亦知他明白。他如他所愿地答允了,他自一言应承了。
      终归,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如此而已。
      这日过后,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的相处逐渐恢复了往日里的相处模式。一朝破镜重圆,两人都格外珍惜,是以经此变故,彼此之间的情意不仅不曾消减,反而越发深浓。
      时间缓缓前移,叶孤城正值盛年,根基深厚,又有良医好药,好生调理,再加上自己尽力配合,恢复得倒是比预想中快。待到一月将尽,他的身体已经养好,与普通的健康男子无二,两月之后,他已基本无事,三月之后,他已恢复如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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