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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左结婚向右私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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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这么个一年才有一次的特殊日子,4月29号,却和刚刚才从手指缝里静悄悄溜走的28号、27号、26号没什么不同,山下这么想着,一样的天蓝云白花红柳绿;自己看中很久的那件正面一个大骷髅头的黑T恤没有要打折,天空也没有要下牛奶雨。
隔壁三年A班教室门口一波又一波男生女生从早上就开始络绎不绝。便当、巧克力、千纸鹤、满天星什么的,以教室正中间赤西的桌子为起点,蜿蜿蜒蜒穿过狭窄的过道,小山丘一样连绵起伏地一直堆到走廊尽头,景象壮观得令人乍一看毛骨悚然。
“那家伙今天大概也不会来了吧。”下午两点四十五——第一节课下课课间,----山下趴在课桌上嘴里叼了支铅笔右手托腮远目窗户外面走廊上那一排颇为巍峨的巧克力便当山,如是作想.
客观地讲,他的推断在逻辑上其实十分合理。第一;就一向的观察而言,身为传说的赤西似乎对于念书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大的热情;第二:赤西组本家大院老画室里那幅《源氏物语》的浮世绘也还没有画完。
可是,数理课上有一个十分有名的定理——小概率的事情必然发生。
山下当然学习过这个定理,不仅学习过,而且还将它掌握得十分到位。所以,当美术课上课铃响起赤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大片巧克力尸体千辛万苦地跋涉进二年A班的教室时,他并没有感到多么震惊。
“这是新来的美术老师?”一之濑探过头来轻轻跟他咬了咬耳朵。
赤西目光淡淡地往这边扫了扫,然后区起食指和中指来习惯性地敲了敲讲桌边缘:“堂本老师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上课,所以叫你们今天下午跟着我去写生。愿意去的就准备好画架画纸颜料直接去体育馆后面的湖边上集合,不愿意去的就请好好在教室睡觉,还有,跟以前一样,下课就自己回去,不用再跟我说了。”
这样讲着话的赤西,一次都没有再看过来。白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冷冷的眼冷冷的眉冷冷的嘴唇,距离一下子被拉开。可是山下知道,曾经他是会对着自己很好看很温柔很元气地微笑的;还会偶尔做些很白痴的幼稚事情,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屑做的那种。
再也不会有了。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山下无意识地努了努嘴唇。心情却莫名其妙变得更沉重。
绝对不是不习惯。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一向喝咖啡都要加四块糖,有一天糖突然没有了,于是就只好喝没有加糖的咖啡;就是那种从来都没有习惯过的苦涩滋味。
如果山下擅长类比或者总结的话,他会发现,那种滋味其实和寂寞完全是一回事情。
只可惜,无论是类比还是总结,他都从来没有擅长过。
一之濑再次探过头来,贴得更近了:“是新来的美术老师吧?”
旁边另一个女孩子捂了嘴压低声音:“是隔壁班的赤西前辈,偶尔堂本老师有事的话会请他过来代课。”
山下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画具。
临出教室之前,赤西的目光微微转过来在低着头的山下身上停止了一秒。
只是那么一秒。
我们都知道。
其实说是风景写生,认真写的也只有赤西一个人;女生都在写他,男生都在写女生。山下比较特别,写着写着就开始窝在一边的老梧桐树底下睡觉。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规规矩矩地破碎开来,织成大段明亮又年轻地绸锦。
(无法挽回的是,幸福从我们的指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流逝)
是说……光,金黄的逐渐稀薄,橘红覆盖住半边天际;湖边大片写生的人群相约着三三两两消失,风也逐渐变得厚重,湖面上水波粼粼的,反射出微弱的黄印。赤西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觉得这样的色彩,真像是湖底里种了一池的芒果。
山下还在睡,侧躺在草地上,身体微微蜷起来。
赤西走过去,蹲下。
就是这张脸,这一道道划进记忆里的眉毛鼻梁眼睛嘴唇。
他俯下头,
一秒,
两妙,
并没有立刻将他叫醒。
三妙,
四妙,
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眼睛。
一只手提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山下的书包匆匆赶过来的一之濑震惊得至少后退了五步,捂住了嘴巴;书包掉下来,不算沉重的一声钝响“磅——”
赤西抬起头来十分镇定地看了眼面前的逆光的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女孩子,然后低下头来抓住山下的肩膀一阵猛摇:“笨蛋,该起来了。”
『据说,过分的爱会是种伤害;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过分的爱』
那天晚上,他们久违了地一起回家,于是在半路上碰到了pin。
Pin其实并不叫做pin,也许是叫小红汤姆或者汪汪什么的,但都无从考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pin,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丑丑的小流浪狗。而已。
他们看到它的时候,它正蜷缩在街角的垃圾堆里低低地呜咽,就是那种一声接一声的,哭泣般的呜咽。鼻子皱皱的,毛也皱皱的,而且脏,一副可怜得不可了的样子。
赤西半蹲在垃圾堆跟前看看山下又看看呜咽的小狗:“这玩意儿跟你长得真像。”
“…………”
他们终于还是将它带回了家。
赤西亲手给它洗了澡,喂了食,起了pin这个名字,还专门熬夜做了个像模像样的狗屋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爹了。”当把pin从临时的软垫子上抱下来塞进狗屋的时候,赤西指着自己煞有介事地跟圆睁着荷包眼的小狗认真介绍,然后又指了指坐在一边吃苹果的山下:“这是你妈。”
“……你想死吗?”
关于四月尾巴上的那七天——就是每天阳光都很好于是终于突然变得炎热起来的那七天、庭园西北角的老画室、浮世绘、还有穿着颜色鲜艳的背带裙的小姑娘,谁都没有再提起。
Pin的到来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逗号,将故事利落地辟成两段。前半段是忧伤的定语主语状语宾语,后半段至关重要的谓语是肯定还是否定,4月29号,现在,尚未可知。
洗完pin又洗完自己。
将棉被拿出来铺好,
关灯,
睡觉。
山下一直记得的是,两年前NHK卫星台每晚11点准时开播的那部电视连续剧,韩国的。大概是说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彼此相爱,后来这个男孩子出了车祸,女孩子以为他死掉了,伤心得不得了。十年之后,这个男孩子再次出现在女孩面前,可是——生活中总是又这么多可是,男孩子忘掉了女孩子……
那一段时间,家里的手纸总是消耗得异常迅速。
“这是国内的电视剧无法描绘出来的纯爱啊。”母亲一边侧身拿手纸一边说,眼睛红红的。
其实,让山下比较在意的,只是那场车祸。
你知道男孩子总是不太会主动对纯爱啊纯恨啊什么的感兴趣,特别是在15岁这样一定是被游戏足球部活动塞得满满的年纪里。
是说车祸,背景里,很冷的冬天,很冷很冷很冷很冷。
如果是拍照的话就一定要用快门优先的广角镜头站在两米半远的地方特写。
然后,车开过来了,开过来了。刺眼的头灯一下子穿过嘈杂的人声朦胧的星子迷离的空气…………
“呲————”嘹亮又低沉的鸽哨样的刹车声——虽然看起来是多么不合时宜的一个比喻,不过,暂且,暂且让它有这么一声鸽哨吧。
路中间的男孩子最后一次回过头来,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世界上最英俊最美好的忧郁侧脸。最后一次。再见。
时隔两年,听母亲说出演那部电视剧的崔智友小姐已经成为了韩国最受欢迎的对外观光宣传大使,并且妹妹莉奈对于男主角裴勇俊的热情也终于因为高中入学考而被迫降温。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山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这么表达不够准确,他是想说,知道的确是少了什么,但不知道少了的到底是什么。前面的“什么”是不定代词,后面的“什么”是疑问词。
回忆。
少掉的其实是回忆。
因车祸而丢掉的七岁之前的回忆。
于是所有的问题都得到解答。
原来山下曾经出过一场车祸,原来,原来啊。
山下从没有仔细想过七岁之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副天真活泼可爱大方的样子的,好吧,也许也可能是不天真不活泼不可爱不大方的。他只是觉得,对于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会记得比较深刻的应该无外乎都是营养早餐营养午餐营养晚餐加营养茶点啦…之类无所谓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
“我们假设,假设哥哥你在幼稚园的时候其实是有一个关系好到已经彼此约定长大后一定要结婚生小孩的小女朋友的,结果你因为那次车祸把人家忘记掉了,然后终于有一天人家找上门来要你兑现诺言,你该怎么办?”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头回失恋的并排和他坐在夕阳西下的阳台边边上晒日光浴的妹妹莉奈曾经这么异想天开地问过他。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情发生。”
“只是假设啦,你会把别人从我们家赶出去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然后,后来你那个小女朋友伤心欲绝,终于决定和其他人结婚了,结果就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对了,是在两个人刚好在神父面前完成承诺的那一刹那,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
恍惚中,那是个木犀花开到荼靡的灿烂季节。如果真是那样,山下想,虽然彗星一个月撞地球十来次的几率都比那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来得大……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带着她私奔。
(所以,一定要快点离开才行)
其实,如果只有两条路,向左或向右。
为什么我们要选择。
我们可以不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