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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向左结婚向右私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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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山下做了一个梦。
这个有一天,具体来说,指的就是山下正式搬到赤西祖父家那幢大宅子住的八十四小时后的晚上。
关于山下为什么非得尾同赤西一起搬进那座奢侈到荒谬的和式庭园,作为关东第一组组长而一直风里来雨里去顶天立地生活到现在的赤西爷爷是这么解释的:“这样安排,主要是为了方便培养阿智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那个时候,和大多数17岁的普通少年一样,山下也曾经对自己的未来有过种种朦胧而美好的幻想。比如风水先生、中餐馆的厨师、欺诈师、舞蹈家、或者路边的十块钱硬币什么的,等等等等。不过,在这些包罗万象的神奇梦想中,□□老大倒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就是了。
“我拒绝。”当时山下确实是这么拉风地明确表现出了自己难得一次符合社会主流意识的美好想法的。并且,几乎他都已经要胜利了;如果赤西口中那个温柔的笨爷爷没有突然手里边多出来一把明晃晃的日本刀,然后那把日本刀又正好没有颤巍巍地架在自己脆弱的脖子上,同时赤西爷爷没有慈祥地说出“如果你敢不答应我就一刀砍了你”这样威胁性十足的台词来的话。
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山下有了一辆劳斯莱斯外带四个贴身保镖,他们分别是:小山庆一郎,草野博纪,增田贵久,加藤成亮。
后来,上下十分认真严肃地向赤西咨询过为什么他身为赤西家的嫡长孙而继承家业的却要是自己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那个啊,那个是我和爷爷他们的约定来的,五岁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和组里的其他元老们如果自己不继承组长位置的话就一定会早点结婚为他们生一个继承人,可是你又不具备生小孩的功能,那继承人就只有你来当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然后山下就毫无意识地连着掰断了一整把筷子。
再来说那个梦,那实在是一个比小山的眼睛突然变得跟日月潭一样水汪汪还要不可能的梦境。
时间空间都回到他和赤西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朦胧且弥漫灰尘的老画室。
“喂。”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赤西孩子样舔了舔嘴唇:“这可是我的初吻。所以请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用的居然是尊敬语。
然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把菜刀出来开始削苹果,削啊削啊削啊削,削完之后就直直杵到山下嘴唇跟前:“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神奇苹果,功能就类似于那个雌性荷尔蒙,所以请一定要吃掉它,吃掉它你就可以变成可爱的女孩子了。”
山下觉得这是一个征兆,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征兆,不过,他开始想念起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孩子来。
像大海深处一株孤单的漂亮珊瑚礁。
女孩的名字叫做一之濑。
“要想成为一个与时俱进的成功的□□老大,首先要成为一个各方面全面发展的复合型人才。”当赤西爷爷将大叠以培养山下为关东第一组继承人为目标的训练计划郑重其事地交递到刚满十七岁不久才正要迈进人生中第一个惆怅又迷惘的雨季的山下智久手中时,曾经这么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
在花了将近半小时浏览完整本计划书之后,山下十分觉得,赤西这位伟大的祖父是想要培养出一个“职业外交官+黑客+格斗家+律师+金融杀手+军事战略家”的非地球生物来的。
于是他微微侧了身子十分无情地将手中的计划书直直地朝半窝在沙发里的赤西扔过去。
“你爷爷怕是脑袋坏掉了需要修修吧。”
正边吃草莓蛋糕边翻配图小说的赤西毫无防备地突然被这么吓一跳,还来不及咽下去的蛋糕一下子全部堵在了喉咙口,简而言之,他被噎住了。
一直候在门外边待命的保镖一号小山庆一郎立刻训练有素地操起一大杯凉茶就朝赤西冲过来,途中还能心平气和合情合理礼数周到地就刚才山下提出的问题做出有条不紊的解释:“组长也不容易啊,又要养活组里这么一大帮子人,又要跟横滨那边的龟梨组竞争,压力会大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龟梨组这一代的继承人龟梨和也还真是利害啊,听说他不仅头脑好长得帅,而且都还会走钢丝……”
山下赶紧捡起滑落在沙发边边上的计划书再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了一遍,总算是松了口气:幸好训练计划中没有包括走钢丝。
“所以我早建议我们家也该搞个副产业嘛,”被小山扶着后脑勺强按在沙发上灌凉茶的赤西好不容易探出小半个脑袋来:“这样要以后□□混不下去了也还有个退路,像别人龟梨家就能组个马戏团啊或者杂技团什么的。”
山下将右手撑在下巴底下若有所思地看了赤西好一会儿,终于郑重地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想问却因种种原因而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你是笨蛋吗?”
“……”
(只要迈出第一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第二天,一上午都泡在画室里直到下午两点钟才想起来要上课的赤西刚踏进三年A班的教室就迎面撞到了正准备往走廊冲的锦户身上。
“你们家是发生火灾了啊?”
“和火灾也差不多了。”吃痛地揉着脑袋的锦户异常地不仅没有反击反而怜悯地看了赤西一眼:“听说隔壁的二年A班今天上午转学过来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叫做一之濑雏菊还是一之濑雏姬什么的,好像这个雏菊还是雏姬的以前还和你未婚妻之间有过一段说不清楚的故事。”
“哦,”赤西呆了大概有一分钟,整个教室都陪着他一起安静。“我一点都不在意。”他抬起头来十分勉强地扯出个难看得跟哭一样的微笑来:“真的,一点点都不在意。”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位子上,途中绊倒了两张桌子七本书十二个铅笔盒。
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锦户的衣角:“仁那家伙没事吧?”
可是,那么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在意不在意的赤西终于还是没能成功地将第一节课熬过去。还剩下约莫五分钟的时候,他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招呼都没跟老师打一声就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教室。
锦户心安理得地从后面几个男生手里接过打赌赢的钱,转过头来对内笑得温柔又流氓的:“今天晚上我请你吃烛光晚餐哈。”
二年A班正好是在上自习,赤西双手插在裤袋里半倚着前门神色难看地扫视完整个教室也没发现山下的身影。他略微地倾过身子来,弯腰靠近坐门边的第一个女同学,头发自然而然地垂下去,长长了却一直来不及剪掉的刘海有几缕遮住了眼睛,一副漂亮又强势的孤单样子。
“我未婚妻呢?”他说。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全班都能听到。
“刚…刚…和一…一之濑同学…出…出去了。”女孩子绯红了脸颊,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全是被吓到了。
正好是在自己曾经描绘过的那棵巨大的歪脖子樱树的浓密阴影底下,赤西看到了,山下和那个传说中长得超可爱的转学生一之濑紧紧拥抱的黑色背影。
他不太能确定那时候的山下是否有露出温柔的微笑,因为风吹过来,扬起大片灰色的尘土,一下子就蒙住了眼睛。赤西将右手抬起来挡在额前,然而即便只是透过手指缝隙的稀疏阳光,也刺眼得像是最锋利的银针。
山下看到了他,仍是维持着拥抱一之濑的姿势。隔着这四月里午后朦胧的阳光朦胧的空气,明明只是几步远的距离,却遥远得如同千里万里。
赤西觉得,以这棵樱树为原点,装着时间的大水管被他们一起彻底地从中间砍断了;于是,过去和未来都呼啸着奔腾着汹涌出来,沉重,又混乱不堪。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说话。
山下搁在一之濑腰部右手食指上的‘流星’,颤巍巍地发出冰冷的红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