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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是谁的未婚妻 ...

  •   那天早上,山下智久觉得,一切都透着股无法言喻的怪异。

      尽管天气很好,开在四月头头上的樱花也漂亮得跟什么似的。

      首先,是在校门口和昨天向他告白最后却被他打得东倒西歪的那位高年级学长及他的众弟兄们那场冤家路窄的相遇。本来他都已经丢下书包扬起拳头视死如归地准备接受命运的挑战了;结果在他举起右拳来的那一刹那气焰极为嚣张的对方却面面相觑了大约三妙钟之后集体跪下来向他磕头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之前不知道您原来是赤西家的儿媳。”后来山下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右拳:从左往右数第四根指头上刚好戴着昨天赤西给的那枚戒指。

      接着是在车棚放车的时候。车还没放好,一个长得颇为壮硕的男生就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右手研究了半天,然后哇地一声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是真的,不是仿制品~~~~~我有哪里比不上你了,为什么仁要选择你这根小豆芽而不选择我横山裕~~~~”

      最后是在教室外边拐角处的楼梯间,好死不死地正巧碰上了黑体恤白衬衫外套制服神情懒散斜靠在扶栏上和人讲话的赤西。山下稍微停下来注意了下和赤西讲话的那个男生,眼睛狭长,唇线凉薄,身材瘦削,总而言之,是相当帅气的一副单薄样子。

      “半年之前,我向你告白的时候你拒绝我的理由是‘对男生没兴趣’,那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学校的BBS上都已经吵翻天了,说有看到一个男生戴了你们家只传儿媳的那只指环——流星。”

      想装作不认识和赤西擦肩而过时,山下听到那个男生这么说,同时,手被谁抓住了。这个人称代词“谁”指的正好是那个男生。

      于是他的右手就这么被硬拽着被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事实上,这时候无辜的山下其实非常想要问一个问题:“你们真的确定这枚镶了这么大粒红宝石的土得要死的戒指是叫做流星而不叫做番茄?”

      “你怎么解释吧?”这声音听起来真是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赤西调整了下靠着扶栏的姿势,大拇指往山下的方向偏了偏:“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喜欢这家伙啊。因为很喜欢所以想要和他结婚然后生很多跟他一样可爱的小孩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就是用着陈述500÷2=250那样从容又平静的口气讲出了这么样煽情得乱七八糟的的台词。

      那个瘦得都快没了的男生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被深深打击到的样子。

      “我不会生孩子。”山下阴森森地握紧了拳头。

      “真是遗憾。”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神奇。

      前一妙还神情模糊的赤西突然非常自然地将手搭在山下的肩膀上,脸一下子贴得很近,微微偏头,短短三秒的唇齿相依,好,偷袭成功。“不会生孩子就算了,我不会嫌弃你。”

      (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良久之后终于从极度震撼中反应过来的山下十分愤怒地给了赤西一拳,虽然说没有打到,不过出拳的姿势毕竟十分美好。

      然后,上课铃就响了。

      目送赤西踩着朝阳的影子慢吞吞地晃进隔壁班的教室后,山下将右手搭在前额上形成一个凉棚默默地望了会儿远方生机勃勃的足球场。这到底是什么鬼学校啊。然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两片蓝梅口味的口香糖。

      这些都还只是序幕。遗憾的是那时候一向都很敏感的山下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真是个严重得不得了的问题。

      当阔别学校长达半个月之久刚从全国网球大赛中得胜归来的锦户亮一边哼着《大阪的雨》一边不大协调地踩着拍子踏进赤西的老画室时,走廊尽头那口难看到了一定程度的西洋老挂钟锈迹斑斑的一长一短两根指针刚好端端正正指向两点五十。

      赤西正斜靠着画架发呆,制服不知道被丢在了哪一边,只穿着衬衫和体恤,袖子也被高高地挽起来,右手还握着一小截素描用的炭笔。

      四月的春光和着啾惆的鸟鸣将整个校园染成欣欣向荣的色彩,一堵毛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凝固成一个漂亮的六棱镜,以那个小小的画架为中轴,慢慢旋转,试图调整出最合适的角度。

      “喂,大爷我终于凯旋归来了。”一副心情相当滋润样子的锦户驾轻就熟地绕到角落处打开电灯。

      “啪”,仿佛是沉睡了多年的神殿突然从封印的咒符中惊醒,整个空间一下子就变得清新流畅起来。

      赤西眯起眼睛来大概适应了会儿白炽灯光线的强烈冲击,眼皮黏哒哒地垂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了锦户身上,接着马上是被吓一跳的表情:“你刚从烟囱里爬出来?”

      “……你眼睛是坏掉了吗?什么叫刚从烟囱爬出来,我这是正宗的小麦色肌肤好不好。”

      “你少侮辱小麦了,小麦长成你那个颜色的话是基因异变吧。”

      “你这生物才考五分的家伙有资格使用基因异变这么高级的词汇吗?”

      “……那个,你其实是来找我打架的吧……”

      “当-----”走廊上传来十分绵长的沉重钟响,三点了。

      锦户没有再说话,他看到了挡在赤西身后固定在画板上的那幅还未完成的人物素描:女孩子微微地偏了脸,露出甜美得不得了的笑容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鲜明光洁的,整个鲜明光洁的世界都是自己的。

      赤西的眼神很有些咄咄逼人,看来那个五分确实严重地伤害到了他纯洁的自尊心。

      “难得你还把这画留着。”微微扯了扯嘴角的锦户将右手很潇洒地举起来挥了挥,光线都要被搅乱:“我先走了,哦,你爷爷刚打电话给我让我转告你今晚上到他那边去一趟,好像有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会发生的样子。”

      这是个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然后邱比特异常爱乱射箭的美好季节。

      四点半,赤西将画架上的素描认认真真地取下来妥妥帖帖地收拾好,然后在角落的一大堆木质画板中随便取了张端端正正地立在依然没有修好的画室大门旁边,就着右手边上色的粉刷子唰唰唰一挥而就几个大字——友情提示,此屋闹鬼。

      然后五点钟,准时来到家附近的大熊拉面店开始打工。

      接着,在打碎三个盘子、面带微笑地谢绝了五个年龄段不一的美女的搭讪、神色凶狠地用拳头轰走7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客人之后,结束打工。

      约莫走五分钟的路来到附近的巴士站,搭上十一路公交车。

      那时候太阳已经差不多全部隐到云层后面去了,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大片艳红。浓密的色彩织成一张厚重的大网,挡住尘世所有的烦恼伤感。后面就是无忧无虑的,纯净的九重天。

      当赤西提着包饱满得像是一碰就会坏掉样的红樱桃穿过八仙花打苞的巨大和式庭园,绕过雕刻繁复的回廊,推开祖父宅邸自己常住的房间的大门时,着实被吓了十分大的一跳:“哇,你怎么会在这里?”

      穿了藏青色浴衣盘腿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的山下阴沉沉地抬起头来将拳头捏得嘎崩嘎崩响:“你那个据说是关东第一组组长的爷爷,特地派人埋伏在放学半路上绑架了我过来,让我今天晚上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将“绑架”和“伺候”这两个单词咬得很重,是非常生气的口吻,却透了股浓浓的可爱鼻音。

      “对不起,我家的笨爷爷给你添麻烦了。”

      “哎?”山下一时措手不及。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赤西会这么干脆地利落地毫不犹豫地就向自己道歉的。

      所以如果再生气的话就真是太不够豪气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回去了?”已然决定不再生气的山下微微动了动都要僵掉的脖子半仰起头来不太确定地客气求证。

      他还没等到想要的回答,“啪嗒”,门就被谁从外面严严实实地锁起来了。

      正忙着把樱桃从玻璃纸里一颗一颗往外倒的赤西十分遗憾地瞄了眼被反锁住的卧室大门:“恐怕是回不去了。”他说。

      山下觉得身体里刚刚才被安抚下去的怒火腾地一声又窜了上来,像一匹无法控制的年轻野兽。

      水晶玻璃盘里朱红的樱桃正对着明黄的褶子灯折射出安静的橙黄色光芒,窗外偶尔挤进来两声寂寞的蝉鸣。这是间将和风与西洋风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的漂亮屋子,就像是保尔.克利的油画被绣在了以八重樱做底纹的和服腰带上;从时髦到典雅,过渡得明白利索又干净。

      “小时候,”赤西将打理好的樱桃全部端到山下面前来,“我有过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嘛,是个很漂亮的盒子呢。盒盖上有凿很多藤蔓植物的花纹,爬山虎哪,紫花地丁什么的。”说到这里他微微地停了一下,目光隐隐约约扫过正把樱桃往嘴里送的山下,唇角勾起来:“是个笨蛋送的。”从墙角处矮几上的墨烟冻石鼎里一丝一丝溢散出来的百合香袅袅地弥漫了整个空间,很甜。
      “我用它养过好几代的金钟儿,金钟儿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一到夏天就会吵得要死的小虫子。本来是很难听的声音,那笨蛋却一定要说很好听很好听。”
      说着这些话的赤西声音简直柔和得像是情人节里饱满得都要破裂开来的红玫瑰。

      一直专心吃樱桃的已然忘记了生气的山下慢慢抬起头来,终于被吸引住了,他准备好好地来听听这个两个小孩和一大堆昆虫关于一个盒子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抓了很多啊。”
      “再然后呢?”
      “再然后?没有再然后了,我去洗澡。”
      “……”这是什么无聊的烂故事?

      (再然后那家伙搬走了,抓回来的金钟儿在经过四代的轮回之后也全部死光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分离和死亡,真是最让人沮丧的事情。因为无能为力,也因为不可抗力。)

      洗完澡以后的赤西只在腰间简单围了条白色的浴巾就踏出了浴室,山下一直坐在地上默默无闻地吃樱桃,间或想一下“这一家子人都是脑袋有毛病吧”作为调剂。

      亮晶晶的果盘里只剩下来最后一粒樱桃,在大堆丑巴巴的樱桃核里十分拉风地鹤立鸡群。

      “喂,怎么只剩下来最后一颗了,你不要太能吃好不好。”正准备擦头发的赤西十分干脆地甩掉毛巾直直地就奔过来抢果盘:“最后这颗是我的。”

      薄荷样独特的天真。

      “有本事你就过来抢啊。”近水楼台的山下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地用拇指和食指轻松夹起那颗最后的小果子,半炫耀半示威地放进口里,还一定要摆出副酸酸甜甜好吃得不得了的表情。

      本来只是少年们刻意摆出的孩子气,不经意的游戏;都是很普通很正常的流行事情。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赤西会吻过来。

      其实也不能算吻,因为嘴唇的贴合,舌头的纠缠,牙齿的咬啮,都只是为了那颗小小的,圆圆的红果子。吻不过是不可避免的附加行为。

      他们都抢得很认真,没有人表现出主动放弃的趋势。

      因为,只要是被冠上了比赛的名义,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毫不犹豫地揭去羞涩的外皮,露出它本来的,富有魅力的内核与实质,即使是怀疑的,即使是颤巍巍的。

      赤西的头发还很湿,凌凌乱乱地散在额间;有水珠落进了山下的眼睛,沉淀着青苹果洗发水的香味,他一下子有些喘不上气来,于是樱桃滑过柔软的舌头,滑过洁白的牙齿,消失了,消失了……

      赤西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我赢了。”从心底里笑出来的样子,真是好看到刺眼了。

      山下决定从明天开始把“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他没有发现,从这一刻起,命运的轮盘终于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狂旋转,黑暗里传来花开的声音;很多东西,都要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慢慢改变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其实谁都没有睡着。

      幽兰的八仙花,在奶膜般的月光底下歇斯底里地盛放开来。

      第二天,赤西和山下一起去上了学,半路上遇到了出来帮内买包子的锦户:“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啊,确实是比你长得好看得多就是了。”

      就锦户的观点一向很会打架却不怎么会吵架的山下只从容地发表了一句感叹:“虽然不太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不过,事实上,他是我的未婚妻才对。”

      然后正在喝牛奶的赤西就华丽丽地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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