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暧昧》绮时

25、不要说话5

　　这次的新闻发布会对风世来说是一次极佳的造势机会，所以公司十分看重。发布会的诸多准备都需要一手操办和把关，于是大大小小的事情铺天盖地而来，秘书小姐每天处理到心生怨念。
　　全公司上下都进入了一种忙碌的状态，没有一句怨言的似乎只剩下许致言和赵广佑了。许致言一边听着秘书小姐的牢骚，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把表单又审核了一遍，然后打印出来递给正在说个不停的秘书小姐，“没事干的话这个你帮我送过去。”
　　秘书小姐瞬时无话可说了，“你和赵总真是标准的工作狂，永远不嫌累。”
　　“累。”许致言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好在还有十五分钟就下班了，我累得只想快点回家睡觉。”
　　“许致言！”秘书小姐气呼呼地说，“全公司都在加班，你居然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回家？”
　　“好意思。”许致言半点没有开玩笑，把电脑都关了，开始收拾办公桌，“该做的我都做完了。”
　　“可是赵总还没有啊。”秘书小姐说，“你不留下来陪他一起吗？”
　　许致言毫不犹豫地反问道：“我陪他干什么？”
　　秘书小姐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许致言整理完东西，看秘书小姐一脸见鬼的表情，说道：“算了，反正下班要经过他办公室，我自己拿过去，不麻烦你了。”
　　秘书小姐维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睁大眼睛看着许致言。
　　“明天见。”许致言对她挥了挥手，拿起表单从她旁边绕过，径直来到赵广佑办公室。
　　这几天忙，整天都是任务，他和赵广佑都没有空余的时间，即使上班也是各忙各的，自从搬回家之后，他和赵广佑几乎没说过话。
　　赵广佑接过他交的文件，把它放在桌子一边，“先放这吧，我一会儿再看。”
　　许致言见他手边堆着一大叠东西没看，觉得他所说的一会儿很可能是要到深夜了，便说道：“表单我检查过几遍，应该不会出错，你看下流程没问题的话让Cathy帮你核对吧。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下班了。”
　　赵广佑嗯了一声，低声说：“最近大家都忙，注意休息，早点回去吧。”话是这么说，赵广佑自己的声音里却是充满了疲倦。
　　许致言的视线落到赵广佑手边那杯早已凉透了的咖啡上，半晌，答道：“好。”
　　然后他听见赵广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致言有些意外，“有事？”
　　赵广佑却是问道：“和肖铭过得好吗？”
　　许致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挺好。”
　　赵广佑浅浅而笑，说：“快回去吧，外面在下大雨，开车慢点。”
　　许致言下意识就向赵广佑身后望过去，窗外是倾盆而下的雨势，连建筑物都模糊了，衬着一片阴沉的天空，让人不由会感到一阵寒意。
　　赵广佑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已经不烫了，还是皱着眉头把它喝完了。许致言把目光收回来，忽然说：“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赵广佑放下杯子，问道：“什么事？”
　　“这次的新闻发布会，我能不能不参加？”
　　“怎么？”
　　“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有许多业界同行会来，结交一些对你工作也是有帮助的。”
　　“我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攀谈。”
　　赵广佑想了片刻，说：“好，不想去就别去了，不勉强你。”
　　许致言说了句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赵广佑心想他是真的太不了解许致言了，以前许致言陪自己出席过无数次类似的场合，竟然一点都没看出他的不喜欢。
　　正在分神的片刻，小助理发来了消息，说是柏于廷已经安排了这次新闻发布会的行程。
　　赵广佑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看了一眼就在对面的公司大厦。
　　大雨依然瓢泼而下，树枝在风中飘飘摇摇仿佛将要断了似的，正值下班高峰，楼下回家的路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密密麻麻的车辆堵在街道中央，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都似乎听见了嘈杂的喇叭声，世界纷纷乱乱，或许只有伞下依偎着的恋人才会在此时得到一丝温情，而赵广佑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忽然之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新闻发布会的当天来了一些业界小有名气的人物和众多商业报刊的记者，整个场面隆重非凡。会场里的灯光打得异常充足，把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神采焕发。
　　散乱的人群之中，赵广佑只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正装的柏于廷。
　　柏于廷背对着他正在低声和小助理交谈，瘦削的身形，修长的双腿站得笔直，很容易就辨认出来了。赵广佑就这么站在不远处往柏于廷的方向看着，迟迟没有向前。
　　小助理眼尖，很快就发现了赵广佑，立即伶俐地冲他打了一个招呼，“赵总好啊！”
　　从背后赵广佑看不见柏于廷的表情，赵广佑便冲小助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而柏于廷听见后连头都没有回，更没管身边的小助理，一个人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小助理没摸着头脑，一转头发现柏于廷都走远了，赶紧一路小跑着追上去。
　　过了没多久，发布会快开始了，赵广佑上台落座的时候，才看到柏于廷的位置就被安排在他的左边。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居然凭空生出了一点紧张，等一下柏于廷会要求换位置也说不定……他不由自主想着到时候应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来解释，不然第二天两家公司总裁不和的新闻就要见报了，这次辛苦策划营运的计划一定会受影响，但比这个更让人心乱的就是，见了面他到底该和柏于廷说什么？
　　赵广佑觉得他和柏于廷之间任何言语似乎都已经丧失了意义，彼此没什么好说，更没什么可说，只剩下一团无从解决的混乱。
　　柏于廷来的时候会场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位置上，他侧身对那位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然后很自然地就在赵广佑身边坐下了。
　　没有犹豫，没有不情愿，却也没有任何交谈。
　　台下的记者纷纷落了座，发布会开始了。
　　主持人开始介绍这次的大规模合作计划，这些台词赵广佑事先审核过，很官方很无趣，没什么可听的。记者们倒是用心听着，人手一本小册子刷刷地记个不停。赵广佑看着台下，觉得无事可做，稍稍侧了头，看了眼同样无事可做的柏于廷。
　　柏于廷的视线落在台下，面无表情，是一种放空的状态，只有眼睛时不时会轻微地眨动。明晃晃的光线衬着他安静的侧脸，将他融进一片柔和的气息里，那一瞬间，主持人不见了，记者不见了，其他人也消失了，整个场景和赵广佑的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赵广佑不知觉就出神了。
　　这时轮到柏于廷讲话，赵广佑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却一点都记不住他讲了什么，只是记住了他的音色，干净悦耳，在话筒的作用下传向更远的地方，萦绕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像是飘进了梦里，又像是从梦里鲜活地跳了出来，让原本黑白的画面一下子有了颜色。
　　赵广佑看着柏于廷，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底下闪光灯忽明忽灭闪闪烁烁，犹如他在的眼睛里炸开了一团团闪耀的烟花，而柏于廷似乎是对此习惯了，镇定自若地回答着记者的提问，不慌不忙，波澜不惊。
　　他想起自己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柏于廷过去看他，坐在他的床边，用温和的语气和他开着残忍的条件，脸上也是这样一副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内心深处柏于廷却又有另外一种表情，忍耐、压抑、一双发红的眼睛湿润着望向他……
　　“下面有请风世的总裁兼执行董事——赵广佑先生发言。”
　　赵广佑拉回思绪，清了嗓子开始说话，而柏于廷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端正地坐在他边上，无声无息。赵广佑发表完毕就把话语权让给了其他公司，自己和柏于廷一样，放空了一切安静地坐着，旁边有人在发言，慷慨激昂振奋人心，可那些他都听不见，眼前只剩他和柏于廷，像是真的跌进了梦里，只留下一片宁静。
　　等到冗长的发布会结束了，记者特别要求大家站在一起合影，他和柏于廷挨在一起，两人盯着前面的照相机镜头，彼此都没有看过对方一眼。
　　赵广佑是不敢，他知道柏于廷是不想。
　　发布会之后有一个宴请记者和同行的餐会，通常这个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谈论业界动向或是私下交换一些小道消息，结识更多对事业有帮助的新贵，表面上一团和洽，暗地里则是互相提防。
　　一直都是如此。
　　柏于廷有些厌倦了，这次的计划完全是风世发起的，起初答应合作多少是因为赵广佑的诚意，他更像是凑份子的那位，可有可无，但碍着合伙人的身份又不能提前离开。熬了半场，柏于廷借口说身体不适，留下小助理给他撑场面，自己去了休息室。
　　赵广佑可谓今天在场的大红人，每个人都要向他敬上一杯，酒量再好都难免要招架不住。刚喝完一圈，小助理看见这会儿他身边没再有那么多人了，便也凑热闹走上去说要敬他一杯，赵广佑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你一边去，没空理你。”
　　小助理愁眉苦脸道：“赵总，你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可是替柏总敬你的。”
　　赵广佑愣了下，“他人呢？”
　　“在休息室。”
　　虽然赵广佑一直在喝酒，但心思里一直留意着柏于廷，隐约是听到了他对别人说身体不适的，“他身体还是不好？”
　　“这个嘛……”小助理吐了吐舌头，凑上去小声和赵广佑说，“我猜是装的。”
　　赵广佑立刻头痛地看着小助理，“我以前教过你什么，你到我这就全忘了？你真把我当成知心故交了，这都和我讲？”
　　“赵总，我不会对其他人乱说的，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赵广佑真是服了这位小助理，一堆教训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行，你帮我在这边撑着，有人问起，就说我一会儿回来。”
　　小助理不解地啊了一声，“赵总你去哪啊？”
　　“找你家主子。”赵广佑把手中的酒杯塞在小助理手里，“拿着，站好，等我回来，不准乱说话。”
　　会场隔壁有好几间休息室，赵广佑不知道柏于廷在哪里，徘徊在走廊里正想重新回去问小助理，却毫无预兆地遇见了开门出来的柏琛。
　　一时间两个人都惊慌失措，不过赵广佑很快就镇定了，柏琛却看着赵广佑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赵广佑喊：“阿琛。”
　　柏琛一脸犹豫，看着赵广佑欲言又止。
　　赵广佑觉得柏琛的样子有点像是逃课被老师当场抓住的学生，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我哥非得让我跟他来的，说是让我适应下这种场合。”柏琛回答道，“刚才我也在会场，不过坐在台下，你好像没看到我。”
　　“你说我没看到你？”
　　“是啊。”
　　赵广佑忽然没了表情，话都不说了。柏琛心里一阵忐忑，过了半天，终于开口说：“我哥都和我说过了……”
　　赵广佑只觉得刚才那些酒的后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一阵头昏眼花，恍惚间连柏琛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哑着嗓子问道：“柏于廷什么都和你说了？”
　　“什么都说了……”柏琛垂着眼睛，慢吞吞地说，“之前我恨了你那么久，原来那些都是误会。”
　　赵广佑差点被柏琛说了一半的话噎住，他吸了口气，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柏琛看着赵广佑，憋了半天，“是我对不起你。”话到后来，低下头去，声音都快要听不见了。
　　赵广佑从上往下打量着柏琛，他今天穿了很正式的西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想起那会儿柏琛的头发很软，却总是喜欢抓成乱糟糟的还自以为很帅。赵广佑想知道柏琛的头发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又软又细，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一下他的头顶，却被柏琛小心地躲开了，于是赵广佑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是这样的……”柏琛着急地解释，“今天来的时候做了发型，头发上涂了一些东西，碰到会沾手上的。”
　　赵广佑回过神来，收回了手，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喊道：“阿琛。”缓了缓，他又说：“你长大了。”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的时间里，成长了那么多。
　　“我……”柏琛一向能说，这会儿却一点都说不出来了，一个我字硬生生顿了半天。
　　最后，赵广佑说：“过去的既然回不来了，就让它过去吧。”
　　柏琛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句。
　　赵广佑想小家伙见到自己真的是怕了，明明是那么活泼的一个人，居然连话都不会说了。两个人站得很近，赵广佑自觉退后了一步，问：“你哥在里面吗？”
　　“在啊。”柏琛问，“你找他？”
　　赵广佑点头。
　　“能不能明天？我哥好像很累，现在还是别找他谈公事了。”正说着，肖铭跑了过来，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对柏琛说，“柏少，你手机是被你吃了还是被狗吃了？”
　　“没电了……”柏琛不好意思地对肖铭说道，“是不是韩斯年打电话给你了？”
　　肖铭看了眼一旁的赵广佑，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柏琛面对赵广佑还是有些不自然，“回见。”
　　“回见。”
　　柏琛走后赵广佑和肖铭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肖铭没想到赵广佑会和他说话，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话题，便随口问了句，“许致言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赵广佑问，“他没和你说过他今天不出席？”
　　肖铭原本打算问完就走，这时却怔住了，没听懂赵广佑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搬出来和你在一起了吗？”赵广佑看着肖铭，“难道不是？”
　　肖铭不用继续问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他冷冷地看着赵广佑，看着他一脸迷惑，终于没能压下内心的怒火，上前冲着完全没有防备的赵广佑用劲挥了一拳。
　　他看见赵广佑狼狈的样子心情舒畅多了，这是他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今天他完成了这个心愿，实在是解恨。
　　然后他冲出了会场，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再快点，找到那个被人欺负了还不懂还手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