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三四里桑

3、第三章

　　那男孩不知少年心意，他一出生就随康伯四处飘泊，停停走走，从未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遇到少年后三人朝夕相处，少年待他又好，早将少年视作亲人一般，自是舍不得与他分开。这时听少年说要照料他一生一世，心中说不出的欢喜，转身拉着少年的手，笑道：“龙哥哥说话算话，撒谎的人是小狗。”
　　少年点了点头，道：“恩，咱们俩个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实在是他二人年纪太小，不知“一生一世在一起”这等话在天朝乃是情人间海誓山盟的情话，即令是至亲之间也甚少说出这般亲密的言语，也不明白这话同性之间说来甚是不妥。好在他二人一个是稚龄幼童，一个是淳朴善良的少年，此时真情流露，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旁人听到也只当他们情深意重，不予计较，若换作两个成年男子，必然受人白眼，为人所不齿。男孩＂嗯＂地一声点了点头。先前他怕康伯带他离开，再也见不到少年，这下得了少年保证，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康伯带龙哥哥一起离开。想到这里，他拉了拉少年的手，道：＂那我们去跟康伯讲，让他走的时候也带上龙哥哥，好不好？＂说着就要拉少年过去。
　　少年反握住他，道：＂小容，康伯......康伯......已经死啦。你...... ＂他既已打定主意，就不再瞒着男孩。他话未说完，见男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中似是噙着泪水，一时间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待他深吸了几口气，心绪略为平静才道：＂小容，我没骗你，我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你......你也别太伤心。以后咱们俩个就是兄弟，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男孩起初听少年说康伯已死，本是不信，他随康伯四处流浪，曾听康伯讲过一些人死后的故事，知道死人的意思，但他没见过死人什么样子，更没想过有一天康伯会死去。后见少年神情悲伤，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明白康伯是真的死了，不禁悲恸难耐，胸口仿佛压了数块大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少年见他默默不语，身体却是不住的颤抖，知他是在极力忍耐，心想：总得让他哭出声来。无奈他为人淳朴，不会花言巧语，来来去去只得那几句：“没事，想哭就哭吧，还有我陪着你呢。”男孩固然悲痛万分，但他年纪虽小，性子却极为坚韧，任凭少年如何说道，终是忍住了放声大哭的冲动，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男孩拭去眼角的泪花，对少年惨然一笑，道：“我不哭，康伯说他最怕我哭了。我一哭他就……走得……不……安心，我才……不哭……”他说话哽咽，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少年心道：只怕你现在这样更叫康伯走得不安心。无计可施之下，少年微叹了口气，蹲低身子轻抚男孩后背，柔声道：“不哭就不哭吧，天这么冷，咱们先想法子葬了康伯再说。”
　　男孩正暗自压抑情绪，听到这么一说，茫然道：“那我们该怎么做？”少年偏头想了想，道：“我爹娘都是用草席裹着埋在城外的虎踞山里。”男孩惊奇道：“虎踞山？好奇怪的名字。”
　　少年微微一笑，道：“据说是因为山里住着老虎，人们才管它叫做虎踞山的。”男孩曾听说过虎，知道是一种威猛无比的凶兽，却从没见过，一时好奇，便问道：“那山上真的有老虎吗？龙哥哥你见过没有？”
　　少年笑道：“没有，我可没见过，见到了就……”他本想说“见到了就没命认识你和康伯了”，但胸口一酸，改口道：“见到了就被老虎给吃掉啦。”男孩“哦”了一声继续问道：“要是山上真有老虎怎么办？要是咱们遇到老虎怎么办？”他面容俊秀，此刻眼中尚带泪花，一脸认真地看着少年，很是可爱。
　　少年冁然而笑，道：“不用担心，就算真有老虎，咱们俩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它也不稀罕吃。”说完还伸手在男孩脸上捏了一把。男孩信以为真，点点头道：“现在咱们就去那虎踞山吗？”少年道：“先得找草席裹着康伯。”说罢便在胡同里找了起来。
　　胡同里杂物甚多，其中就有草席。他二人拣了一床较为完整的草席，抹去覆盖在康伯身上的积雪，才将康伯裹好，准备带进山里下葬。其时雪已经停了，好在地上的积雪并未消融，二人就着积雪一推一拉，草席便即滑动，省去不少力气。饶是如此，二人从城内到城外再到山脚，也用去将近三个时辰。此时二人均感手酸腿痛，口干舌燥，待在山脚休息够了，裹好了草席才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