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三四里桑

4、第四章

　　虎踞山高千余丈，玖县人称“虎踞千丈”，便是形容其山之高。山上树林密布，飞鸟走兽颇多，山下居民时常上山砍柴捕猎，久而久之，便走出一条山道来。二人沿着山道上山，山路崎岖，下雪后地面湿滑，二人推着草席只觉比从城内到山脚难了百倍千倍，却憋着一股劲不敢有半分放松，生怕稍一泄气，草席滑落，先前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二人使尽全力终于推着草席进了山林，途中草席滑落数次，耽搁时间不少，二人亦是累得气喘吁吁，四肢酸软，便将草席推在一棵大树下横着，双双坐倒在了地上。
　　严冬寒日，山中花草树木早已凋敝，剩下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毫无生气可言。二人背靠在树上，谁都没有说话，万籁无声，山中寒风刺骨，少年感到一阵阵凄凉，他二人一路从城里上山，磕磕绊绊，好不辛苦，途中所遇数人，冷眼旁观者有之，出言呵斥、侮辱者亦有之，却无一人施以援手。须知天朝人对鬼神极为忌讳，青天白日搬运尸体下葬已是犯了大忌，何况二人衣衫褴褛，旁人眼中就是偷鸡摸狗的乞丐混混之流，从心底里瞧不上二人，是以二人一路受人轻贱，遭人白眼。
　　少年正兀自神伤，这边厢男孩却是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他比少年小七岁有余，正是懵懂无知，贪玩好耍的年龄，听少年说山上有虎，脑子里便尽是自己所知老虎的故事，对旁人怎生看法意见殊不放在心上。上山时他不敢胡思乱想，现时好容易得了空休息，立刻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严冬肃杀，山中草木皆败，男孩只看到枯树积雪，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大为失望。忽然，不远处传来簌簌的声响，男孩转头望去，竟是一只灰色的野兔，立马用手肘碰了碰少年，指着野兔低声道：“龙哥哥，你快看，兔子！”
　　少年被他一碰，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手望去，见兔子正翻了雪下的草来吃，心中一动，暗想：累了这么久还没吃东西，这只兔子来得正好。林子里雪深，野兔不能到处跑，须得找着它踩出来的道设个套子套住它。只是眼下没有兔子套，且得找个替代。他正思索着，却听男孩“咦”了一声，片刻之后颤声道：“龙哥哥，你看，那……那是……什么？”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惧。
　　少年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白底黑纹的老虎狠狠地咬住野兔，不住地抛空摔打，兔子哪经得起这暴风骤雨般的抛摔，立时死去。老虎见兔子不再动弹，几口吞下肚去，转身朝着二人微微下蹲，蓄势待发。
　　老虎觅食多为夜间，虎踞山下偶有老虎夜晚叼去居民家养猫狗之事。白虎许是多日未进食，饿得紧了，才在这时候出现。
　　白虎距二人几丈余远，被它死死地盯着，二人紧张得丝毫不敢动弹。男孩一张脸吓得发白，天朝人爱用老虎吃小孩的故事吓唬哄骗几岁大的孩童，康伯也曾这样做过。此时见了真正的老虎，虽不似故事里的黄底黑纹，但形似大猫，适才又凶残地捕食了一只野兔，不是老虎又是什么？他闭了眼睛不敢再看，被白虎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只觉遍体生寒。
　　少年每年上虎山祭拜父母，还是头一遭碰到老虎。以往听说山上有虎他还不信，因而对男孩的问话毫不在意，甚至开起了玩笑。现下对面当真便是猛虎，他也吓得两腿发软，颤声道：“小容，你……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老虎不吃咱们俩个的事吗？其实那都是……骗你的。这只白虎……刚才只吃了一只兔子，铁定还……还饿着，等下我去试试引开它，你一看它追我就马上跑，知道不？”
　　男孩闭着眼，紧紧抓住他的衣角道：“龙哥哥，你说什么？你千万别……别抛下我。”他害怕得紧，只想和少年待在一起，一刻都不要分开。少年苦笑道：“小容，别怕。我……我只是去引开那只白虎，你知道我跑得快，不是吗？我引开它后，你只管往山下跑，在山下等着我，好不好？”
　　这话一半是在说谎，少年心知自己决计是跑不掉的，只盼自己能将白虎引得远一些，男孩能够逃出升天。他年纪不大，却是言出必行，他说过会保护男孩一生一世，哪怕是死也会做到。此刻危在旦夕，他心中恐惧反而消散，说话也变得顺畅起来。男孩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他语气如常，仿佛未将白虎放在心上，心下稍宽，刚一睁开眼，却见白虎如闪电般飞奔而来，吓得男孩“啊”的一声大叫，昏了过去。白虎速度何等的快，少年来不及他想，只得侧身抱住男孩护在怀里，背对着扑上来的白虎，闭目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