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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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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抢了酒壶,也不顾湿雪路滑,发足狂奔,直到拐进了一条死胡同方才停下。这胡同并不深长,里边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杂物无人清理,显是少有人至。他在胡同口站了片刻,平了平气才走了进去。
此时雪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路面全被积雪覆盖,他却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到了尽头。原来这里还有两个人。这两人一老一少,老人约麽七八十岁,衣衫单薄,闭着眼躺在这冰天雪地里动也不动,已然是离世了。另一个男孩却恍若不知,蹲在老人身旁,不停地揉捏着那干枯僵硬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他背对着少年,不知身后有人,少年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楚。他们离得不近,少年只听到“睡着了,不冷”几个字。
其时他不过十二岁,只因家里落魄,双亲病重难治,早些年双双撒手离世,才不得不以乞食为生。他见男孩尚不知老人已经死去,还道他是睡着了,心想从此之后这孩子便和他一样孤苦无依,不由得大为心痛,叫道:“小容!”
听到声音,那男孩转过头来,见了少年,惊喜万分,停了手下动作转身扑入少年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少年不欲再见刚才那一幕,也就任他抱着。过了片刻那孩子才松开手,无措地道:“龙哥哥,你走了之后康伯就睡了,叫也叫不醒。”他不过四岁,世事所知有限,认为闭了眼睛躺着就是睡觉。
少年听他如此言语,一句“康伯已死。”哪里说得出口,只得道:“那便让他多睡会儿,我抢、我找人借了两壶枚酒,咱们先祭酒吧。”男孩自然答应。他二人拿了酒壶,面对老人恭恭敬敬地站着,先是少年打开酒壶喝了一口便不住地咳了起来。他年纪尚小,又未曾喝酒,寻常的白酒喝上一口已自难当,何况是这又苦又烈的枚酒?立时被呛得咳嗽。待他缓过气来,才倒转酒壶,将酒倒洒在地上。
天朝各地祭酒习俗并不相同,玖县地处边境,风俗习惯亦受外族影响,较之中原一带民风大为开化,因此祭酒一事并无固定形式。少年不知如何祭酒,想到偶尔乞讨时路过酒楼所看到人们相互敬酒饮酒的情景,依样画葫芦,便算祭酒。见状,男孩也学着少年一般动作,不过他不敢喝酒,酒沾上嘴唇便算。接着少年倒转酒壶,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康伯,你让我弄的酒,我给你带来啦,你也尝尝吧。”男孩听他叫老人喝酒,却是往地上倒酒,甚是奇怪,正要询问,又听他道:“康伯,我们虽相识不久,却是极为投缘。从今往后,我定会照料小容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决不让旁人欺了他去!”
原来他与康伯二人也是相识不久,他是玖县本地人,康伯二人却是从外地而来。相遇之后他见二人衣着简陋,当是如他一般的乞丐流浪汉。他知乞丐也有势力划分,这二人一老一少初来乍到少不得为人所欺,便同二人一块生活。这几年来他以乞食为生,无亲人朋友,一个人虽然自在,但他少年心性,见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一起玩耍,自己却是形单影只,直到康伯二人出现,他有二人陪伴,日子总算不复往日般孤独寂寞。岂知康伯年逾七旬,加之身体本就不甚硬朗,来到玖县后过得十几日已是行将就木,活一天是一天罢了。直至祭酒这天清晨,康伯早早叫醒了还在睡觉的少年,托他弄点酒来说是祭酒。
那时天色昏暗,少年看不见他的脸色,只听他说话口齿灵便,吐词清晰,不似日前一般说话无力。少年虽只十二岁,但家中曾遭逢不幸,对这回光返照之态再熟悉不过,不忍拂了他的意,便即起身讨酒去了。
说是讨酒,但那时天还没亮,时候过早,除了几家客栈酒楼,他无处可去。只是大清早上门讨酒乃是商家大忌,他进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三次均是无功而返,最后在红松酒楼之时他担心仍旧讨不到酒,心里又记挂着康伯,逼不得已,这才有了抢酒一事。
岂知世事难料,他好不容易抢到了酒,康伯却没等到他回来。看到康伯的尸体,他不禁忆及家中往事,又想到十几日来和康伯朝夕相处,对他就如对待家中老人一般敬爱,但他们都一个个离了他去,留下他一人无依无靠,只觉悲苦无比。后来听到男孩不谙世事的话,心道从此以后他二人都是一样无依无靠,自己若不对他好还能有谁来对他好呢。对男孩又不由得生出一股保护照顾的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