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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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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阳光覆在脸上,烘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眼帘下的视网膜被投射成一片殷红,我本能地抬起手臂架在脸前然后慢慢睁开眼。辅一动弹,才觉身上各处都疼得厉害。
光线从指缝中间漏下来,在脸上留出斑驳的阴影。
意识渐渐回归,我才感觉到身周轻微的晃动。
我睁大眼停顿了片刻,安静地等待平躺在车子后座上的身体一点一滴地恢复知觉。车身颠簸了一下,我拄着座位椅背坐直身体。
驾驶座上的达蒙从倒车镜里看过来,“……你醒了?”
我平平地移开眼,并不搭腔,只飞快地扫视了一遍车内的情形。埃琳娜还歪在副驾上,睡得正香。车外则似乎是条乡间公路的模样。
伤口已经被粗略处理过,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可贴。破败的上衣也被换成了达蒙万年不变的黑衬衫,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我揉揉酸软的后颈,平静地拍拍驾驶座椅背,“……停车。”
达蒙飞快地回头瞥我一眼,“再一会儿,我们就快到了。”
我不看他,径直盯着前路,“请停车让我下去。”
老爷车还是传统的手动档,达蒙恍若未闻,径自伸手推上高速档。然后才回头朝我笑笑,“以前都不知道你有起床气,饿了?”
我像被按了重播的复读机,“请你停车,我要下去。”
达蒙把脸转回去,倒车镜里照出他的脸,渐渐冷下去。
车内气氛诡异而僵硬。他似乎把油门又踩下去几分,车子猛地提速,我因惯性而重重摔在椅背上,表面的平静下也慢慢上来了火气。
我伸手扭开车门,深吸了口气,抬脚就要迈出去。
手腕被猛地抓住拽回来。车门大开,路边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达蒙强行制动停下车子,右手高举重重扇下来,“你疯了?!”
我闭着眼等他的巴掌落下来,好一会儿都没见动静,迟疑地睁开眼,却见他的手陷落在我脸侧的椅背里,胳膊上青筋暴起。
埃琳娜捂着额头转过脸,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 …… …… …… …… …… ……
…… …… …… ……
达蒙好容易才勉强说服埃琳娜同他一道出城散心,故停了好久之后车子又再重新上路。达蒙刻意地上了中控锁,我只当没看见。
埃琳娜很有分寸地假装没看见我身上穿的衣服是达蒙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着天。达蒙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难得搭上话。
我微微一哂,偏头靠在窗棱上,盯着窗外看。
沿途多是农场模样,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栋房子,还多是三两层的低矮建筑,格外有乡村气息。太阳光暖烘烘的,燻得人昏昏欲睡。
约莫又驶了一个多钟头,车子才进入乔治亚州州界。
达蒙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车,拔了钥匙推门下去。埃琳娜微微蹙眉,亦推门下车。我看看窗外眼熟的布景,坐着没动。
达蒙猛地拉开后座车门,脸臭臭地道,“下来。”
我拾人牙慧地在埃琳娜之前抢先捡了她的话,厚着脸皮道,“我才十六,还未成年,人酒吧不让进,还不如在车上睡觉。”
埃琳娜皱眉张着的嘴慢慢合上,诧异地透过玻璃打量我。
达蒙没再说话,只弯腰钻进车厢后排,大手掐着我的两只手腕往肩上一甩,再度以其抗米袋的经典姿势彪悍地迈步进了酒吧。
满头爆炸小卷的老板娘从达蒙推门之际就看过来,面上的微笑待我们走近了便渐渐扩大,伸手一杵吧台,风韵犹存地大步走过来。
她似乎是想拥抱达蒙的,不过碍于我的存在,看上去因为找不到地方下手而微微有些纠结的样子。达蒙就近把我放在吧台上坐了,才慢半拍地和老板娘抱了抱,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埃琳娜友好地跟老板娘握握手,礼貌地作了自我介绍。
徐娘半老的老板娘重新回到吧台后头开了瓶酒,取了一堆小酒杯一字排开满上,颇有些感慨地扬起声音道,“各位听好了,我敬这位让我伤心失魂,毁了我的生活和幸福的男人,干杯!”
耳熟的台词啊,我感慨地伸手去端放在我面前的小酒杯。
达蒙先我一步把酒抢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很诡异地对老板娘道,“她身上有伤。布瑞,麻烦你给她换杯柠檬水,或者煮杯牛奶。”
我看看埃琳娜手里的杯子,很是诧异,“你抢错了吧?”
我不喜欢冰柠檬水,老板娘也以酒吧不卖甜牛奶为由,最终以樱桃可乐相妥协。达蒙另外还要了双份海鲜辣味披萨和吞拿鱼三明治,叻眼牛排还特意帮我要了七分熟不见血,让胆小的我受宠若惊。
老板娘和埃琳娜看我的眼神很莫名。
我看达蒙的眼神也很莫名。我窃以为他此时的行为多少有些道歉的意思,领不领情是一回事,填饱肚子是另一回事。成长在红旗下身为祖国未来栋梁的我是不浪费粮食的好孩子,埋头很努力地吃东西。
不过,我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右手边正谈得热火朝天的二人组,把嘴里嚼着的东西咽下去。既然无人注意,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轻手轻脚地推开高脚椅,腿短的我只能用跳的下来。
达蒙几乎在我落地的瞬间转过眼,“要做什么?”
我本来不欲搭理,不过如此关键的时刻,怎么能过早地暴露马脚。用微笑麻痹敌人,我言笑晏晏,“不是去上厕所也不让吧?”
达蒙盯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挑着眉梢道,“你伤得重,又头一次来,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他转脸向埃琳娜颔首,“少陪。”
我讪讪地坐回去,“去厕所都跟,我不去了。”
…… …… …… …… …… …… ……
…… …… …… ……
不过大杯樱桃可乐喝下去没多久,我终于一脸不情愿地在达蒙和老板娘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中讪讪地问了厕所的方向。擦着手上的水一瘸一拐地拐过转角走下楼梯时,正好听见老板娘压低的声音。
“……是我,布瑞。没错,是他,他来了。”
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搅拌机里,庞杂不堪。我离得不远,听得却也不甚清晰。不过嘛,偏头看看临街窗外面对面争执的两人……
我在吧台前落座,“用搅拌机很聪明,可会不会欲盖弥彰?”
老板娘闻声猛地回头,面露惊恐,“谁——”
她手里的电话还没挂,看清我时脸色瞬间苍白下去。我和达蒙明显熟识,她是达蒙的老情人,不会不知道达蒙的多疑和残忍。现在她的秘密被我听到,她又不是会下狠手灭口的类型,如果我开了口……
我眉眼弯弯,把杯子推过去,“帮我把可乐满上好不?”
照剧情发展,达蒙并不会死在这里。不过会吃点儿苦头。
要换以前,我估计多少会不忍心。可现在,就让他吃点苦头好了,死了最好。咱一命抵一命,虽不是我亲自下手,勉强也能两清。
老板娘眉心微蹙,表情怪异地给我把杯子加满。
我托腮微笑,再度伸手打开搅拌机,“假归假,吵一点毕竟安全。老板娘,我不同他讲,作为交换,你帮我个小忙好不好?”
布瑞被动地点头,“你说,如果我能帮到你。”
我微微脸红。刚才试图从厕所逃跑未遂,关键在于我勉强爬上窗棱时才惊骇地发现牛仔裤虽然还好好穿在身上,兜里的钱却给掏得一干二净。所以我老着脸皮,“赞助我些车费吧,够坐到隔壁州就成。”
她震惊地盯着我,半晌,表情一柔,忍不住笑了。
我倍感丢脸,布瑞却真的从钱夹里摸出她的信用卡递过来,“还是个孩子呢,这足够你坐到美国任何一个地方,我三天后才会挂失。”
我高兴地接过来揣兜里,果然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不过好人夭寿……我摸摸鼻子,又看看她,终于道,“老板娘,算作还你人情,我告诉你个保命的大秘密。今晚只要达蒙跨出酒吧大门,你就收拾东西能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布瑞惊愕地后退半步,“你的意思是……”
我眯着眼睛笑笑,没继续说下去。伸手关上搅拌机,捧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两口。达蒙的声音出现在身后,“聊什么呢,这么投契?”
老板娘已经整理好表情,神色复杂地瞥了我一眼,转向达蒙时已经满是调侃意味地道,“小姑娘可说她是被你拐来的呢,你怎么说?”
达蒙意味深长地一笑,“就是拐来的,也没打算还回去。”
…… …… …… …… …… …… ……
…… …… …… ……
达蒙来找老板娘是为了打开教堂下面的墓地,以拯救本不在那里的亲亲爱人凯瑟琳。剧里说的清楚明白,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俩谈话时,我攥着兜里的信用卡,始终在想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埃琳娜,出去叫张计程车最好一路开到南非好望角去。
埃琳娜也觉出我心不在焉,借着电话搭讪着出了酒吧。
我偷偷用余光瞥看达蒙,他正和老板娘争执,根本无暇顾及这边。天赐良机,我悄悄给自己打气,蹑手蹑脚地跟在埃琳娜后面出去。
“我很好,珍娜阿姨,你不用担心,我……”
埃琳娜的声音突兀地断掉,我推开门把手之际正好看清她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抱,捂着嘴迅速地消失了踪迹。我弯腰拾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机,还在通话状态,那头不停传来“喂喂喂”的疑问声。
我把电话挂了,迟疑良久,仍是把她的手机往原地一放。
小跑到街边伸手拦车,我心下不断安慰自己那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反正达蒙一样都会去救她我起不了任何作用,可还是有些微负罪感。
这一街区多少有些偏僻,好久都见不到一辆计程车。
心下像有小鼓一样不断被敲打震动,我频繁地回头看向酒吧的门,生恐下一秒它就会被推开然后达蒙就会走出来。
终于有车在我面前停下,我如释重负,拉开车门坐进去。
刚要回身关上车门,手就被牢牢攥住猛拽向外。达蒙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车外,虽然在笑,眼色却格外凶狠,“你要去哪里?”
兵法好像有云,敌强我弱,敌进我就退。
我微笑,“我没见过世面,就想坐坐计程车看是个什么感觉。”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回过脸怒目相向,我觉得他都要爆粗口了,谁知道他也没比我强多少,刚刚竖起的中指看见达蒙的脸色后立马收了回去,还陪着笑脸示意我们继续。白给他长那么大个子,看错他了。
达蒙危险地哂道,“喜欢计程车,让他把车送你好不好?”
人司机大叔挺不容易的,混口饭吃还遇上这么个煞星,要因为我倒血霉蒙受血光之灾,我也挺过意不去的。
到底狠不下心坐上车,我赔礼好生帮大叔把车门关上。
大叔扬长而去之际不忘骂我一句,我看着黑色的汽车尾气长叹,果然好人难做啊。回过头看达蒙一眼,他还紧紧地握着我的胳膊,我用力抽了抽,抽不出来,却清楚地听到袖子的撕裂声。
我看着长袖变短袖,深切地致以沉痛的悼念。
达蒙似乎终于想起他的初衷,“看见埃琳娜没有?”
我摇摇头,又点头,“我只看到她出来接电话。”
达蒙低咒一声,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正是被我放回原位的埃琳娜的手机。正想表达一下我很遗憾你快去追她正好后面又来了一辆计程车咱后会无期云云,却被他箍着腰往腋下一夹。还来不及抗议,他已经长身跃起,飞快地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