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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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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俄国人都说被自己的牛奶烫伤的人看见别人的凉水也会吹两下。
我们国人的话要简明些,叫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那黑色的人影离开地面是像极了被太阳暴晒之后的沥青路面。
暗沉的,黏糊的,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拼贴起来。
不过当他真的往这边走时我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片刻前腰间明显被一托一放减轻了翻车带来的压迫力,凯瑟琳显然就在左近。
身畔的埃琳娜呼吸却急促得多。我偏头看时她额际依稀有血渍,想来伤得不轻,而她只是牢牢地盯着来时的路面,眼神满是惊恐。
那黑影身形暴涨,飞身朝我们的方向奔过来。
我压抑着险些惊呼出口。埃琳娜大张的嘴里却没能发出叫声,大概是刚才的震荡和倒置的体位压迫了她的声带,叫她一时失了声。
黑影堪堪挨近车头时,却突然消失了。
驾驶位侧窗露出了达蒙熟悉的脸,他的声音此时明显比往常要更受人欢迎,虽然说得不是什么好话,“这是做什么,玩倒立吗?”
埃琳娜的眼泪夺眶而出,“达蒙——”
达蒙轻轻安慰了她两声,才直起身离开了侧面的窗口。片刻后他的脸重新出现在同样的地方,低声嘱咐埃琳娜用手撑住车顶内侧。
好吧,没什么存在感的我也还是很惜命地乖乖伸手撑住车顶。
可手才刚刚触及车顶内壁,胳膊还来不及用上力道,就觉身上的压力陡的一轻。沉重的车身猛地被抬起,渐渐离开地面。
我微微呼了口气,心下稍松,撑起的手肘也稍稍松了力。
刚欲侧过脸向埃琳娜一侧车外的达蒙道谢,却只听一声钝重的撕裂声,混着车身特有的合金猛地刮擦过空气时拉开裂口发出的风声,眼前的车被迅速放大,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极快地跌落回来。
车顶再一次触及地面时,我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轻缓的叹息。
近一吨重的车身离开地面并不远,落下时的速度在眼里迅速地形成影像,传导神经却迟迟形不成处理信号,脑袋里空茫茫一片。
撑起的手还来不及用力,后颈就重重磕在车顶内壁上。
长时间的倒置姿势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脑出血,陷在座位和安全带之间绷直的脊椎直直隔着车顶撞上地面,发出闷响的同时,身体里的一切都像被打散了四处摔开,眼前光晕忽现,明灭间尽是幻觉。
我嘶声欲呼,余光里却只来得及瞥见埃琳娜迅速消失在车里。
再度下坠的力道让沉重的车身压得更低了。最初撞上人时就已经破裂的减速玻璃终于完全地碎开,胡乱地铺洒在变了形的车架和地面中间。原本就没什么光线的车里彼时更黑了些,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黑暗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闭了闭眼,把嘴重新阖上。
抵住车顶的后肩颈承受了来自车身的压力,以及身体绝大部分的力道,我试着稍微挪了挪,身体一动不动,除了疼还是疼。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格外漫长,我心知达蒙还在外面凯瑟琳就不会出来帮我,只是近乎神经质地扭曲着身体去扯卡死了的安全带。正面的气囊不时因挪动还会压迫到口鼻,挤走本来就勉强的呼吸。
越是这样的时候,思维反而越飘越远。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劳伦斯的书时,他的一句话。
他说当一个女人为自己的生存而战的时候,会很像一条站在镜子前面的狗。怒不可遏,发疯似的与自己的影子过不去。
脑充血的压力和脊柱扭曲的痛感让我变得分外焦躁,越动越疼得厉害,我却疯了一样地在逼仄的方寸之地拼命踢打。压缩的空间让我渐渐从恐惧变成压抑,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全带松脱时轻轻的咔哒声,此际无疑天籁。
…… …… …… …… …… …… ……
…… …… …… ……
我从玻璃碎开后变形的窗框里慢慢爬出去。
玻璃刮烂衣服嵌进皮肤里其实没有平时那样难以忍受,事实上,当我以怪异的姿势离开车厢时,心里竟还微微有些开心。
我杵着地坐起来,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检视身体状况。
额际发烫,又湿又黏,将头发粘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鼻腔里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又闷又潮,一直热流不断。坐直之后只觉耳道里微微发痒,我用手沿着耳侧一抹,黏糊糊一手的血。
太阳穴鼓鼓跳个不停,胃里翻江倒海,我强忍着恶心自嘲一笑,看来伤得不轻呢。迟疑着偏头去看,不知道埃琳娜会不会好些。
达蒙揽着埃琳娜安静地坐在车前五码外,表情极专注。
埃琳娜在他怀里抽噎,因背对着看不清楚,却似乎意识不甚清晰。达蒙沉稳镇定地拍着她的后背,俯身轻轻地安抚她。
他的脸隔得不远,脸上的温柔看起来格外分明。
我发出的声响并未丝毫触及他。他们像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不一定是密闭的,却显然是我无能插足进去的,另一个次元一样。
车身落下来时,安全带解不开时,一个人在车里挣扎没人援手时,从碎玻璃里面爬出来时……最疼的时候都没掉下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突如其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碎成好几瓣儿。
我猛地往后仰头。鼻血经膈膜淹过气管,呛得连连咳嗽。
达蒙似乎终于听到声音,静静地朝这边看过来。我抹了一把耳际淌下来的血,用空出的手捂着嘴,尴尬地侧开脸,低低道,“灰尘……咳……太大,眼泪……咳……眼泪都咳出来了。”
达蒙看着我不说话,面无表情,瞳仁里连光都没有。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把昏睡的埃琳娜抱起来放进他的车里,动作和缓地给她系上安全带。他神情专注,似乎笼在空虚的幻境里。
好一会儿他才从车里钻出来,轻轻地冲我招了招手。
我远远地看着他笑笑,“你送她先走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达蒙不动,表情平添压力,“上车。”
我摇摇头,烦躁不安地拉着坏成破布一条条的袖子胡乱地揩身上到处涌出来的血。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血跟不要钱似的乱淌,不知道回头要吃多少才能把今晚淌掉的这些补回来。
达蒙的腿突兀地停驻在眼前,在我身前慢慢蹲下来。
我抬眸平视他,不知道是我眼神太过涣散,还是无端生出幻觉,他看向我的眼睛看起来,竟头一次有了懊悔和心疼的意思。
我伸手想推开他,手却绵绵戳进空气里,空落落不着力道。达蒙伸手扶住我,脸色变幻,长长的尖牙渐渐伸出来,幽幽泛光。
不是吧大神,都这样你还不能稍微掩盖下你的兽性?
达蒙却把他的手腕凑在嘴边,猛地咬下去。
我一愣,看着他把汩汩流血的手腕凑到我嘴边,几乎有些急切地看着我。那些血是疗伤圣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闭合豁口。
达蒙声音喑哑,“喝下去,你会像没出过事一样。”
我心里生出诡异的荒谬感,这是什么逻辑,原来不是不救,只是等一等罢了。受点苦吃点疼不要紧,还留着口气就行,把他施恩一样的血喝下去,我还是能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
他再度咬开刚刚长好的伤口,平平把手腕往我嘴里塞。
我忽的笑不可抑,刺鼻的血腥味刺激得我恶心欲呕,我摆手将他的手腕推开。达蒙脸色渐渐森然,我轻轻笑,“谢谢你的好意,我刚才能没事,现在我也不用你救。这血我咽不下去,嫌腥气。”
他挑眉看向我,半晌,忽然笑起来。眉梢微挑,眼角斜斜飞上去,瞳仁里有光,像最开始一样,笑得格外邪气。达蒙像以前在老房子一样伸手揉我发心,“我之前还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同我说实话。”
我偏头避开他的手,“实话?——请你滚开,我讨厌你。”
达蒙失笑,“就因为没有先救你?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小气。”
我不答话,只安静地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后挪半步,撑着地颤巍巍慢慢站起来,尽量离得他远些。
半鞠了一躬,我轻轻道,“一直以来承蒙你照顾,你似乎并不打算再杀我一次,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再跟着你,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他仍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不是在开玩笑?”
我刚要开口,就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一黑,意识彻底脱离前,只来得及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自己走?我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