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3 ...
-
13.
小市民的我总是喜欢拣软柿子捏的。
我的左手边是琳赛那张八卦到死的脸,右手边是达蒙半隐在楼梯间阴影里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选择过程直接被忽略。我果断地把脸转向左边,“琳赛,你晚上的约会时间貌似差不多了。”
俗称的欺软怕硬在我的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我给江东父老姐妹们丢脸了。
琳赛看表尖叫,面部表情很纠结,“可你还什么都没说……”她含泪咬着衣领动作迅速地收拾东西,视线在楼梯间流连,很是为难。
我打开收银台的隔板,弯腰抬手恭送她。
琳赛怨念地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促狭地扬高了声音对着达蒙道,“……喂,后面那个爱吃蛋糕的帅哥,我今晚不用脚踏车,留给你们了,就停在厨房后面的仓库,不用客气哦!”
达蒙一愣,我也愣了,“什么脚踏车?”
“哎呀不要不好意思嘛,亲爱的……”
琳赛横着胳膊拐过我的脖子,嘿嘿奸笑,“你老实跟我说,那天晚上你那俩轮其实追上四轮了是吧?哎呀呀,果然人力无上限,我的脚踏车也见证了一场伟大的摇摇摆摆的灰姑娘式的爱情啊——”
我一头黑线,“你在说神马嗷嗷嗷?”
她仰天长叹,“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一枚赊蛋糕吃的帅哥呢?”
好吧,有些人的大脑是注定跟我们构造不一样的。
我挥着餐巾纸送别琳赛不甘心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达蒙一打眼,“……你答应过我不随便露面的。”
达蒙头都没抬,“怎么,我丢你脸了?”
——这话也太有歧义了。
我摇头不止,“看你这话说的,真是太见外了,怎么会丢脸呢,丢也不会是丢我的脸……不是,我是说,给我长脸都还来不及……”
……我在说什么。果然鄙人就是个井,横竖都二。
达蒙自顾自地打开冷藏柜,又拿了两个芝士挞。
我抖抖索索,含泪徒劳地关上柜门并努力试着保全那两枚蛋挞葬身于神腹,“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吃的这些东西其实都记在我的账上?”
达蒙挥手,“我会从你欠我的钱里面扣掉。”
大神果然是大神,吃白食都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上面这个场景为什么会出现呢?
归结到底还是那句话——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东西不能乱捡……江东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这是血淋淋的教训。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大神在想什么。
自从他来了以后,达蒙似乎都没想过要走。开头的两天他都很虚弱的样子,勉强依靠我偷来的血浆充饥。可后来他能自己出去觅食了,我觉得他差不多该哪儿哪儿去的时候,他却始终没有走。
生活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感觉很奇怪。
三天假放完,我照样值我的夜班,可蛋糕店每到晚上却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我搬着椅子坐在玻璃墙后看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他就另外搬个椅子坐在冷藏柜后面偷慕斯蛋糕吃。
我虽然总是护着蛋糕握着拳头朝他吼,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屈从于大神的淫威去给他偷倒第N杯烘焙师傅用来做酒心的朗姆酒。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夜晚,却忽然翻出完全迥异的新花样。
我从没告诉过达蒙,其实多了一个人,我很开心。
我晨昏颠倒的生活方式和达蒙力图正常的诡异作息两相错开,阁楼上的床可以轮流使用,睡觉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也就不成其为问题。
达蒙于是在我的沉默中自顾自地住下来。
我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也从不问我为什么同意他住下。达蒙和我渐渐形成默契,其中之一,就是他不会让蛋糕店的人看到他。
所以对于他突然出现在琳赛面前的举动,我很莫明。
大神从楼梯间踱出来,顺手把一叠包装纸扔在垃圾桶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十分自然地去厨房里给他自己倒了杯餐后酒。
我食指抽搐指着他,忍得内伤地把那叠包装纸从一堆杂物里拣出来开始认命地算账。计算器哒哒响,我一边算一边心里淌血内牛满面。
达蒙伸手打开电视机,找了个闲适的角落坐下来。
大概是扭头是见我的表情太痛苦,达蒙难得好心地把遥控器朝我扔过来,“今晚不看球,让你自己选台就是了。”
我无力地摆摆手,“看新闻吧……而且今晚本来也没球赛。”
“……今日下午15时左右,本镇南部瀑布森林以西一栋民房发生重大火灾……这里是本台记者罗杰,我身后是消防人员在火灾现场指挥扑救工作,这栋砖木结构的民房已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目前住着本镇杰出市民扎克·萨尔瓦和他的两个侄子……”
我愣怔地抬头看着电视屏幕。
那栋我也曾经生活过的房子被掩盖在熊熊大火下,隔着那么远,似乎仍能听见噼啪的燃烧声和房梁的断裂声。
那栋房子在冲天的火光里,渐渐分崩离析。
“……该房燃烧时只有屋主一人,消防队组成多个分队试图突入救人,由于火势较大,救援受到严重阻碍……目前萨尔瓦多先生已经被送往瀑布镇医院烧伤专科,让我们连线现场记者科林斯……”
“……这里是本台记者科林斯,我身后可以看到ICU烧伤专家组正在全力以赴抢救该名伤者。患者有85%以上面积为Ⅲ度烧伤,神经末梢破坏,呼吸道和上肺部灼伤,并出现了肾衰竭表征……”
达蒙忽然夺过我手里的遥控,按了待机。
我迟钝地偏头看他,“……是你?”
达蒙站在收银台后面,大半张脸隐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静默了很久,才讥诮道,“我为什么要去放火,那是我的房子。”
我冷笑,“因为地下室那些马鞭草?”
耳内轰鸣一片,当时看剧达蒙扼死扎克时并没什么感觉,全然虚构的陌生人而已;可现在不是。扎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扎克看起来书生气,其实很钝很吝啬,还爱耍小聪明。他板着不屑的脸偷吃我的东西时会脸红,斗地主输了的时候会耍赖,抱着手回房子前会好心地把外衣脱给我,代收达蒙的钱时会掏出来数清楚……
——他是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我眼前充斥的,满满都是刚才电视上短暂出现过的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几近炭色的人——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子,勉强依靠呼吸机费力地喘气,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就算脱痂植皮也会畸形。
我杵着冷藏柜站起来,“……是你杀了他。”
达蒙面无表情,“我没有。”
我抬头怒视他,“扎克不过是自保,你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他怎么说也算你家人,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我原本以为薇姬不被咬就意味着剧情不是不能改。
那么只要达蒙没被关起来,故事情节或许可以被人为扭转,扎克不会死,薇姬也不会间接受害。至于蝴蝶效应什么的,这只是部电视剧,又不是什么历史,想来不很要紧。
没想到我只是帮扎克换了种更痛苦的死法而已。
达蒙的脸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斑斑驳驳。蛋糕店外有车通过,车头的疝气灯白晃晃的,明亮地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竟然在笑。
眉尾斜斜上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盘根错节,又轻轻慢慢地舒展开去。可眼底却没什么笑得意思,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自挺了挺脊背。
“——看不出来,你还挺了解我。”
达蒙一哂,我以为他要咬我了,没想到他只是随手把遥控往墙上一砸,提身越过隔板,脚下迅速交错,眨眼间就不见了。只有他刚刚摔上的玻璃门来来回回地摇晃,带着风铃叮铃响。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重又开了,清晰的男中音被电波处理过,悠悠地从扩音器传出来,字正腔圆之余,听上去有些冷。
“……根据相关部门的统计显示,瀑布镇森林周围有十余户受灾群众,疏散了五十余人,过火面积达一千三百余平方米……”
我抬眼看电视机,上面的主持人面目看起来有些模糊。
“……因房子是砖木结构,火势蔓延迅速并波及森林外围及周围数栋民宅。因起火时间还早且救火及时,仅最初起火的萨尔瓦多宅有一人烧伤,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协调安置受灾人员……事故原因尚在调查,据消防队长分析,应与该栋旧宅地下埋设线路老旧失修有关……”
主持人匀速念着播报稿,我的思绪却集中不起来。
我记得今天傍晚刚醒来时没见着达蒙,正为他的离开夹悲夹喜地感慨,却被大开的窗户里砸进来敲到到脑袋上的纸盒打断了。
那是个中餐盒。侧面插着筷子,里面是水晶蒸饺。
达蒙坐在窗棱上看着我迟疑地拿着那双筷子,拿起又放下十分为难的样子,诧异地开口,“怎么不吃,怕我下毒?”
我纠结异常,“你的东西不能乱吃,饭钱算你的算我的?”
他当时闻言大笑。虽然仍是很邪气的样子,可抬头纹淡淡,眼里的笑意也几乎满满溢出来,翘起的唇角看起来格外的孩子气。
琳赛推门出去时达蒙还因为脚踏车忍笑忍得很辛苦,因而没听到琳赛凑近我耳朵促狭地提的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
我当时觉得好笑,可现在却笑不出来了。
心下酸涩轻软,像塌陷了一大块,空落落着不上力。我扶着收银台慢慢坐下去,阖目叹息。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儿喜欢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