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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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阁楼上突然少了一个人，无端端让人感觉空旷。
我觉得大神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据说罗伯斯庇尔起草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上有这样的一句话，即自由是所有人做一切不损他人权利之事的权利，以自然为原则，以正义为规则，以法律为保障，而其道德界限则在以下八个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想人大抵不喜被人冤枉的，达蒙想必也如是。
上班时间差不多了。我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无意识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窗户被风吹开了，摇摇晃晃的，亚麻的窗帘上下翻飞，偶尔能看见窗户外面的霓虹灯光。
原本空荡荡的床上，此时正侧身躺着一个人。
我下意识张口惊叫，却见床上的人忽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竟是达蒙。呼声一滞，心里不由自主的，渐渐浮上欢喜。
我刚想打招呼，他却又转回去躺下了。
窗外晃动的光影能照出他的剪影，侧影投在墙面上，起伏而安定。达蒙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良久都没动一下，像是睡着了。
我抬脚往床的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被绊了一下，我低头看，达蒙的外衣和鞋都脱了随意扔在地板上，散的到处都是。
鞋底满是污泥，间或夹杂一两片半枯黄树叶。衣服上有湿气，外套上满布深浅不一的斑块，呈暗赭色，隐隐散发腥气。
我皱了皱眉，把东西拢一拢放在洗衣篓里。
阁楼上很安静，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呼吸都轻不可闻。
达蒙不说话，我有点不敢开口说话。
像刚挨恶婆婆欺负了的小媳妇一样挪动到床边，我憋着渐成猪肝色的脸，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那啥，你吃了没？”
大神背着身闭上眼，毫不鸟我。
我情绪顿时低落，揉着毛巾讪讪道，“一晚没睡你也挺累了吧，那要不你先睡，我下去给你拿个面包，你睡醒了就随便吃点儿……”
大神保持同一姿势，只是鼻子里轻轻冷哼一声。
我踢踢脚，转身准备下楼。手扶在门把上，半天拧不开，低着头喃喃道，“那个，昨晚的事是我错，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乱讲……”
达蒙坐起来，慢慢地转过头看我，眼里毫无情绪。
我摸摸头，飞速地扭开门钻出去，“反正就是对不起啦！”
下楼时楼下的讨论正进行到某种白热化阶段。
两个烘焙师傅看我的眼神很是暧昧。
老板的小眼睛暧昧不成，模糊成色迷迷很猥琐的那种眼神。
我见状小心肝扑通一跳，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准备先上楼躲躲。老板拽牢我一脸促狭，声音比眼神还要八卦，“Luo，听说你恋爱了？”
——恋爱，我？我跟谁？
琳赛在旁边挤眉弄眼，我勉力维护清白，“你们别听琳赛乱讲，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在蛋糕店过着居里夫人的生活，哪有……”
老板挥挥手打断我，“听说还从你阁楼上下来，啧啧，琳赛说小伙子长得帅，不知道比我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有我这么帅？”
我看着他球形的身材擦汗，其实老板你想太多。
烘焙师傅甲摸着下巴上莫须有的山羊胡语重心长，“小姑娘不懂事，别是个小白脸，回头让我帮你看看，小白脸要不得。”
师傅乙点头连连，两腮的肉明显地上下晃动，“是，小白脸最坏，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感情，只可惜……”
琳赛打断她漫漫回忆长河，“蛋糕帅哥还在阁楼上不？”
——这是怎样一种八卦到死的精神！
我缩着脑袋扮乌龟状，指着柜台上的报纸试图蒙混过关，“也不知道今天有什么新闻，哎呀头条的字好红啊！”
琳赛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你什么时候见过它是绿的？”
师傅甲善良地顺着我转移话题，“说起头条来，你们看了没，死亡名单里面好像还有对面酒吧里的那个小姑娘！”
师傅乙点头，“我还见过她呢，挺漂亮的，可惜了。”
“切，那也算漂亮？一嘴龅牙！”
琳赛嗤之以鼻，我跟不上他们思维跳跃的神速，后知后觉地追问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老板好心地把报纸翻开一页，用手指着递给我。
——神秘瀑布镇公墓再度惊现美洲狮袭人事件！
“……受害者疑似正进行某种非法集会，现场共发现生大麻二十余克，□□以及处方类□□药物若干。死者共计九人，分别为汤米·约翰尼，杰瑞德·怀特，薇姬·多诺万……”
我捏着报纸的手骨节渐渐发白，掌心尽是绵密的汗意。
——人有时是一种很奇怪也很自以为是的动物。
我始终觉得自己的突如其来能改变些什么，像蝴蝶效应，小小的翅膀扇动了轻微的风，或许能在印度洋引发海啸。
你看，达蒙没有咬薇姬，也没有掐死扎克。剧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过程不同，结局大概也会不一样。原来剧情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死神来了里面演的，时间到了一样是死，大抵换个时间换种方式罢了。
原来达蒙外套上的赭石色斑块，真的是血迹。
我的脸色想必十分难看，琳赛握着我的手腕，手背附在我额头探看体温，嘴唇上下不住开合，可我耳朵轰鸣，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血液逆流而上，两边太阳穴止不住鼓鼓地跳。
原来一直是我自己想太多。
达蒙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并不真的是他，至少不全是。我把他随意展示出来的一个侧面错误地当成是全貌，却从来没仔细想过，那个偶尔会笑会威胁会吃白食的大神，实际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达蒙身体里大抵是天生就有反骨的。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讲，忧郁压抑的斯特凡对自己哥哥的评价虽不算中肯却也不全算错，达蒙并非良善之辈。生存在全然的黑暗世界里依赖血腥过活的夜间生物，他从骨子里不相信任何人。
似笑非笑掩盖着他的偏执和暴虐，残忍和阴狠。
而且孤独。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偏激且骄傲的孤独。
报纸被我越攥越紧，铅字印在手心里，像是能钻进去。
我冲一脸担忧的琳赛勉强挤出个安抚的笑，表示自己大概只是着了凉需要回去加件衣服，然后转身上楼。起初步伐甚快，恨不能立刻站在达蒙面前质问他；可站在楼梯间拐角处时，我却迟疑了。
“喂大神问你个事儿，懂尊重生命不懂，干什么乱杀人……”
——想来还没问出口就会挨揍的吧。
况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地姿态和语气来问？
我似乎没有权利，也没有这个质问的资格。
更何况，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报纸。就这样贸贸然闯上去自以为正义乱讲一通，会不会像昨晚那样，其实是冤枉了他。
达蒙他是不是也会……伤心？
握着门把的右手滑下来，我自嘲地笑笑，转身准备下楼。身后的门却忽然被大力拉开，达蒙的手横生出来，揪着我的领口把我拎进去。
他身上穿的是我头回见他时穿的那件黑衬衣，领口一样还是开了两个纽扣露出锁骨，感觉却不一样。衣服混杂了雾气，揉得皱皱巴巴，空落落挂在身上，像个巨大的衣架子，看起来多了些颓唐的意味。
我被他提着，脚下悬空，挣扎了几下，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帮他拉了拉衣领，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欸我吵醒你了吗？”
达蒙微微出神，嘴角忽然一翘，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把我藏在背后的报纸抢过去砸在地上，冷冷道，“你不就想知道这个，怎么回去了？”
我连连摆手，“你要看报纸老实跟我说呗，我又不是你说要我不给你你说不要我又偏偏要给你那种人，犯得着用抢的？快放我下来！”
达蒙偏头看看我，似乎在探究我话里的意思；可他手上却突如其来猛地用力，竟笔直将我往墙面一掷，然后弯腰把报纸捡起来。
后背和墙面亲密接触的瞬间发出闷响，我顺着墙面滑落斜倚在地板上，被他掼得眼前金星乱冒。喉口一阵腥甜，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他不看我，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翻检那叠报纸。
我用手撑着墙慢慢站直，试探着笑笑，“你这是怎么了？”
“……你就那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我弄死的？”
达蒙捻着头版报纸冷冷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再生纸的昏黄和他苍白的指节奇异地融合，在阁楼晕暖的光圈里相得益彰。
可他的眼神完全没有活气，像等待择人而噬的恶鬼。
我从来没有见过达蒙这个样子。
他在我面前虽然谈不上什么温文尔雅绅士风度，却也从来没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害怕。
我再笑不出来，尽量避免和他眼神接触，试着往门口挪。
达蒙似乎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在他们那种诡异的速度面前，我大概没有挣扎的可能，还没来得及看见他动作，就觉得脖子上突遭大力，被掐着离开地面。
达蒙右手扼着我的咽喉把我按在墙面上。左手里的那张报纸在白炽灯泡的光线里摇摇晃晃，被窗子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呼啦作响，渐渐露出全貌。黑白处理过的图片上，并排着齐齐放了九个裹尸袋。
他轻轻勾起嘴角，一字一顿，声音很好听地道，
“……你猜得没错，他们都是我杀的。一个一个，全都是。他们的血闻起来不香，不过很烫，烧沸了一样，血汩汩地淌，会冒热气……”
身体因新陈代谢耗去残余的氧气，开始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呼吸加剧，肌肉痉挛，意识渐渐不清楚。
我在悬空状态拼命踢打，全身的重量仅靠颈部的外力畸形支撑，两只手只是徒劳地在他右手处抓打，能看见自己手背暴起的青筋。
眼睛逐渐翻白，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晕。
达蒙像抓到老鼠的猫逗弄耗子一样，轻轻地松手任我跌坐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嗤笑开口，“……他们死了，你伤不伤心？”
——他是在开玩笑？
我诧异地瞪着他。达蒙的脸在黑晕里虽然模糊不清，可还是能看出来他脸上一贯的邪气表情，和眼神里依稀的认真。
摸着颈下跳动不已的大动脉，我忽然感到突兀的荒谬。
那种违和感压下了恐惧，渐渐衍生成抑制不住的笑意。我垂着头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达蒙，我可怜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