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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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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江湖儿女在外行走,必备技艺之一,是吹牛。
武功兵器毒药固然重要,可在实力悬殊太大的情况下,男子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其英雄情怀刀头舔血豁出命的豪气,女子恰到好处地伪装出梨花带雨小鸟依人好柔弱的姿态,都是十分必要的。
——比如说现在。
达蒙维持着其似笑非笑地表情,眼底却殊无笑意,就那么平平地睇着我,“……说说看,你没来由地帮了我,有什么目的?”
我惆怅了,小儿女闯荡江湖不容易啊。
吹牛其实是一门大学问。
首先时机要把握好,不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看就是事先已有准备,也不能迟疑太久给人以苦思借口的感觉,所以我心下默数三秒之后,才慢慢开口,“我其实并不是真的知道你会出事……”
达蒙歪了歪头,“不急,我们可以先从你的身份说起。”
吹牛守则第二条,在事关于己的时候,谎言要听起来真实,就不能全是凭空捏造的。而其中眼睛又格外重要,既不能直勾勾盯着对方生怕别人看不出猫腻,又不能躲躲闪闪四下环顾太显心虚。眼神一定要和面部表情以及具体故事情节相配合,才有说服力。
我抬头看他一眼,微微苦笑,“你看过警局登记了?”
达蒙斜倚在床上,单手支颌,随意道,“你说的是那个Diane Luo?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黛安好像还是我随口编的名字?”
我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开口,“也不完全算胡诌的,我确实姓骆。你当时说我是你父母从越南收养的孤儿,也不全算错,不过不是越南,是中国。Luo是中文,Camel的意思。”
我在这里确实没什么亲人,也不算完全骗他。
达蒙挑了挑眉毛,作洗耳恭听状。
吹牛守则第三条,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但切忌谎言说的太圆滑。沉默在合适的时候通常拥有无与伦比的魅力和功效,恰当的停顿运用地足够巧妙,足以让听众产生共鸣,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我作难以启齿状,不经意地掐了下大腿,眼眶泛红,“你知道,每年都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没有绿卡,但总有我们来的方式……”
——如果其中包括穿越的话。
达蒙面色正经了些,估计开始有些相信我是非法移民。
我扯了扯嘴角,作泫然欲泣状再添一把火,“我在这里没身份,连个英文名都没有,偏偏遇上你,还那么巧被警局……你知道福布斯警长最近正在联系移民署吗?……我想,大概就是为了遣返我吧。”
他微微蹙眉,“——你是希望我帮你留在美国?”
……我挠挠头,也算是的吧。
一般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通常会在同一个地方,无数穿越前辈也一再强调该理论的可操作性,那么在我回去之前,估计得耗这儿了。
达蒙并不好糊弄。他沉默片刻,把我的身份问题暂时搁置一旁,转而纠结最初的疑问,“……那你昨晚怎么知道我会出事的?”
——我说看电视看得你信不信?
我口干舌燥,只能继续胡扯,“我无意中听到斯特凡和埃琳娜说的。”那什么,斯特凡,大神本来就针对你,埃琳娜,大神舍不得伤害你,而且我也不算完全冤枉你们,所以,咳,你们自求多福吧。
达蒙脸色一冷,笑得讥诮,“从哪儿听的?”
吹牛守则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牛吹得真了,不是说谁都信,而是你自己得先信,你瞧,天上真的有牛在灰……
我从哪儿听的,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先不说我没什么实质性的机会接触上述两位主要人物,单是人家两个人你侬我侬时我出现在其中光芒万丈地照亮一方天地明目张胆地偷听壁脚这个场景本身就很雷很不真实。
达蒙好整以暇,我苦思地内伤,抽搐道,“……隔壁咖啡厅烘焙师傅请假时点心就从我们店里买,那天他俩在隔壁喝咖啡,我刚好从后面厨房去送蛋糕,就顺便,唔,反正就是听见了。”
他眼神一利,从床上一跃而起,在窗边阴影里挑开窗帘。
我抱着胳膊站在门边静静看着。我还怕他不看,剧里斯特凡第一次向埃琳娜袒露身份,正是在达蒙被关之后,也确实在隔壁咖啡厅。
达蒙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那套湿漉漉的衬衫长裤,半干地挂在他身上,满是褶皱。他的左手死死地攥着窗帘的一角,背脊绷得死紧,散发着诡谲的张力,还有浓烈的怨气。
咖啡厅那排露天座位里,坐着的正是主角二人组。
我看着达蒙手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他直直地杵在那儿,我猜他需要一个人呆着或者发泄一下,所以只是退了半步拧开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
可心口处说不上来的,格外憋闷,近乎压抑。
…… …… …… …… …… …… ……
…… …… …… ……
“……萨尔瓦多先生,我最后向你重申一次,自从离开贵宅之后我都没有见过达蒙,一次都没有。至于你刚才提到的在市长家举办的宴会,很明显以我这样的身份地位是无缘参加的,你说是不是?”
斯特凡皱着眉头站在我对面,脸上摆明了是不相信的表情。
我只是保持无辜地眼神看着他。斯特凡伸手按按脑门,斟酌着开口,仍在试着说服我,“你明知道他不是好人……”
我冷嗤一声,“达蒙是不是好人我自己会判断,可我也不见得就相信你过去手上沾的血腥会比他少多少。”
斯特凡表情一冷,声音拔高,“他跟你说什么了?!”
收银台后面的琳赛频频往这边看,眼神很是担忧。我后退一步,扶着楼梯间的墙壁,轻轻地摇了摇头,“达蒙什么都没说过,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很累要休息了……”
我只差没说慢走不送,可斯特凡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
琳赛已经送走了客人往这边走过来。
我安抚地朝她笑笑,转头下逐客令,“你看,萨尔瓦多先生,你在这里逗留给我们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可鉴于你的特殊,我想你也能够理解,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如果不买蛋糕,那你可以走了。”
斯特凡闻言后脸上的表情可谓震惊。
我在他印象里肯定不怎么光辉,估计从来都是胆小怕事兼狗腿爱耍小聪明的形象。他的脸色也因此看起来格外纠结。
其实我心里不是不怕他的。
不过他跟足了我两天,我也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气。斯特凡骨子里是压抑而坚韧的,且身上还很好地保留着上上个世纪的绅士风度和骑士精神。他跟我两天,别说诉诸武力,连恐吓或者威胁都没有过。
所以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地转身离开。然后缓缓地在楼梯上坐下来,朝着走近的琳赛龇牙一笑。
琳赛摸摸我的头,脸上却是一付格外八卦的表情,“你脸色真难看,啧啧,刚刚那个什么人?长得那么帅,你也不介绍我认识……”
我无力地翻个白眼,看着她身后,“——老板来了。”
琳赛竖起食指摇了摇,“亲爱的,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她的话音随着她被老板揪着后襟提起离开地面而相应地拔高,我看着她褶皱的包子脸叹口气,“亲爱的,都告诉你老板来了。”
老板扯着琳赛走开前不忘大赦性地朝我摆摆手,我看着一脸哀怨的琳赛为难地耸耸肩,心下短暂地为她默哀三秒,然后转身上楼。
记得大一公共课上老教授讲过拾得遗失物。
简单地说,就是捡拾到他人不慎丢失的动产,或者拾得无人占有的有主物。不知道没人认领的吸血鬼一只算不算乏人占有的动产?
不管怎么说,拾得遗失物属于事实行为,必须得承担一定的义务。比方说,在遗失物被领取前,你应当要妥善保管。通俗一点讲,你要是捡到小猫小狗,总得给他们喂喂食洗洗澡检查下有没有病的吧。
我站在楼梯间里的拐角处,抬头看着楼梯尽头的阁楼门,自怨自艾地扒着墙内牛满面——我貌似是捡了一个大麻烦。
所以说,小朋友,路边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捡。
我无力地拧开门把,顺手把一直藏在背包里的东西往床的方向一扔,然后脱了外套撂在椅子上,摆出一张阳光灿烂的面容坐下来。
达蒙懒洋洋地把血袋抄在手里,“你回去拿的?”
——他那宝贝弟弟这两天除了陪女朋友之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不休不眠毫不间断地盯梢,跟打了鸡血一样,我又不是英勇无敌的小怪兽,没心情顶着如此宏大的压力跟凹凸曼斗。
我摇摇头,“十字路口献血车那儿顺来的。”
达蒙戳开一袋啜一口,那张还算好看的脸皱起来,嫌弃地瞥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下回好歹挑AB的,O型的不好喝。”
…………忍字头上一把刀。
我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下次偷之前一定先看清楚。”
大神闻言,表情格外满意地颔首。
我仔细辨别了一下他的神情和状态,鼓足勇气地开了口,“那啥,你看起来,嗯,唔,貌似身体已经好了,我觉得你应该……”
大神平平地瞥过来,“你觉得应该什么?”
我在巨大的鸭梨中低下我苦难的头颅,“……我觉得应该向你表达下我真诚的歉意,你看我这里也挺寒碜的,这两天真是委屈你了。”
达蒙微笑,“你知道就好了,我原谅你。”
我艰难地维持着抽搐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达蒙把空了的血袋随手往垃圾桶一扔,看着那袋子轻飘飘地一径落下去,随意道,“刚才在楼下,你听起来胆子大很多。”
我耸耸肩,“他打我,我不怕,我上北京找老大。”
达蒙愣了一下,“……北京?”
对。上了北京找老大,老大给我一把枪,先就按着你打三枪。我摸着后脑勺转开话题,“你介不介意挪下尊臀,让我睡一觉?”
阁楼有限的面积只放得下一张床。
一张军用折叠钢丝床。单人床。
我上的夜班,达蒙的生物钟又被他自己强行扭转模仿正常人的作息时间,本来是能错开的。不过这两天镇上貌似有一系列后续的庆典活动,老板善良而且干脆地放了我三天假,问题就来了。
大神别说不怜香惜玉,他是见了小花小草都要踩一脚的那种人。某人我在坐着睡了两天之后终于熬不住了,惨巴巴地摸着自己可以跟国宝媲美的眼,大着胆子申请合理的福利。
达蒙往旁边移开一点点,留出大概半米宽的一条缝。
我糟心地盯着他一脸爱睡不睡的表情,以忍者神龟的态度憋屈地爬上去,随手扯着外套盖在身上,背对他闭上眼。
迷迷糊糊的时候,达蒙忽然开口,“你干嘛对我好?”
我鸡冻了,转过身对着他,“——你终于问了!你看你自己也觉得我对你没话说是不是是不是!那啥,我欠你的钱不然就算了成不?”
达蒙偏头看过来,“……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大神用他那没伸长的尖牙,也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小虎牙,轻轻地咬着他粉嫩粉嫩沾了点血渍的下唇,表情和声音都极具妖气和诱惑。
我僵硬了。我什么都能抵制,就除了诱惑。
他摇摇头,“开玩笑的,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看把你吓的。”
达蒙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什么都像玩笑的样子,似笑非笑,很是邪气。可眉梢虽然挑上去,眼角却是微微掉下来,矛盾地尴尬。
他说那句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时候,表情像在哭。
我怔怔盯着他看了半晌,在气氛开始变得诡异时终于迟疑着开口,“……我觉得你该洗洗澡换身衣服了,你身上不太好闻。”
大神终于第一回彻底地僵硬了。
达蒙不可思议地侧脸看我一眼,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从床上一跃而起,用小金刚一样地身姿奔进卫生间摔上门。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他的脸红了。
不过我还是很惬意地蠕动到床的中间,灰常满意地抖开被子钻进去,然后安逸地闭上了眼睛。瞧,东风压倒西风只是时间问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