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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到深处难自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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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里头疑问重重,殷梨亭倒也没忘记“鬼面”昨日的吩咐,当即又写了封信让人送去武当。待回到客栈,便听小二说到叶紫菡已经回来了。
略带急切地敲开房门,看到眼前神色淡然的紫衣女子,殷梨亭不由得呼吸一顿,片刻,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回来了?阿青送到了?路上可还顺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姑娘”这个称呼他是能不叫便不叫的。
点了点头,叶紫菡转身回到桌前,片刻她又回头轻道:“稍等”。见身后的人点头,她复又提笔写着什么,看似平静而安详的神色,却只有叶紫菡自己知道她的心又开始乱了,先别提想要忽视身侧那道专注而温柔的眼神而不能,便是想到自己现在为了他所做的事——眼神一暗,既然自己现在就是叶紫菡,心中的真经自然愿意给谁就给谁,至于其他心怀野心的人,自己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命来抢!
心里虽然这样想,在默完真经后,叶紫菡到底让封面保持了一片空白。
“给你,不要外传。”看眼前的男子一脸疑惑,叶紫菡终于耐着性子道:“武当武学虽是玄门正宗,但讲求的是循序渐进,要成为顶尖高手,没有三四十年的积累难有大成。然俞三侠因屠龙刀被人重伤残废至今,张翠山又与屠龙刀一起失踪,这些疑案——随时都有可能解开或者——爆发,到时候,无论你是想报仇或者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都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这部经书——应该对你有用!”
说完这一切,叶紫菡却见眼前的人不但不接了书去,反而一脸悲喜莫名地望着自己,眼中的挣扎哀伤也毫不掩藏。莫非自己又说错话了?茫然之际,她强行将刚默好的经书放到对方手中便欲暂时逃开,不想双手就这么给那人抓住了,不待她有所反应,半带乞求半带无奈的低语也突然传来:“菡儿,你又要赶我离开了么?”以你的性子既肯为我谋划至此,却为何还是要——这一句疑问殷梨亭到底只能压在心底。
“殷——”虽然感觉莫明其妙,殷梨亭语气中的哀怜还是让叶紫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刚一开口便被对方打断了。
“菡儿,既然你不讨厌我唤你菡儿,那你可否唤我一声六哥?”明知道你那一声“张翠山”别无他意,可是听到五哥的名字从你口中吐出,我心里还是有着不小的羡慕,什么时候你才能唤一次我的名字?
“叫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你到底抽什么疯?”耐性终于告罄,勉强保持住脸上的无动于衷,叶紫菡抽回自己的手冷然道。
“菡儿——”知道叶紫菡生气了,可这远远不如她的举动伤人,盯着因她抽回双手而掉在地上的经书,殷梨亭眼中的黯然更甚,片刻,他又突然抬头,眼中的神色却绝决中带着凄然:“菡儿,你又要赶我离开——”。
“六——哥,”理智让自己离开,可是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一声略带迟疑的“六哥”已经脱口而出,对比殷梨亭眼中前后所分别表现的绝望和激动,叶紫菡不但对自己的妥协没有丝毫后悔恼怒,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最后,她干脆在殷梨亭的注视下继续到桌案前坐下,顿了片刻,她平静中略带疑惑道:“赶你——离开?为何?”
眼见叶紫菡说话又恢复了一惯的精炼,且从她脸上的神色看出明显是自己误解了,在心里松了口气的殷梨亭不由得面上多了几分尴尬,踌躇片刻,他终于略有些紧张道:“四年前,你两次与我说了那许多话,却都是——让我离开萍居,所以——”
经他一提,叶紫菡也隐约记起当年自己两次下逐客令的情景,盯着神色复又黯然的殷梨亭,惭愧之余她不由得暗想:这是不是就叫做心里阴影?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能影响他至此?心里蓦然涌起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似乎却又带了点儿苦涩——
“六哥,当年,若我真的怨你,别说为你治伤,只怕那青木山庄也早就尽毁。”定定望着眼前的男子,叶紫菡略有些艰涩道,“你我自小生长的环境不同,你禀性纯良,又受张真人教养多年,自有一份悲悯世人的仁爱之心,是江湖上人人称赞的大侠。而我——曾经自记事起便生活在杀戮中,来到这里后又与世隔绝一心一意习武练功——如今又身处这充满血腥的江湖,我早就不知道‘仁慈’是何物了!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才是我所信奉的。所以——过去十几年,我拼命习武,只为使自己变强,然后可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为了这个目的,我完全可以牺牲别人,入江湖七年,死在我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虽说他们当中有人是罪有应得,但也有不少人或多或少说得上是枉死,若是给你们这些大侠见到,少不得要骂我滥杀无辜灭绝人性——”如果知道我就是鬼面,你还会这样陪在我身边吗?
“菡儿,”一方面很是高兴眼前的女子愿意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另一方面,殷梨亭却更加惧怕她突然又说出残酷之语,静静望着眼前明显因第一次向外人剖析心情而措词僵硬的女子,他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菡儿,习武之人没有人手上是完全干净的,我也杀过很多人,手上沾染了很多人的鲜血,无论善恶,他们原本都是活的生命,所以,不要把我想得太好。”顿了片刻,殷梨亭压下满心的复杂思绪,重新组织好措辞道,“况且,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所以也没有立场指责你的行事,只是——以后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保护你所在乎的人?”说到这里殷梨亭面色微微一红,继尔又郑重道:“虽然我武功差你很多,可是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努力习武,遇事也不会拖累你的。至于那些枉死之人,以后我们一起去救更多的人,纵然不能完全消去往日那些杀孽,我也会跟你一起担着——”
“六哥,”没发觉自己那一声“六哥”叫得有多顺,叶紫菡勉强压下唇边的好笑,不准备告诉眼前的男子自己从来就不信那些因果报应之说。这人总是能轻易激起自己的情绪变化,无论是大怒或者是高兴——唉,为什么明知这种改变很不好,自己现在却一点也不想阻止?
解决了称呼问题,虽然叶紫菡又恢复了一惯的言简意赅,两人的关系却明显又进一层,临离开武昌之际,两人还一起游览了江城半日。很多年以后,两人在武昌的这番谈话,还有那个明媚的午后,两人由客栈至江边,由黄鹤楼至鹦鹉洲,其间的一幕幕场景仍然在殷梨亭心中清晰如初。
离开武昌,两人如游历般继续往陕西方向而去,相处间虽说不上是痴痴缠绵浓情密意,但只要有心之人稍加注意,两人眼中的默契和对彼此的在意都不难发现。叶紫菡依旧冷漠淡然,只是这一路上眼中明显多了些温和,有这个男子在身边,她也不用像以前那般时刻戒备,一路走来,她第一次发现在这个令她极力忽视的亦真亦幻时空中,竟然有景色怡人如斯。至于殷梨亭,他眼中的深情自不必说,有眼睛的都看得到此子早就情根深种。只看一向在武当被人照顾的他,如今做起管家小厮兼保姆保镖的差事是何等心满意足,我们便知他陷得有多深了。当然,我们的殷六侠也没忘记自己大侠的身份,路遇不平,他自然也会去踩上一踩。武当殷六侠,杀起屠戮百姓的鞑子来也毫不手软,只是对于大多数欺凌弱小横行乡里的恶霸,他多是以教训警告为主;对于作恶多端劫财伤人的寇匪,他也很容易便被对方的“忏悔”打动。
对殷梨亭的行侠仗义,叶紫菡自然不会阻止,不但如此,对他的决定,她亦从不干涉。只是这一路上,临近陕西之前,她到底是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过程很简单,方法也说得上愚蠢,在河南和陕西边境,有一伙外家功夫不错的山贼靠打劫过往行人发财,也是他们气数尽了,这天竟找上了殷叶二人,放肆的话未说完,殷梨亭剑都没拨便与众劫匪战在了一起,约一刻钟,众人俱已跪下涕泪认罪,多数人的演技当真是无可挑剔。也就是趁这个机会,匪首中早有人摸到叶紫菡身边,然后突然出手“挟持”了她。也是这几个月来被人照顾得太过周到细致,如今面色有些“发白”的叶紫菡在这些人眼中竟成了个“弱质纤纤”的娇小姐,这些人的打算自然是——
面对敌人偷袭,叶紫菡竟然率先息了内力,只是定定望着面有焦急疑惑的殷梨亭。后面的事很好猜,面对贼人的威胁和满口浑话,明知道叶紫菡不会有事,殷梨亭竟是对着这些出尔反尔的狡诈小人一再妥协退让,直到连他自己也中了对方的毒几乎命悬一线。
以弱女子兼人质的身份问完劫匪的打算,叶紫菡便出手了,一掌拍飞身边的匪首之一,她无视还未从眼前这场惊变中回神的其他人,一双美眸只是柔柔地望着同样被折辱过殷梨亭。
“六哥,一开始你是想饶过他们的吧!”
“六哥,之前你是没看到他们伤人,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路人都像你一样身怀绝技能从他们手中逃脱?”
“六哥,如果我不曾习武,你说我们现在可还有命说这些话?”
在叶紫菡一句句低喃声中,早就有所悔悟的殷梨亭只是帮女子轻理着散乱的发丝,那是她在躲避贼首的轻薄时被扯乱的,颊边还隐隐有一抹红肿。那一刻,面色紧绷的殷梨亭心里是恨极了自己的优柔寡断,想到那些人接连不断的诡计和阴谋“得逞”后满口的污言秽语,他心里的恨意便又多了一层。
“六哥,罢了,只是一巴掌,若是你想——放了他们,我们便走吧!”第一次见到温和的男子露出这种冷肃的神情,叶紫菡眸子微沉,抓住他的手,半晌又叹道。
“糊涂一次,够了。”看出叶紫菡是以退为进,殷梨亭丝毫不以为意,似叹息的一声低喃,周围十几个人的生死便也定下了。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没有白挨,叶紫菡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继尔又道:“我去前面等你。”
点了点头,在叶紫菡转身的刹那,殷梨亭终于忍不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菡儿,以后,一定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哪怕只是假装——”
“六哥,其实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是你。”第一次靠在一个男人怀中,除了一开始的僵硬,叶紫菡竟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定定望着面前的男子片刻,她终于悠悠叹道。
“以后不会了,真的。”怔了怔,体会到叶紫菡话中的深意,殷梨亭如保证般低道。
这天,殷梨亭最终将逃走的山贼全部诛杀,叶紫菡自始至终也没再过问一句。事毕,两人继续上路,不久,华县便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