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泪》莲潋鱼

7、刘奭 小皇子刘奭

　　小皇子刘奭生在民间，进宫后就一直由奶娘抚养，安置在椒房殿的后殿，周遭翻天覆地的改变对这个将满周岁的孩童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孩子长得白白嫩嫩，浓眉大眼，都说集齐了皇上和皇后的优点，不过在我看来，儿子多随母，孩子其实更偏像许皇后多一点。

　　我生性喜爱孩童，而后宫已经常年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了。所以闲下无事的时候，我会经常去后殿逗弄孩子玩耍，时间久了，他也熟悉了我的声音，我的味道，除了奶娘之外，就认准了我，只要一见到我就笑。每当此时，许皇后就会说，这是我和皇子注定的缘分。

　　小皇子虽未能立为太子，但嫡长子的身份却无法动摇，眼下又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所以周岁的生辰，皇帝觉得意义重大，决定大肆庆祝，宣旨在宫中大摆宴席。

　　许皇后尊崇孝道，每隔五日便要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从不间断，我也乐于跟随。恰巧适逢小皇子生辰，这日许皇后便带着孩子一起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每次请安，许皇后都让我把皇上赐予椒房殿的贡品，连带着送至长乐宫，从绫罗绸缎到珍珠翡翠，吃穿用行，应有尽有。许皇后做了皇后后，依旧衣着朴素，勤俭过日，用不尽那些源源不断的赏赐。本是出于好意孝敬太皇太后，却反而激起太皇太后的无限哀愁，太皇太后从不正眼瞧那些东西，我深知，曾几何时，太皇太后也同样拥有如此恩赐，椒房殿的赏赐本就远多余其他宫殿。许皇后把太皇太后视为长辈相待，却忽视了她也不过二八佳人而已。

　　“把孩子抱来给哀家瞧瞧。”太皇太后看见站在皇后身后，奶娘怀中的孩子，伸手要抱。

　　奶娘见皇后点头示意，走上前把孩子递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曾抱过孩子，手势不知轻重，孩子一落在她的手里，本是半睡的状态突然被惊醒，扭捏起身子哭嚷起来。

　　太皇太后手忙脚乱，不停拍打着孩子的屁股，却反而增俱了孩子的哭声。奶娘不敢上前帮手，只是站在一侧，关切得看着。我见许皇后不支声，眼角眉梢微微簇起，我知道她并不是担心孩子，只是怕孩子的哭闹扫了太皇太后的兴致，于是上前福身道：“回太皇太后，小皇子出殿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未曾喂食，现在许是饿了，才会哭嚷，不如让奶娘先抱下去吧。”

　　“是这样啊，那快些下去喂食，别饿了孩子。”太皇太后起身把孩子还给了奶娘，正想摆脱这无法处理的状况。

　　奶娘抱过孩子，连连称“诺”，抱着孩子行了礼，退出了殿内。扑在奶娘背上的小皇子哭花了满脸，小脸红通通的，两条鼻涕荡在鼻间，小手揉试着双眼，甚是可爱。皇后看着儿子被抱走，大殿安静下来，终于呼出一口气来。

　　“蓉娘。”

　　“诺”姑母听见叫唤，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放在太皇太后手中，太皇太后拿着锦盒，走到许皇后面前，皇后见状连忙起身。

　　“哀家知道明日是孩子的生辰，哀家也不去了，这个是哀家特地命人打造来送给孩子的。希望孩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太皇太后打开锦盒，展示给许皇后看，盒内放着的是一块足金的长命锁，黄金黄灿灿的，亮得有些晃眼。

　　皇后有些受宠若惊，曲膝一拜，称道：“太皇太后太想着孩子了，臣妾先替奭儿谢过太皇太后。”我上前替皇后接过锦盒，掂在手中，知道分量实足不轻。

　　太皇太后轻轻带起许皇后，幽幽道：“哀家和先帝并无子嗣，你和皇上的孩子自然就是哀家的子孙，哀家怎么会不记心，不疼惜。”

　　“太皇太后说的是，奭儿将来一定会孝敬您这位曾祖母的。”皇后回答得小心翼翼，句句接着太皇太后的话往下说。

　　“有你这个母亲在旁教导，哀家很是放心。哀家知道你还要忙明日宴席的事情，今日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宫吧。”太皇太后边说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诺，臣妾先告退了。”许皇后行礼退出大殿。

　　我了解太皇太后的性格，她并不拘泥于形式上的礼节，要每五日例行接受皇后的请安，该说的话已说尽，这会儿早就有些厌倦了。礼多人不怪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受用的，可是这些我又怎么能对许皇后明说呢？

　　每次踏足长乐宫总让我有种无比凄凉的感觉。就好比园外春意盎然，百花争艳，唯独园内常年积雪，枯树干枝。

　　先帝的其他妃嫔，除了殉葬之外，能活下来的都被遣至桂宫和北宫了。整个长乐宫只有太皇太后一人居住，是恩典却也是更大的囚笼。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对宫中任何女人都不例外，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

　　皇子的生辰宴席名单中不仅邀请了宫中女眷参加，还请了众大臣的夫人、命妇一同庆贺。在那些众大臣的夫人之中，最为显眼的就属大将军霍光的夫人。宴席当日，霍夫人不畏忌讳，身着大红官服，浓妆艳抹，珠钗环绕，妖艳无比，光芒胜似许皇后。

　　听姑母曾经提过现任的这位大将军夫人霍显，其实并非霍光霍大人的原配，当初只是原配夫人东闾氏的陪嫁婢女，原配夫人一死，霍光就把这个小妾扶正，生下了小女儿霍成君，而霍光的长女正是长乐宫太皇太后上官氏的生母。

　　仗着自己的丈夫是朝中重臣和太皇太后那一层关系，霍夫人处事十分张扬，表面上虽对许皇后毕恭毕敬，眉神之间并不把许皇后放在眼里。许皇后为人谦恭，不介意，也不在意这些细微之处，而我却全收在眼底。

　　奶娘把小寿星抱了进来，大殿之上开始骚动起来，左下席的霍夫人连忙起身，笑盈盈上前对着皇后道：“皇后娘娘，让臣妾来抱抱孩子，看看小皇子。”

　　说完就从奶娘手中夺过小皇子，孩子刚抱在她的手中，就扭头转向奶娘，伸手指着乳母，蹬着小腿要离去，脸上慢慢显露出哭态。

　　“哎哟，大家看呀，小皇子还认生呢。”说着，霍夫人强行抱走孩子，离开奶娘的身边，托起孩子，给四周众夫人瞧看。

　　大殿之上，那些年长的夫人们都顾不上吃食，上前凑过来看孩子，赞扬声络绎不绝，这个捏捏小手，那个摸摸脸蛋，孩子被重重包围，惊慌如此场面，开始哭嚷起来。

　　许皇后不心疼孩子，孩子生在民间，被别人哄抱逗耍是常有的事情，再说孩子被人赞扬，做母亲的自是非常高兴。孩子哭声越来越大，还带着几声咳嗽，好似求救之声，我心疼孩子，可是无计可施，上前给皇后斟酒的时候，灵机一动，故意用酒壶撞翻杯子，杯中的酒水洒落在地，杯子从案上滚落在台阶上，发出“当当”之声，最后来回翻滚着。

　　众人闻声，都望向许皇后这边，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中间让开一条空隙，只见霍夫人手上抱着的皇子已是泪留满面，嘴角边还留着口水，扭头寻望四周，找寻熟悉的面孔，然后踢腿指着奶娘的方向。

　　我此时跪地磕头道：“奴婢该死，请皇后娘娘恕罪。”

　　“小心一点就是了，起来吧。”

　　我料准许皇后不会动怒，即使是在眼前这种场合，于是拾起地上的酒杯交给一旁的宫娥，锦儿连忙拿过一个新的酒杯给我并擦试着地上的酒迹。我换上新杯给皇后，余角中望见孩子已经抱回到奶娘手上。奶娘抱着孩子走到皇后身边，孩子已经渐渐安静下来，虽然已经擦拭过，小脸上还是挂着泪痕，自顾自吸咀着小指头。

　　霍夫人已经坐回自己的位中，举起桌上的酒杯对皇后道：“今天既是小皇子的生辰，臣妾特此敬皇后娘娘一杯酒，祝皇后娘娘仙福有享，小皇子福寿安康。”

　　众夫人随身附和，纷纷举起酒杯。皇后这天非常高兴，喝下了许多杯酒。我知道，现在的她被幸福包围着，如同被人架在云端，眼前的一切来得是这么突然，又多么美好！

　　而我心知肚明，眼前场景何等虚假，好似热水上弥漫的蒸汽，温度退却之后就会立马消散，众夫人之前也是如此讨好太皇太后，一样的人群，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言辞，只不过换了个对象而已。我虽睁着眼睛，脑却出了神，主子的心境并非我所能体会，而我所想的也并非他们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