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泪》莲潋鱼

8、落水芙蓉 早就听闻长

　　早就听闻长安临潼骊山脚下有个天然温泉，温泉水与日月同流不盈。当年周幽王就在此建立了骊宫，之后秦始皇又以石筑室，修建离宫，引泉入室，起名“骊山汤“ 又名“神女汤泉”。随后，武帝期间又重新扩建了骊宫，成为了大汉朝又一个帝王休息的行宫。

　　这日，皇上突来兴致，想去骊宫看看，又恰逢冬日，泡汤泉是最好不过季节。长安的冬天，天寒地冻，瑞雪皑皑，即使到了春天，也不免大雪绵绵。我想，如果能在大雪纷飞的景色下泡在汤泉之中，一定是另一番意境。许皇后随了皇上的意，与皇上一同前往，我也一起侍驾在侧。

　　那是自我六岁进宫后第一次出未央宫，我坐在车辇中，无比兴奋，像一只放飞的小鸟，转身拉开车帘朝外望去，满街来往的人群，结伴购物的妇人，蹲在地上玩耍的孩童，什么都让我感到新鲜。城墙外，同样的天，一样的空气，却使我感觉无比舒畅和自在。自由，我意外到我的内心深处原来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自由。

　　汤泉浴池有留驻在骊宫的宫人打点，娘娘入了骊宫，用了膳，稍整休息后，就准备沐浴了。等我随娘娘入内后，宫人早把一切准备妥当。

　　整个浴池东西约长四米，南北宽三米，四周池壁由青石拼砌而成。这种青石磨又称墨石，除了本身十分美观之外，同时还有防滑之效，加上工匠后来设计，在青石中镶嵌上翡翠、玛瑙等宝石加以点缀，更显奢华。浴池分上下两层，上层可扶可坐，共由十八组券石组成。汉白玉雕刻的莲花底座，莲花底座上边接有莲花喷头，下边接通陶水管，与泉水总源相通。水从莲花喷头中不间断喷出，珠帘落池，水雾漫起。

　　皇后入内后，宫人把殿中层层罗帐放下，粉色的丝质薄纱帐在池中红色玫瑰花瓣相衬下，像一幅绝美香艳之图的背景，让人浮想连连。

　　许皇后沐浴的时候不喜欢太多人在身边伺候，我叫退了所有的宫人。殿内只剩下我一人，我盘起许皇后的长发，服侍她宽衣入浴，褪去衣服下的许皇后，身子十分瘦弱，许皇后不爱吃东西，总是养不胖。

　　初时许皇后并不敢直接下水，只是撘着我的肩，用脚微微接触水面，等慢慢适应水温后，才放胆缓缓下身，慢慢静坐在池中，泉水浸泡至她的酥肩，头仰靠池壁。我蹲在她背后，撩起袖子，当手微微触摸水面时，皮肤表面有微微灼烫感。好奇怪，我心中暗想，不用火，泉水是如何变热的呢？

　　“娘娘，你看上边。”我边按捏着许皇后的双肩，边朝四边张望。殿中又高又宽，阵阵起伏的水雾因为殿内的空旷，一转眼就散去了。除了中间的浴池之外，左边隔出一间半封闭休息的内室，而右边是一排屏风。屏风木板上也雕刻着朵朵莲花，加以彩绘，以白莲为主，白色花瓣，淡黄花蕊，青绿荷叶，纯白圣洁，栩栩如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水池前方的墙壁上镶着一大块翡翠玉石，玉石上刻着诗经--蒹葭的句子，洋洋洒洒，好气派。殿顶有一块很大并敞开的天窗，窗口悬挂着一排铃铛，大概为了测风，我胡乱猜想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中，星光闪闪，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静默的夜色，皎洁的月光，从这个角度朝上观望，真是美极了。

　　“真的很美。”许皇后不上心地望了一眼，然后侧头道：“幂萦，本宫许是注定的劳碌命，按理说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可有时反而总是怀念从前的时光，粗茶淡饭却很开心，现在总觉得心里缺了块东西，人像是被掏空似的．”

　　我用手盛水缓缓浇淋在许皇后的肩上，婉婉道：“娘娘是天生的皇后命，注定是要大富大贵的，只是娘娘心地纯良，不能忘却民间百姓的疾苦生活罢了，皇上这么爱娘娘，小皇子又这么聪明，娘娘比以前操心的事情少了，空隙间就想多了，觉得少事做了。”

　　皇后轻轻按住我撘在她肩上的手道：“皇上对本宫是很好，但本宫明白他已经不是本宫一个人的皇上了，他是天下人的皇上，本宫明白的。”皇后喃喃地说，后面几句甚至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似乎是自己和自己说话一样。

　　我知道前两天捻庭又新进了一批良家子，为了开始充裕后宫，并且由皇上亲自挑选。皇后就算处世再大方，也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皇上虽然爱皇后，可既然做了皇上，就不可能身边只有皇后一人。皇后怀念过去，恐怕是怀念那个只属于她一人的刘询吧。

　　我伺候皇后更衣回寝宫休息后，整理许皇后遗下衣物时，发现少了一只耳环，那还是前些日子上供的供品，想着也许是搁放在浴池内室漏拿了回来，于是唤锦儿去浴池寻找。

　　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都等不到锦儿回来，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只好亲自走一趟。

　　刚走进殿内，就见锦儿呆呆跪坐在池边，殿内并无其他人。

　　“锦儿，你在做什么？我让你找寻东西，你怎么坐在这不动呀。”我边说边走到她身旁。

　　锦儿闻声见是我，马上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似乎见到救星一般：“幂萦姐，你快帮帮我，我把娘娘的耳环给弄丢了，我该怎么办呀？”锦儿哭丧着脸。

　　“弄丢了？我不是就让你就来寻这个的吗？怎么又弄丢了，你丢哪了？”我纳闷。

　　锦儿不出声，也不回答我的问话，低头避开我质问的双眼，心虚得瞥头看着池子。

　　不会是掉进浴池里了吧，我心想，她对着浴池发呆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蹲下身子向池中探望：“你别告诉我是掉到池子里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池中呢？你怎么办事的？”浴池这么大，耳环这么小，说不定还会顺着水流朝洞口方向涌出，我漫无方向地探望着。

　　“我……我也是……啊，皇上。”锦儿突然大叫。

　　皇上！我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身子却本能站起，可还没有等看清身后的人影，脚上一滑，整个人已经落入池中。

　　“啊……。”惊慌，害怕，温泉的热度、还有手脚碰撞池壁的疼痛使我顾不上礼数，大叫了一声。

　　许是叫声凄惨，惊动了门口的人，侍卫们通通冲了进来，跪地道：“参见皇上。“

　　“皇上没有什么事吧。”

　　锦儿也吓得惶遽，慌忙跪地不敢抬头，全然顾不上池中的我。我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法子应对如此局面，身上脚上微微作痛，全身因为水温而发热。

　　“去，快把她救上来。”皇上发号着命令。

　　“诺。”皇上身后紧挨着的正是林侍卫，他把手中的佩刀交给后面的人。几个跨步上前跳入池中，走到我面前，连扶带拉得把我拖了起来，当双手接触我身体的时候，十分有力。我注视着他的双眼，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红齿白，好一张俊俏的脸，想到这，我不由感到羞愧，让我本就滚热的身体更加发烫，好在这细微的变化并不引人注意。锦儿起身在池边接应我，我一手护住胸口，一手借着她的力爬了上去，身子从上至下全部湿透，浸透水的衣裙比平日重上几倍。头发也被染湿，水滴随着发稍缓缓落下，顺着脸旁流了下来，总之是狼狈不堪。

　　我不忘给皇上行礼，腿脚却不听我使唤，早与我的意愿，“扑通。”着地。

　　“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顾不上疼痛，我憋足一口气，让自己在圣驾面前不要再失礼下去。

　　“周有福。”

　　周内侍从人群中窜出身，站在皇上边上躬身道：“奴才在。”

　　“你等下送她回去，知会皇后一声，然后再找御医来看看她的伤。”

　　“诺。”周公公瞟了一眼狼狈的我。

　　皇上说完不留任何表情，背着手转身走了出去。

　　“奴婢谢皇上恩典。”我叩完头抬眼偷偷望去，见林侍卫也跟随皇上身后离去，没走几步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见他走过的地上也是水迹斑斑。

　　等他们全都出去后，周公公和锦儿才把我拉了起来，适才惊慌还不觉得全身太疼痛，现在一颗心放下，疼痛感全部上来了。

　　“皇后娘娘不是已经沐浴好了吗？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瞧吧，惊了圣驾，给我来这么一出。”周公公训斥道。

　　“都怪奴婢不好，弄丢了皇后娘娘的耳环在池中，幂萦姐想帮我找，可没有想到皇上这个时候会进来，还好有惊无险，皇上没有责怪什么。”锦儿解释道。

　　我不搭讪他们两人的对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过程已经没有任何意思了。好在我并不担心娘娘责怪，只是在众人面前有如此狼狈之举，传回汉宫，以后让我如何面对其他人。我踉跄着向前移动步伐，才体会到什么叫举步之难。此时的我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床塌上，好好躺着。身上的热温已经逐渐退却，而寒意却在慢慢上升。

　　御医诊断后，说我是脚踝扭伤了，可大可小，总之暂时不能下床，需要静养。而身上和手臂上只是一些碰撞的淤青，过几天就会淡去。如我所料，娘娘不但没有责怪耳环丢失的事情，而且特别吩咐我只需休息，不需做任何事情。直到回未央宫，我都是一直是躺着，不曾下床。我感恩能跟随这么一位好主子，就算伺候她一辈子，我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