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泪》莲潋鱼

5、定省 两日后，许

　　两日后，许皇后决定要去长乐宫给上官太皇太后请安，为此特地询问了我许多关于上官太皇太后的事。许皇后为人处事特别小心，总担心自己做事有失礼之处，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太皇太后和我同年，比许皇后还要小两岁，这个年纪的女子，能有多少忌讳的事情，只是辈份平白长了许皇后两辈罢了。

　　既然要去，我想替许皇后准备太皇太后平时最喜欢吃的饼饵，可是许皇后坚持要自己做，说长乐宫不缺庖人，如果仅仅是把吃食从这个宫移拿到那个宫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想想也是，也就随了她，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能够随侍去长乐宫见姑母更重要的了。
　　长乐宫在长安城内东南隅，是在先前秦皇宫的基础上修复的，所以早于未央宫的建立，面积也比未央宫大一些。两宫之间，地面复道相连，彼此往来，宫外的人是不能看见里面的。

　　皇后的凤辇一路驶向长乐宫，我照旧在辇旁随行，皇后崇尚勤俭，减退了椒房殿原定的宫娥和内侍的数量，所以很多事情也必须我亲历亲为。

　　一路上的宫人、侍卫见到皇后的凤辇驶过，都停步让道行礼，许皇后自然看不见，而我却看在眼里，往日我都是跟在姑母身后，今日却独当一面站于人前，刹时感到无比威风，更加挺直了身板走路，突然脑中浮现出姑母的身影，要是被姑母知道我的小心思，一定会说我是狐假虎威了，我吐了吐了舌头，甩头不再去想。

　　车辇一直驶至长乐宫门口，把守宫门的侍卫看到未央宫过来的宫辇早早让开了道口，凤辇一路顺畅，直至长信宫门口停下，长信宫位于整个长乐宫的正中间，是上官太皇太后居住的寝宫，赶车的内侍先跳下车，放起垫台，拉开车帘，我扶着许皇后下辇，长信宫门口的宫娥们眼尖，见是皇后娘娘驾临，连忙奔上前，跪地行大礼：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许皇后柔声道。

　　“谢皇后娘娘。”那些宫娥们起身，退在一侧，纷纷未敢抬头望向这边。

　　我上前道：“劳烦宫人通传一下，说是皇后娘娘特地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诺。”一个宫娥退进殿内，我转身接过宫娥从车辇上传下的食盒。

　　须臾间，那个宫娥又匆匆跑出来福身道：“太皇太后请皇后娘娘入殿。”

　　许皇后微微点头，走进长信宫门，而我提着食盒，尾随其后。

　　踏进长信宫的外殿，第一感觉，整个大殿要比椒房殿小好多，长乐宫是在秦朝宫殿基础上修建的，虽说年年都有粉饰和修葺，但好多摆设已显成旧，自吕后之后，又常年无人居住，显得死气成成。正前方，太皇太后跪坐在案桌边，而身旁站立的正是姑母。

　　我随许皇后下跪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长乐无极。”许皇后恭恭敬敬，双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大拜。

　　“勉礼，快赐坐。”太皇太后抬手道。

　　“谢太皇太后。”许皇后双手齐眉起身。

　　我扶着许皇后，在左边准备好的席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

　　宫娥此时上前，奉了茶给许皇后。

　　“许皇后册封没有几日，该是好好休息，熟悉熟悉环境才是，今日就来看望哀家，还真是有心了。”太皇太后端起茶杯，闻了闻杯中的香气，嫣然对许皇后道。

　　我和太皇太后一起长大，她虽说一生荣华，却也是一个极其孤单的人，她幼时夹在祖父与外祖父争权夺利的斗争中，六岁就被推上了皇后的宝座。后来父氏一族谋反满门抄斩，因为年幼，昭帝才保下她一人，以至于深宫多年生活，不曾与外界往来，如今新帝即位，椒房异主，独自迁移长乐宫后，除了霍光偶尔以朝事相议之外，更无人问津。

　　许皇后柔声道:“臣妾虽说出身平寒，但是也懂得为人妇道应该遵循的礼节，身为孙媳是应该给您来请安的，臣妾知道长乐宫什么都不缺少，只有亲手做点饼饵来给太皇太后您尝尝，以表臣妾的心意，如果太皇太后您喜欢吃的话，臣妾以后可以时常做一些送来。”

　　我会许皇后的意，走上前，把食盒交给姑母，四目相交之时，真是有千言万语想要传递。

　　姑母把食盒打开，端放在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见食盒中饼饵做得极其精致，随手拿起一块尝了起来，谁知，一时心急，咽得太急，喉咙口被一口饼饵呛住，只得轻轻垂着胸口想要咽下去，姑母见状连忙斟茶。

　　“还是臣妾来吧。”许皇后没有等我搀扶就已起身，走到太皇太后案前跪下，接过姑母手上的茶杯，递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许皇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赞许道：“许皇后真是好性子，又懂孝道。哀家觉得很是与你投缘，哀家这里挺冷清的，你以后要常来走动走动才是。” 太皇太后年纪虽不大，却在后宫生活多年，当了这么久的皇后，待人接物方面，长年累月积累，说话及其老成。

　　“臣妾尊旨。”许皇后又是一福，说完又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太皇太后此时斜眼看到了我，又有意看看身后的姑母道：“哀家和皇后有些私己话要说，你们就不要处在这里了，都下去吧。”

　　“诺。”我和姑母向两位娘娘行礼，然后和其它宫人一起退出了长信宫。

　　出了殿门，怕两位娘娘随时召唤，我和姑母不敢走远，只是来到一旁的回廊上坐下。

　　“这几天还好吗？”还没有等我坐稳，姑母就拉起我的手，关切问道。

　　“很好，只是皇后娘娘册封的那几天有些累了，还有，就是皇上第一次来椒房殿事先没有传禀，弄得我手忙脚乱，不过最后都还好，没有出错。”我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语无伦次了。

　　姑母刮了我一下鼻子道：“好就好，姑母看得出这位新皇后娘娘很和善，能侍奉她，是你的福气。”

　　身为奴婢，跟了一个好的主子，的确是天大的福气。此时，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一看到姑母，一听到姑母的声音，我突然就忍不住好想哭。

　　“傻孩子，又没有受委屈，哭什么呀？”姑母轻轻托起我的脸蛋，拿出丝帕擦去我脸上的泪。

　　“人家是想你嘛，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现在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感觉处处都有您的影子，可是却见不到您的人，好多晚上我都睡不着觉，我喜欢枕着你睡的嘛，以前有什么事情都有您替我撑着，现在什么都要我自己来……”我越说越感到莫明的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姑母没有想到我如此依赖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今天哭完，以后就不准再哭了，不能总像长不到的孩子一样，你呀，是应该多磨练磨练，天下不知多少无父无母的孩子在哪个地方受着苦，挨着饿，可是，不也一样地活下去。”

　　我不想姑妈认为我是一个长不大吃不起苦的孩子，连忙抽回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道:“人家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的嘛，姑母，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哭了。”

　　姑母笑着点头，又从上往下打量着我，突然脸色一沉，双眼定在我的腰间问道：“幂萦，你的玉佩呢？”

　　我本能用手去触摸腰间，心中一慌，那块我一直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那可是当年父母死后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许是在椒房殿吧。”我弱弱地说，心中却不敢确定，印象中的确有好几日没有看见了。

　　姑母没有追问下去，继续聊着别的，而我却不能淡下心来，开始拼命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