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泪》莲潋鱼

11、许氏外戚 锦儿像是一

　　锦儿像是一个失宠的孩子，被我训斥后，不吃也不喝，独自呆在屋子已经一天了，人总是会习惯于某种待遇，一旦改变，心里的落差一时就很难接受。我忧郁再三，还是决定去看她一下，尊皇后娘娘的命令，这一夜我并没有坚持守夜，也支唤了灵仙去别的地方休息，屋子里只剩下锦儿一人，我知道锦儿平日并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也深知锦儿甚惜那支丢失的发簪，可是，要为了一个宫娥的丢失之物掀起椒房殿，甚至后宫的风波，实非我所愿。更何况只凭锦儿个人的意想就断定是灵仙所为，也实难以让我信服。

　　“锦儿。”我一进屋子就轻声唤她，见她偃卧在床榻上，头朝着里面不理睬我。

　　我挪身坐到她身旁，半真半假道：“小丫头气劲还真足，还和幂萦姐怄气呀，都一整日了，平日真是宠坏了你，才养成你如此气性，你知道，你如此待我，我可是可以把你逐出椒房殿的。”

　　“打你把灵仙带到椒房殿，我就知道你有这个想法，横竖你都嫌弃我，我还是走了干净。只求你去请个旨，让我回太皇太后身边吧。”锦儿被我激怒，反身面向我，把心中委屈一股脑说出来，边说边还掩面哭泣着。

　　我本是说着玩笑话，见她当真，拿出丝帕要替她试泪，却被她用力挡开我的手，丝帕顿时跌落在地，我是又累又困，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她，见她如此撒泼，下腰捡起丝帕，站起身来道：

　　“你年纪虽轻，却也是椒房殿的老人了，始终和新来的人去计较些看不见的东西，又是何必呢，大家都是做奴婢的，比不上宫里的美人娘娘们，和睦共处难道就这么难吗？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今天就算没有灵仙，换了别人你一样也是如此，发簪的事情，真也好假也罢，就到此为止吧，说不定哪日就找寻出来，若真被谁拾到了，今日这么一闹也不敢有下次了。姐姐今日的话是说的有些重了，但绝对不是偏袒何人让你下不了台。这个，你不是一直说喜欢，一直嚷着要我赠你吗，现在就送你了，也消了你心中的一口气吧。”

　　锦儿没有动身也没有看我，但是气已经不大喘了，眼泪也收了起来。

　　我把东西轻轻放在她的面前，一只玉镯，那也是太皇太后赏赐的东西，锦儿一直想要与我互换，却一直没有得逞，早就想找机会给她了，今日乘此机会一并给了她，也了了她的心愿。

　　发簪丢失的风波虽然过去了，但是锦儿却不像以往那样对我亲近了，她时常联合椒房殿其他宫娥一起针对灵仙，我看在眼里，却不出声。锦儿心里一直脑我不像曾经那样袒护她，可她不明白我的无言已经是倾向于她了。

　　很快，皇后娘娘生辰要到了，宫中女子多寂寞，总是掐着手指期盼着各种节日、家宴。皇上要替许皇后大肆庆祝，那是她做皇后以后第一个生日，可是又被许皇后拒绝了，许后不愿大肆铺张，只想搞个家宴，在椒房殿庆祝。皇上深知发妻性格，所以就依了许皇后的请求。

　　许皇后母亲早亡，父亲许广汉是昌邑人，二十岁时封为昌邑王侍从的郎官，听说一次昌邑王刘髆随着武帝去甘泉狩猎，许广汉准备马时，误取了皇上的马鞍，被侍御官吏发觉，加了他盗窃皇上之物的罪名，原本应该赐死，不知道为何后来改为徒刑三年，受腐刑监外执行，被配到掖庭居住。刑满后，又当上掖庭的暴室啬夫，机缘巧合认识了当时做监的曾皇孙，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刘询。之后许广汉把女儿许平君许给刘询当妻子，才有了现在的许皇后。许广汉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奚之、次子玄之、三子京之。听皇后娘娘提过，长子奚之早夭，次子比许皇后年长几岁。除了他们之外，许皇后还请了许广汉的两位兄弟许舜、许延寿一起参加宴席。

　　在椒房殿摆宴庆祝，自然是由我全权安排，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早几日便布置整个宫殿，按照吩咐把菜式传给御膳房，用的盘筷器皿都是照接待上宾的规格摆设。周内侍还安排了礼乐师和舞姬来助兴。整个椒房殿一下子热闹起来，我还特别传招外殿的宫人进内殿伺候，以便到时候人手不够。

　　这是许皇后进宫之后，首次与许家人团聚，后宫入夜之后是不允许外臣留宿的，所以少许交谈后，大家便都入了席。

　　皇上也参加了家宴，和皇后一起入了正中主位，左下依次是许广汉和他的两个儿子，右边依次是许皇后的叔伯和堂兄弟。

　　我站在许皇后的身后，替皇上和皇后斟酒、夹食。自从上次骊山之后，面对皇上，我多了份不自在，总觉得他时刻关注着我，我希望是我自己多心了。

　　宫人们准备上菜，我之前请示过娘娘，都事先根据个人的喜好准备膳食，又叮嘱锦儿她们留心上菜顺序。娘娘生辰，我又特地命人准备寿桃、寿面。皇后娘娘喜欢吃清淡的，而皇上却口味偏重，我准备两幅食筷，替两位主子分别夹菜。暇忙之中也无心去观察座下的几位许氏外戚。

　　周内侍传了宫廷的乐师和舞姬来献技，献舞的共六位女子，各个国色天香，婀娜多姿，五位舞姬身穿绿色罗纱裙在旁伴舞，当中一位主跳者身穿粉色薄纱外衣，细腰长裙，登高跟革履，展开两只长袖，移步折腰而偏偏起舞。

　　翘袖折腰舞是汉朝最流行的舞蹈，当年的戚夫人也最擅长此舞，为高祖皇帝所宠爱。我一直有所幻想，能够身着轻柔的罗衣，在殿外空旷之处，随风起舞，长长的袖子，翻飞交横，就算没有乐曲相奏，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袅袅长袖，纤纤细腰，午夜梦回，令人陶醉，为之神移。

　　一曲完毕，乐师和舞姬都退出了殿外，皇上提起酒杯，道：“朕和平君一起，先敬大家一杯。”皇后会意，也举起杯子。

　　见皇上和皇后举起酒杯，许广汉等人都站起来道：“应该是下臣敬皇上和娘娘才合规矩的。”

　　“今天都是自家人，就不用尊此些礼数了，皇后提议摆宴在椒房殿，就是希望大家不要这么拘谨，能够像以前那样。”皇上侃侃道。

　　许皇后对自己的父亲略微低了下头，许广汉给了周围人一个眼色，“那下臣等就一干而尽，祝皇上皇后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饮完此杯，众人都坐了下来，我提起酒壶，正要给皇上皇后斟酒。

　　“幂萦，先去给玄之斟上一杯，朕记得曾经还欠过你一杯酒，今天就一并还上。”皇上突然叫住了我。

　　“诺。”我拿起酒壶缓步下台阶，走向许广汗旁边的座位。许玄之，二十上下的年龄，中等身材，方长的脸，仔细看，和许皇后并不十分相象。

　　站在后面的灵仙要上前接应我，我微微摇头，右手拿着酒壶，左手托起壶底，把许玄之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我双眼虽未正面瞧他，却感觉他的双眼却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赶紧避开他，不迟疑转身回到主位，替皇上和皇后把酒杯斟满，等站直身后，已见许玄之也站起身：

　　“皇上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当年的玩笑话，玄之早就把此事给忘记了，玄之平时不会说话，皇上和皇后都是知道的，那什么都不说，玄之借此杯酒，先敬皇上和皇后一杯。”许玄之倒是一个直爽的人，饮完把杯子朝底一翻，坐了下来，眼睛却继续朝我这个方向望来，我瞥开头不与他对视，无论是否是自己多心，我都不习惯被人赤裸裸得看着。

　　在坐的众人依次都给皇上和皇后敬了酒，渐渐地，大家忘记了礼数和身份，谈起了往日的家常，像是寻常百姓一般，我心知这次的家宴是第一次也会是唯一的一次，皇上皇后初入皇宫，未遗忘旧情，也未习惯宫中的规矩，可以理解，可是一旦时间久了，人所想的所做的就都会不一样了，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时间能改变一切，环境也会改变人，心之所想未必人之所为，很多事情的确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