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雨》珑大人

3、意难识

　　我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盯着某一处，一直发呆。什么都不想，任大脑一片空白。

　　称它为坏毛病是因为，我一旦发起呆来，就不会注意到身边的人说的话，以及自己周身环境的改变。

　　文清后来再说什么，我都没有听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是文清在拉扯我的衣袖。

　　“小少爷……”

　　“嗯？”无意识的目光扫向他。

　　“三少爷跟你说话呢！”他指指一旁。

　　我顺着看过去，瞬间回神。

　　“泽儿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三哥叫了你半天都没有听到？”

　　他就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一身淡色的衣衫随风轻轻舞动，多了几分飘逸的感觉。狭长的双目看着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我默默的看着他半晌，然后移开视线。

　　“泽儿……”

　　文清早已起身站到一旁去了，他过来坐到文清刚刚坐过的位置。

　　“上一次是把三哥赶出房，这一次是视而不见，不过是落了一次水，还是三哥救的你呢，怎么醒了连人都不认了？”

　　我没理，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碧绿茶水。

　　“泽儿……”他的声音里有丝挫败。“你总该告诉三哥，你为什么讨厌三哥吧？三哥并不……”

　　“你觉得，我该喜欢你吗？”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不是一开始这个身边里残留的恐惧，对这个男人，我应该也不会防备吧！

　　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没有杀死呢？不怕我醒过来揭发吗？而且，居然还问我为什么讨厌他……

　　“好吧……”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算泽儿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救了泽儿一命，也没有理由冷淡如斯吧？”

　　知恩图报吗？

　　我笑。“谢谢三哥的‘救’命之恩。”

　　特意加重的音，毫不意外看到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有些事，不要以为别人真的忘了，就算真的忘了，也不要以为，做过的人可以不付出代价！”

　　站起身，越过他。

　　“文清，我累了，带我回房吧！”

　　“啊？哦……”愣在一旁的文清迅速的跑到我身边，带路。

　　“小少爷，你和三少爷之间……”

　　“没事。”我笑笑。

　　就算不回头，也知道停驻在背上的视线是谁的。

　　要杀人灭口么？只可惜，这次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呢！

　　………………

　　没有直接回房，路上遇到了大哥文擎宇。

　　他站在院子里，正在跟身边的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说着什么，文清看到了，先唤了他一声，“大少爷。”

　　他回过头来，看到我们，“泽儿。”他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大哥。”我走过去，轻轻唤道。

　　大哥给我的感觉和爹很相似，看起来都很温和。

　　“嗯。”他指了指身边的老者，“这是爹给你新请的夫子。王家可是金陵出了名的学识之家，三代都出过探花榜眼的，你要跟着夫子好好做学问，不可再像以前一样胡闹。”

　　“好的，大哥。”我点了点头，走到正摸着胡子冲我笑的一脸慈祥的老者面前，轻鞠一躬，“以后请夫子费心多多教导。”

　　“好好好，孺子可教也！”

　　一连三个好，王夫子拉过我上下打量，边说还边点头，“都说文家幺儿玩劣不堪，老夫看，不然嘛！这端的是乖巧懂事，聪明伶俐……”

　　“夫子谬赞。”

　　自家的孩子自己心里有数，以前的文雨泽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估计大哥也是听不下去老夫子那一番夸奖的话，才急急打断。

　　“家弟近日落水，身体还在恢复中，近几日夫子可稍稍放宽一些。”

　　“老夫省得，省得。”

　　“那便拜托夫子了。”

　　大哥冲他拱手一礼，然后看向我，道；“泽儿，外面风大，别在外面吹风，快回房去吧。”

　　“好的，大哥。”应着，抬头看了一眼夫子，见他对我点点头，我才转身离开。

　　身后，又是对我的夸奖声。

　　“老爷怎么都喜欢找这样的人来教少爷啊？”身边，文清小声的嘀咕着。

　　“爹请的人，总是有真才实学的。”

　　“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啊？这么爱拍马屁，老爷也不怕他把你教坏了。”

　　我轻笑，摇了摇头。“想学的，不教也会，不想学的，再教也教不会。”

　　文清撇撇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仍嘀咕个不停，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

　　晚餐，文清问我，要不要去大厅里和其他人一起吃，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就到房里吃吧。”

　　对于文家的其他人，我并不想有过多的交集。

　　文清出去拿饭菜了，我就整理着下午大哥让人送来的笔墨纸砚，和明天上课要用到的东西。

　　宣纸摊平，拿石镇压住，毛笔按大小号排列放到笔架上，砚台摆好……

　　我没想到，文君昊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我。

　　听到开门声，我抬头，就见文清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看文君昊，又看看我。

　　“是……三少爷非要过来……”

　　“没事。”

　　他才松了一口气，端着托盘进来，迅速的把饭菜在桌上摆好。

　　“泽儿，怎么不到外面去吃饭？”

　　没人请，他到是很自觉，进屋，自顾自的在桌边坐下。

　　“不想看到你。”

　　看了一下桌上，二套餐具。

　　“文清，坐下吃饭。”

　　“呃……”文清看看他又看看我，直到文君昊开口，“坐下吧！”

　　他才坐下。

　　不理旁人，我端起饭碗……只是，筷子却举起又放下。

　　“没有别的菜了么？”

　　竟然全部是肉食，油腻腻的，看了就教人胃口尽失。

　　“有的，只是这些不是小少爷最爱吃的吗？奴才还特意多拿了些。”

　　“拿去换吧，要清淡一点的。”

　　“呃……”

　　“没有吗？那就算了。”我欲起身。

　　“有的有的，奴才马上去换。”

　　文清麻利的把桌上的菜收入托盘，只是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问我。

　　“小少爷，要不要留两个……”

　　“不用了。”

　　他这才出去。

　　一时静默无语。

　　我知道文君昊一直在盯着我看，但我却只是看着碗里那雪白的饭粒。

　　半晌，他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谁？”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答：“文雨泽。”

　　“不可能！”

　　他眯了眯眼，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文雨泽。”

　　‘嘭’他一拍桌子，站起身，“还不说实话吗？”

　　“说什么实话？”扫了一眼面前刚刚还是一张桌子，但现在却是一堆木头的东西，我站起身，神色不变。“我就是文雨泽。”

　　“呵……”他冷笑。

　　“一个人受了惊吓刺激确实有可能让性情大变，但不可能连自己的生活习惯都改变。你以前从来不喝茶，嫌太苦，你娘都是让人泡蜂蜜水给你喝的，你也不吃素菜，一顿没有肉就不吃饭，你最讨厌读书，夫子都是来一个被你气走一个，你……”

　　“说够了吗？”

　　“怎么？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

　　“我就是文雨泽。”

　　“不可能！”

　　“那三哥想怎么证明呢？以前的事，我说过我不记得了，至于其它，也许三哥可以去请个得道高僧来试试看。”

　　“你……哼，不用请什么得道高僧，我来试试就知道了。”

　　他蓦然伸出手。

　　“三哥是打算再杀我一次吗？”感觉到掐在颈间的手在慢慢收紧，我只定定的看着他，并不挣扎。

　　“再？”他挑了挑眉，神色有些奇怪，刚想说什么，却被文清的声音打断了。

　　“三少爷，你在做什么？”

　　我跟他同时看过去。

　　“嘭”托盘被扔到了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老爷夫人救命啊，三少爷要杀小少爷啊！救命啊！”

　　他的脸顿时黑的像锅底。

　　“不抓紧时间么？”我问他。

　　门外已经有下人在探头探脑了。

　　“哼，你以为他们救得了你？”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力道却慢慢放轻了些，只是手仍是掐在我的颈间。“我不相信你是文雨泽。”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文雨泽！”

　　“泽儿！”

　　“君昊，你在干什么？”

　　转过头，娘，爹，大哥，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惊恐的看着我们。

　　“君昊，快放手！”

　　“三少爷，你快放手吧，不管泽儿做错了什么，他到底是你的弟弟啊，他还是个孩子啊，求你快放手吧！”

　　娘似乎想上前又不敢，颤抖着身子，满脸的哀求。

　　我转过头，看着仍掐住我不放的人，淡淡道：“放手！”

　　这一次，他到是很听话。

　　他的手一拿开，娘便扑了过来，将我搂进怀里。

　　“啪”他挨了爹狠狠的一巴掌。

　　“你在做什么？那是你弟弟，你想掐死他吗？”

　　“娘，我没事。”我安抚着紧抱着我却一直在颤抖的娘，眼睛仍看向他。

　　出乎意料的，他揉了揉挨了一巴掌的脸，慢慢转过头来，却笑道：“爹，我只是跟泽儿闹着玩呢！”

　　“胡闹！”看来爹是真的很生气。

　　“有你这么闹着玩的吗？泽儿才落过水，身子都还没有养好，你再吓他，要把他吓出病来怎么办？”

　　他没有反驳，垂了下头，正对着我的角度，让我看到了他嘴角挑起的，嘲讽的笑。

　　爹一直骂着，他也没有抬头，只在我被娘抱出门的时候，偏了偏头，视线对上我。

　　我知道你不是文雨泽。

　　他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