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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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生我不清楚，直至我五岁，才被抱到了司徒家。”出乎意料的，司徒离衣讲起了自己的事情。
“五岁的时候，我已经懂事了，我记得所有我经历过的事情。包括我是被捡回来的。”
“离尘教在那一年并不辉煌，甚至有些破落。到处可以听到争抢财物的声音，司徒老爷……也就是我义父，他很累，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曾经听他酒后说过，离尘教是他出卖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换来的。”
“在司徒老爷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我隐隐约约听过，叫晋穆尘。”
皇帝皱了皱眉。
司徒离衣一笑，抿了一口酒，“是不是很熟？晋穆尘，前王朝穆忠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起初很不明白，如果会这么痛苦，甚至三四十年过去了还不能忘怀，当初为什么要选择伤害。”酒很辣，司徒离衣的眼睛蒙上点点雾霭。
“可是我现在了解了，那是无奈的，不想要对方和自己一起，哪怕那是对方的愿望，但自己，总会想要保得他周全……”
数人眼前一亮，唯有司徒律眼睛黯了黯。
司徒离衣拍了拍司徒律的肩，将兄长搂进怀里。
“我没有那么伟大，虽然我不会去爱人，但是我懂得回报。我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
听完这句话，司徒律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湿润的痕迹。
“你一定要娶他。”皇帝叹了口长气，“不惜一切代价？”后一句声调微微拔高，听得出说话人的愤怒。
司徒离衣笑，很张狂，放声大笑的那种，“你早就知道了。”
都是聪明人，为什么还要下一个又一个的套，明明清楚对方的心意，却硬是要一再确定……果然都是孩子啊。
“如果我说不允呢？”皇帝死死盯住司徒离衣的眼睛。
司徒离衣也不甘示弱地看着皇帝，琉璃般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皇帝突然笑了，跟平常离衣的笑法一样，嘴角翘起，眼睛细细地闪光，“我会倾全国之力来对付你以及你的他。”
“元贞，不要孩子气。”司徒离衣也是笑，眉心却是皱着的。
皇帝起身，走到了司徒离衣身后，双手从腋下穿过，扣住他美丽的腰身，“我都长得比你高了。”
他不是在玩！
司徒离衣因为自己的这个认知而打了一个寒颤。
“放开。”
没有生气的感觉，只是语气冰冷。
房间里响起多重兵刃出鞘的声音。
把珠圆玉润的耳垂含入嘴里，皇帝轻声呢喃，“离衣，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那么，请你杀了我。”
都是这样的人，都已经万劫不复，那么我唯一的愿望仅有，请你送我这最后一程。
“元贞！”司徒离衣“霍”地站起，用完美的手法格开粘在自己腰肢上的双手，“不能忘记！君王不能存私欲！”
皇帝也怒了，以不容抗拒的姿势捏住司徒离衣纤细的下颚，“我不能存私欲？！那你呢，司徒离衣！凭什么你可以招惹了我就这么拍拍手走掉！是你让我爱上你的！你能还我一颗鲜活的，不为你跳动的心吗？！你当你是无辜的，但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而在你把我们的心都偷走之后，你竟然还可以如此义正言辞地训斥我们不能存私欲？！”
“你扰乱了我们的生活，甚至打乱了我们的命运，可你竟然想一走了之？在你要娶亲的时候，你还可以如此笑意吟吟地找我们商量？！”
“你是打定了我们不会吃了你的主意！”
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司徒离衣笑，不再是淡淡的样子。
眉眼弯弯，眼睛里仿佛藏着璀璨的星光。
许昭修的神思恍惚了一下。
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离衣如同蜜糖般的性子。他真正的性子。
“元贞。”他点了点皇帝的鼻尖，纤细的手指微凉，很舒服。“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皇帝一怔，其余人皆是一惊。
但那聪明绝顶的人儿却没有停下口中恶毒的话语，“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停止了？然后……我们可以在很久很久之后再相遇，那个时候，说不定就认不出彼此了……会在人海茫茫，擦肩而过。”
司徒律捂住了他的口，眼泪滑了下来。
“想不想知道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司徒律长长的睫毛覆了下来，瞳孔的金绿色泽逐渐转深。
安抚般地摸了摸兄长的头，司徒离衣沉默。
“你死了，恐怕元贞王朝会被颠覆一半。”皇帝冷冷笑道。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至极。
屋外有一两声衣服拖动的声音。
三根银针“嗖”地飞了上去，听得一声闷哼，然后就看见一个残影从窗边掠过。
“看来不是什么高手。”许昭修捡起银针，递给司徒离衣。“这三枝针角度都很平凡，如果是高手轻易就可避过，实在费不着斩断针尖。”
司徒离衣翻看了一下三枝针，眼中光芒闪动，“诗和画你们去一趟翠云绣庄，找三十年前神秘销匿的魔教头脑，应天祥。”
“翠云绣庄在江南没有分所吧？”
司徒离衣没有回答。
“应天祥是三十年前在正派十大派联手围攻魔教祭坛之时跳入正在炼化魔剑的剑冢之时死亡的。但是好像最近有流言，南疆荒蛮之地有一魔教支系存在，这个支系异常古怪，形势作风都与当年应天祥统领下的魔教有七成相似。剩余三成，是因为这个支系用蛊作引……且视人命为草芥，比当年应天祥的黑心还要更胜一筹。”
玄青曜低声说道。
“可是这个支系……崇尚的不是魔教王尊，而是明母。”司徒离衣玩弄着手指，“这乃是当年应天祥的一大特征。”
“跳入剑冢的人不可能不死。”玄青曜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司徒离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曾经碰见过紫菀那种人……二是……他不是人。”
司徒离衣得出的这个结论，听起来极端骇人，实际上却是唯一的答案。
炼剑的剑冢需要极高的温度，通常是方圆十里寸草不生，而一个人掉进了剑冢……怎可能不死？
除非，有人救了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件事朕也有所耳闻……”皇帝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大约是穆忠皇帝的时候，也就是晋穆尘闹出那档子的事的时候，十大派围攻魔教祭坛，当时边境那块子听说是人心惶惶。”
“穆忠皇帝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但是那时的水师总督却对这件事很上心。后来更是做了十几簿竹简洋洋洒洒地记叙了当时的环境。”
“那个剑冢，三十丈高，占地数十亩，几乎有一个镇子的范围里寸草不生。正道门派也是不齿至极……要知道，整个剑冢里……全是人的鲜血！血腥味浓厚到方圆四十里内皆可闻到”
皇帝咬了咬牙。
“十大门派轮番上阵，也顾不得什么正道名声了，使用车轮战的技法，妄想绞碎魔教连绵不绝的攻势。”
“可是直到门派掌门齐齐败下阵来，口吐鲜血，魔教还是死战不退。”
“……而当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身穿白衣的儒士站了出来，他只是抬抬手，应天祥就被一阵狂风卷进了剑冢内，是吧？”许昭修接口。
皇帝铁青着脸点点头。
“紫菀不会救他的。”司徒离衣果断地说，“她曾经说过，三十年前，她在北方雪域。”
其余人略吃了一惊，那女人竟然已经活了三十有余？但更吃惊的是——如果不是紫菀救他……那么，他不是人！
司徒离衣皱起了眉，他不大相信自己推断出的结论，这个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不过……离衣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是应天祥呢？”玄青曜用手托着下颚，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把针递给玄青曜，“你看一看，这些针是被斜着砍断的吧？”
“是又怎么样？”
“仔细看看，在斜面的最中央是不是有浅浅的陷下去的三条细痕？”
玄青曜眯起了眼，手指仿佛无意识地摩挲着斜面。
“三花一瞬。”许昭修若有所思。
司徒离衣含笑摇头，“很像，但是不是。”
“绞剑。”书微笑。
“对，就是绞剑，当年应天祥一直都在钻研的剑术。”司徒离衣叹了口气，“未曾想三十年后，他真的练成了。”
皇帝站了起来，打断越来越深入的谈话，“明天就是婚礼了。”
——希望不要有什么意外。
“噼里啪啦啪啦……”
十五日清晨，鞭炮声响遍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都起了个大早，本该热闹的早市不知为何空空荡荡，仅留下满城的喜悦气氛。
江南虽说不是个小城，可也总算是个静谧的地儿，难得看见类似于过年的热闹。
于是家家的小孩儿都是穿着红单衣，点着炮仗，光着脚丫子到处跑。
日头现出来的时候，不知从哪冒出一队队杂耍队，舞龙舞狮，好不热闹。
阴雨霏霏的江南今日也一改“阴柔颓风”，柔和的气息令人清新到心底里去了。
大街上满是攒动的人流，其中占多数的是当今武林能上帮派排行前一百的。
可是，其中也有一些例外，像在街边卖馄饨的大叔，跳绳的小妹，边洗衣边闲话家常的大妈……眼里偶尔会有一丝精光闪过。
“琴，我好紧张。”司徒律攥紧了膝盖上的大红喜服。
琴低垂着眼帘，细致地梳理着司徒律长长的如青缎的头发。
“请不必紧张，副主您应该要相信离衣。”
司徒律轻轻咬着下唇，秀丽的面庞有说不出的美丽。
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终于要嫁给他了……
他终于可以……
嫁给他……
琴低头，仿佛想起了什么。
“副主，请你一定幸福。”
请你一定幸福。
皇帝坐在别苑中，手中捧着一方玉石，晶莹剔透的颜色，透着淡淡的紫芒。
脸上是近乎虔诚的爱恋。
延续了四年的梦，终于被打破。
他曾经放下所有的尊严，祈求那个人将他放在心尖。
可是那个人，只是偷走了他的心，然后弃其如履，生生践踏。
如果可以，从心田开始蔓延的怒火早已将他焚成一堆灰烬，可是……他会伤心，他不会高兴。
在他那么残忍地伤害过他之后，他还要强颜欢笑地看他与另一个人成亲！
玉石很凉，凉意入骨。
请你一定幸福。
请你一定幸福。
玄青曜呆呆地坐在凤凰轩，对谁的呼唤都置若罔闻。
他追寻了那个人整整十年，从最初懵懂无知的崇敬到后来无法抑制的迷恋。
他付出了所有的情。
可惜那个人太不识情趣，他所有的努力在他面前都是玩闹，当他的心意摆在他面前时，他也只是儒尔地笑，接着不着声色的拒绝。
他所有的努力，都只能换来一声“别闹了。”
他甚至怀疑，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心，为什么可以如此若无其事？
可是，今天，他却要娶一个跟他们一样人，男人。
他不甘心，也不会放弃。
可是……
还是……请你，一定幸福。
请你一定幸福。
许昭修凝望着远方，天空很蓝，阳光柔柔的，能够射进心底。
他的爱，从来就不轻易付出。
他的爱，也从来不求回报。
可是……当他真的要接受这一切时，心底总是惶恐的，他引以为傲的面具包裹不住心中的嫉妒。
他早就扎根在他心底。
只是一直不明白，一直当作“朋友”。
可当他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他才明白……
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把它当成朋友，从来都是用那种心情看着他……
无论如何，如果是他的选择，他会拥护……
哪怕……
他会痛。
请你，一定幸福。
请你一定幸福。
书坐在酒肆里，喝得昏天黑地，脑海中有一种爆裂的疼痛，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随着大脑的迟钝，那种痛觉仿佛也稍稍轻了。
胸口却仿佛痛得麻木，好像即使死去都不能摆脱这种疼痛。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请你，一定幸福。
日上三竿。
江南沸腾起来，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向江南的最中心。
小城的居民个个得意得不得了。
江南就是好，连武林中的老大都选到这儿成亲。
“小丫，咱去看杂耍不啦？”
被唤作小丫的丫头皱起了眉，“我说爹爹，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是代替盟主来给司徒少爷送东西的。”
“爹爹咋地还不知道涅？放心啦，爹爹会送到的……去看杂耍不啦？”爹爹长得瘦长土黄，精瘦的面庞有种鹰的犀利。
小丫的面庞抽搐了几下，“爹爹……”语气里颇有股威胁的味道。
爹爹依旧笑嘻嘻，只不过那笑容看上去有了点勉强。
“走啦走啦。”小丫终究用一种无奈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爹，拉着他大步走向江南的中心。
其实司徒离衣的这个决定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他选了江南最中心的地域来举行这场旷世婚礼。
这一着一出，不仅打乱了所有的安排，更使得玄青曜和皇帝似是丢了魂一般，整日毫无目的地到处晃荡。
许昭修倒是显得若无其事，只不过从眼底倾泻而出的苦痛瞒不了任何人。
玄和黄，总是焦急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切切喳喳咬牙切齿一番。
而书，在开过会的那天夜晚就不见了踪影。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司徒离衣只是淡淡一笑，吩咐教众保护好他的安全，只要不出什么危险，他爱做什么事，就让他去做吧。
其余七位近卫虽说爱莫能助，却始终换班跟在喝得昏天黑地的书身后。
见到朝夕相处的好友变成这幅失魂落魄样，大家都无可避免的染上一些，不过这倒是立马衬出了司徒两兄弟的神采奕奕。
司徒律的眼底重合了忧郁和希冀，倒是平添了几分妩媚。
而司徒离衣则是一天到晚笑脸迎人，满面春风。傻瓜都看得出来这位少主心情极好。
六个人现在都聚集在江南的最中心。
其导致的最终后果……全场静谧，没人敢大声说话，更别说叫嚷。
整个婚礼现场的气氛极度怪异。
司仪清了清嗓子，“感谢各位江湖豪杰来到此地，在下谨代表此地主人对大家表示衷心的谢意。”
话锋一转，“大家都知道，司徒离衣少爷自十二岁接掌离尘教以来，教务蒸蒸日上，达到了离尘教前所未有的繁盛，更是在江湖上隐隐称霸。”
此话一出，在场的帮派头子顿觉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哪有人这么明显地贬低人家的？
“今日，便是司徒离衣少爷与江南秋家大小姐——秋绿彤成亲之日，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起，近乎凝固的气氛终于有了热络的现象。
司徒离衣穿戴着大红的喜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喜气的感觉，但繁复的喜袍在他身上并不累赘，反而竟似有一股霸主的凌云之气。
走在身边的“秋绿彤”小姐半低着头，喜帕裁减很得当，底下露出一截粉白的玉颈。引得一干五大三粗的男人频频吞口水。
司徒离衣一边微笑，一边向两边的喜客点头致意，经过那四位的时候，笑容有稍稍停滞的迹象，但转瞬即逝，继而又是生疏而礼貌的微笑。
四人都是心里一震，方才努力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蠢蠢欲动，眼里有了濡湿的意味。
那种微笑，他们看过无数次——
那是——
离衣对待外人的笑容——
竟是如此坚决地，要与他们划清界限。
难不成……离衣是真的打算好好地……爱惜呵护司徒律？
玄青曜低下头，用青缎镶玉片的袖子抹去了眼中的湿意。
离衣，若是看到他哭泣，一定会动摇的吧？
毕竟还是善良的人……
这种决定，他知道离衣会受多大的煎熬，哪怕再伤心……都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火上添油。
皇帝“啪”地一声捏碎了手边的檀木椅，身后的侍卫“锵”地将剑出鞘。
许昭修眼色黯然，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檀棕色的眼眸。
书摇摇头，把脸撇到一边，但在那一瞬间，还是有一丝晶莹的水痕滑过脸颊，跃进司徒离衣的眼里。
心底“咯噔”一下，司徒离衣蹙起眉头。
他深知这几人的固执，曾经若有若无的生疏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但是，他真的狠不下心。他们的情意……是他永远都愧对的一份深情厚意……他宁愿用来世、甚至是来世的来世偿还这份情意……可这一世……他做不到，司徒老爷的遗愿他很清楚，他也一定要做到；律是一个偶然……虽说不可避免的违背了誓言……但对方身为老爷的儿子，应该不会有大碍。
“一拜天地——”司仪高亢的声音溢满喜悦。
司徒离衣顺从地跪在面前大红的喜团上。
司徒律跟着跪下。
叩首。
“二拜高堂——”司仪红光满面。
司徒家的高堂早已不在，这一次弄来撑门面的是江南秋家的二位当家。
二位当家有些坐立不安，旁人只道二老舍不得女儿，谁知道是怕司徒离衣后来的责难？
虔诚地跪拜下去，司徒离衣幻想面前的是无私抚养自己多年的司徒老爷和默默守护自己的晋公子。
司徒律也跟着跪下。
二叩首。
“夫妻交拜——”司仪的笑容愈发明显——这可是一笔大生意，明儿个就能上窑子找姑娘了。
隔着喜帕，司徒离衣望着对面的兄长。
司徒律今天很漂亮，颀长的身躯覆着这大红的喜服，没有一般庸脂俗粉的俗气，而是一种天人下凡的清丽雅致。
能够猜想到兄长带些羞涩的美艳表情，司徒离衣躬下身子，跪拜。
司徒律从喜帕的底间看见司徒离衣跪了下去，心情一阵激荡，差点脚软，心脏仿佛要跳出来，跟着跪下。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他，嫁给了他。
他，终于嫁给了他的弟弟。
他一直在心底偷偷爱着的人，今儿个，向他下跪，与他成亲！
三叩首。
四人的眼里显出绝望的郁色。
离衣，已经娶了别人，娶了……他以外的人。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四人捏紧了手骨，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血丝随着手的起伏蜿蜒而下。
“送入洞房——”司仪已经高得走调的声音彻底拉断了他们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皇帝摔掉手中的茶盏，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司徒离衣面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是、我、的。”
司徒离衣轻轻微笑，他早料到会有这种插曲。
手指急翻，扣住皇帝死穴，在他惊骇的时候，左手重重砍在薄弱的脖颈上。
果不其然，皇帝静静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司徒离衣的臂弯里。
对着蜂拥而上的侍卫，司徒离衣一声轻笑，把皇帝“丢”了出去，正好丢到带队的人身上。“带走你们的皇帝，不能让他再次出宫，决不能。”
“绿彤，我们走吧。”转过身去扶住司徒律，司徒离衣的声音里满是柔情。
玄青曜和许昭修对望一眼，点点头。
青云剑带着破空之势直取司徒离衣的脊椎。
许昭修首次地拔出了他那把修罗剑。
黝黑的剑身因为饱饮了过多的鲜血，边缘上有淡淡的红色痕迹，却丝毫不减其锐利。
“青曜，昭修……你们一定要这样吗？！”司徒离衣一声暴喝，激起一层气波，以他为中心，横扫整个厅堂。
司徒律被他牢牢护在怀里，耳边还有他轻声的呢喃，“我会保护你。”
“果然是离衣啊……”玄青曜和许昭修被气波打进了墙壁，嘴角挂着鲜血，却还是无比清晰地微笑。
“对不起……”司徒离衣道歉，眼神转瞬凌厉，“阁下不现身一见吗？圣魔应天祥！”
如同鬼魅。
大门处凭空出现一人，全身黑衣，左手持剑。
他用沙哑的嗓音低笑，“江湖果然是能人辈出，这么小的小娃子竟能看出我的藏身之地。”
“因为我们是同类，是吧？天、祥。”司徒离衣点了司徒律的睡穴，让其软倒在自己怀里，跨过刚刚被气波激倒的众人的身躯，放在断了一边扶手的檀木椅上。
整个厅堂里的人都中了刚刚的气波，司徒离衣算准了气力，决不会伤到人，但一时半会却醒不过来。
“你也是？”应天祥拔高了声调，惊骇的心境一表无遗。
“不然呢？我没有另外一种方法解释为何你跳入剑冢却不死。”
应天祥嘿嘿笑了几声，沙哑的声音异样难听，“那群白痴，竟然就这样以为我死了，空给了我三十年时间……我要回来，将圣母之光辉遍洒大江南北！”
“可是天祥……我能害你一次……自然也就有第二次。”司徒离衣挺了挺身子，“我们这种生物，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界。”
“你是……天封？！”应天祥退了一步。
司徒离衣苦笑，“对，我必须要在这世界存活，清除所有对这个世界不利的同类。当时苦于无法表露身份，只得眼睁睁看你重生……这一次我要斩草除根！”
说着，手里幻出一柄三尺来长的剑，高举头顶，“再见。”
“你用了‘借’！你疯了吗？这个少年体内的东西是对我们致命的！”应天祥没有拔腿就跑，反而迎上身来，一把揪住司徒离衣的胸口，大吼。
“这是……我们一族的宿命……天祥，我会随你去……这个少年，他的命运多劫……非是天道所能掌控……”长剑挥下，耀眼的光辉中，应天祥化为灰烬。
“司徒离衣”也缓缓倒下，合上了双眼。
——离经叛道，为祸苍生；循规蹈矩，天下安生。
在安抚了司徒律之后。
司徒离衣的脑海中就开始回荡着一个干净的男声，他用很轻柔的调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大脑便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司徒离衣”与当年的圣魔应天祥对话，而后杀了他。
那个男声很软，也很阳光，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未被污染的声音，仿佛……是曾经的晋公子在轻轻地对他说话。
心里很恐惧，这种感情。
他很清楚。
身边太多，太多。
他也一直知道，自己对于晋公子……
一直……
都是有爱的。
在众人担忧的环顾下，司徒离衣醒了过来，身上还是那身大红的喜袍，厅堂里还是弥漫着喜气洋洋气息。
只是围着自己的五人，皆是一脸悲戚。
“元贞，你没走。”司徒离衣口气很重地开口。
“走？走到哪里去？”皇帝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司徒律卸了喜帕，坐在一边，嘴唇发抖，脸上是青白色的。
“离衣，你爱过穆尘公子。”
没有一丝的声音，整个房间的静谧与外界的喧闹形成一股密不透风的墙。
司徒离衣想要发声，却发现喉咙干涩，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锁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无法辨驳。
玄青曜溃败地摇摇头，用双手撑住脑袋，“我还以为……”
“离衣，是真的吗。”本应是询问的语气，却不知怎的成了陈述句。
感觉上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更发不了声。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许昭修发狂，毫无预兆地从坐椅上弹起，扣住司徒离衣的颈部，指骨一点点地缩紧。
司徒离衣的脸泛起了微红，眼睛重又合上。
书打掉许昭修的双手，从身后托住羸弱至极的司徒离衣，“忘掉他，好不好？”
暧昧的姿势，呢喃的语调，无疑是最甜美的毒药，司徒离衣有一种喉头哽咽的感觉。
晋公子。
他以为他忘掉了。
他以为自己循序渐进地忘掉了他。
可是当一个人在心底深深扎根的时候……就注定忘不掉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恋，是一生一世，甚至是生生世世都忘不掉的。
晋公子的一言一行，在年幼的司徒离衣心底深深地埋下了爱恋的种子，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子发芽、开花、结果。
瓜熟蒂落。
他也不清楚那与日俱增的情愫竟然那般根深蒂固，让他即使想要忘记，也无从下手。
眼泪淌了下来，司徒离衣捂住了耳朵。
仿佛疯狂，“我忘掉他了！忘掉他了！忘掉他了！”
五人皆是一骇，眼神变得怜悯起来。
他们终究，都是孩子。
是世俗的枷锁，逼得他们背起了这副重担，为民，为人，为天下，为苍生。
他们背负的东西早就超出了年龄所承受之限，都希望能在其身上，索取一些温暖……却忘掉，离衣，更苦。
不能说苦，不能说累，不能耍性子，不能倾诉，不能爱，不能被爱……
甚至，他连哭都不行。
他的身上，系着天下苍生，他的身上，掌握着这元贞王朝未来几百甚至几千年的命运。
他看得很透，所以他不抱怨，总是用那副面具般的笑容面对一切。
他们用了几近一年的时间让离衣对他们真心地微笑，可是……他们自己打破它。
离衣一直都在逃避，逃避感情，逃避自己。
而他们，竟然这样步步紧逼……如此地可恶！
司徒律摘掉了头上的凤冠，涩然，“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你的想法……只要能够嫁给你，我应该是别无他求。”
——但是，不行。
——看到离衣在昏厥的时候那样声嘶力竭地叫着晋公子的名字。
心——仿佛被撕裂。
胸口，都痛到麻木。
曾几何时，他已经如此贪心。
司徒离衣一窒——
瞪大流光的双眸看着那依然美丽却如此陌生的人。
“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的情，就这么不值么？
“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终究——他还是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司徒离衣。
他的心，早已支离破碎。
离衣，离衣。
离，或依。
在绣衣阁的老人眼皮耷拉了一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天上一闪即逝的光辉。
眼泪忽的就流了下来。
“孩子，你在伤心吗？”
待众人都退了出去，司徒离衣看着房间里喜气的大红色，想要放声大笑。
笑却不出声，声音全都哽在了喉口。
只剩下如同盲眼的野兽那绝望的疼痛。
眼前发黑，司徒离衣抚住了额角。
越来越痛了，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忘情山庄的当家带人杀进来啦！”一个粗壮的嗓子吼道，直搞得人措手不及。
一丝冷芒乍现在司徒离衣眼眸中，忘情山庄！他都忘记了这个婚礼选在这里举行的目的。
看了看身上的喜袍，司徒离衣自嘲一笑，右手挥过，衣衫化作布条。
——他欠下的，他会还。
——别人欠他的，别想一笔勾销。
一股气流推开了内室的门，司徒离衣施施然走了出来。
“司徒离衣那个小娃儿在哪儿呢！哪儿呢！让他出来见他陈昊爷爷！”有个豪犷的声音在叫嚣着。
司徒离衣笑笑，一个腾空，稳稳落在来人面前，“在下便是，敢问有何指教？”
陈昊被气流卷得倒退了一步，略带狼狈地满面臊红。
“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得回家喝奶去。”待陈昊看清了轻轻微笑的司徒离衣，大笑着口出秽言。
“还请教阁下，为何要在此大喜之日作如此玩笑。”司徒离衣拱手，若识相，今日他便放其一马，若不识相……
“爷爷我开什么玩笑啦？！哈哈哈！玩笑？这不是玩笑！小娃儿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来着吧？你那教主的位置怕是被谁骑了弄来的吧？！”一阵哄笑，夹杂着男人下流的荤笑。
幸得那五人进了内堂，否则江南就差不多死无葬身之地了。
司徒离衣叹了口气，“安琼呢？”
五大三粗的男人让开，从人堆后面走出一淡雅男子。
“果然啊。”司徒离衣似笑非笑。
“承蒙教主器重。”安琼也似笑非笑。
“一下拔除也好，省得还要来回奔波。”
“我也觉着对呢。”
两个男人又都是会心一笑。
“开始吧。”司徒离衣开口，左手斜垂，手指微曲，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你们是想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上？”
众大汉对望一眼，齐齐握住武器冲了上来，喊打喊杀声搅成一片。
司徒离衣左躲右闪，时不时腾空借力，蹬一下某人的肩膀，那人即刻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一身白衣，照旧不染纤尘。
比起喜袍的奢华，白衣的他，更是仿若谪仙，有着不能逼视的光华。
“你输了。”司徒离衣落下，“安琼。”
大汉死的死，伤的伤，最开始口出秽言侮辱司徒离衣的陈昊已然被“挂”在了大厅的顶上。
安琼长叹一口气，“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会赢。”
“离衣，杀了我好不好？”
“不好。”司徒离衣轻笑。嘴唇一抿，说不尽的风流雅韵。
安琼偏头，“为什么呢？”
“你帮了我大忙，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有命活下来的大汉摸不着头脑地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安琼掩嘴偷笑，“果然瞒不过离衣呢。”
俏生生地一眨眼，安琼扑进司徒离衣怀里，“我的任务完成了，离衣，你要怎么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众大汉傻眼。
司徒离衣提住安琼的后领，把无尾熊从自己身上拉开，“别闹。”
“听到离衣你选在这里成亲，我立马就赶来了哦，这场戏不错吧？”安琼总算安分了，乖乖地坐在高堂椅上，喝着微凉的龙井。
“乖。”司徒离衣淡淡，“你回来了我也好离开了。”
“他们惹你生气了？”安琼眨着眼睛看他。
“不，我惹他们生气了，很大很大的气，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我了。”司徒离衣也在旁边坐下，手肘支着桌子，手背撑着下颌。
“离开也好，离衣离衣，离别才可以相依。”安琼把杯里的茶一口气喝干，重重地“啪”了下去。
司徒离衣闭上了眼，“记得跟哥哥说。”
“哥哥？你真的要全部放掉？”安琼古怪地看他一眼，眼神里迸现出了怜悯。
司徒离衣又闭了眼，“对。”
“别扭的孩子，我早就说过，他们给不了你一生。”安琼笑嘻嘻。
司徒离衣瞅他一眼，“小菀，不要用琼儿的身体这样说话。恶心得慌。”
“随便吧，你得随遇而安，有困难就来南疆吧。”紫菀站了起来，“这个安琼对你很忠心，忘情山庄的人将他用酷刑逼了十二天，最后将他阉割、□□、奸杀，他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琼儿是好孩子。你帮他往生吧。”司徒离衣眯起双眸，也站了起来。
“要走？”
“对，你跟他们说了之后，将这个尸体弄到冰室下去吧，也许若干年后，我会帮他招魂。”
“再见？”
“不……”司徒离衣想了一想，“是再也不见。”
紫菀轻笑，学足了司徒离衣淡雅的模样，“你也要躲了吗？”
司徒离衣但笑不语。
“去离儿那看看吧，”紫菀拢了拢安琼细腻的长发，转身背对司徒离衣。“她能帮你。”
“晚了。”司徒离衣走到与他比肩的位置，“我不想忘记。”
“你入劫了。”紫菀瞄他一眼。
“对。”司徒离衣对着阳光，抬起手遮住那灼热的光线，“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忘掉。”
“不。”司徒离衣坚决地摇头，踏出一步，“忘不掉，也不忘掉。小菀，善待龙泽翰。”
尔后一阵耀眼的光华，司徒离衣失去了踪迹。
——天地逆，人事顺，南辕北辙，耗尽心力，以为相依，却已离，心碎，了无痕迹。
紫菀哼哼，“又是一个烂摊子。”
司徒律攥紧身上大红色的喜服，那片刻前还令他心跳加速的颜色，现在只给他一种刻骨铭心的讽刺。
他都不知道是如何对离衣说出那一番话，见着离衣仿佛破败的眼神，他的心，也随之破碎。
做梦都想不到，离衣竟然对穆尘公子有如此旖思。
那等纠缠入骨的感情，疯狂至死的思念。
他很熟悉。
也清楚那份情感的永恒。
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高高兴兴地嫁给那个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
却始终不行。
不为别的，那个人，心里有别人。
他没有那么大度，可以在未来的时间里，忍受着爱人心里还有别人的苦楚。
所以他选择放弃，放弃婚礼，也放弃自己。
许昭修与玄青曜并肩走着，踩着长廊中星罗棋布的树叶，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玄青曜负手望天，许昭修低头沉吟。
“失望吧？”
“你不也是？”
“呵，你该回去了。”
“没我一段时间，未名门还倒不了，倒是你该回去了。”
“凤凰令也不只有我啊。”
两人一问一答，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私语。
玄青曜猛然加快了脚步，许昭修也放慢了行进的步伐。
一前一后，双双流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当神伤致死。
还管他什么轻不轻弹。
从怀里取出还带有体温的玉石，皇帝脸上是冷冷的笑。
面对一方池塘，皇帝扬了扬手，做了个起手式。
手指几次伸曲，却狠不下心来。
纵使他弃他如履。
他还是希望他幸福。
哪怕它的幸福，会让他无尽的疼痛与悔恨。
书坐在房里，呆呆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孔雀东南飞》壁轴。
他的痴恋。
被判死刑。
离衣，是那么的耀眼夺目，无自觉地，散发绝世的光华，令人无法逼视。
天知道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多么的滑稽与讽刺。他爱上了那个被自己刺伤的人。
带着莫名其妙的情愫守在他的身边，若有若无的挑逗，肌肤相接的片刻，他总会心跳加速，而后回到房内，自己慢慢品味。
可惜，时至今日，一切的一切，都被告结束。
眼泪怔怔流下，淌湿了衣襟。
头部无力地靠在了背后的雕花床栏上，痛到。
死去。
紫菀坐在大堂正中，无视来来往往的人或惊异或防备的神情。
“你，对，就你……过来过来，能把你家副主、许家少爷、玄娃娃还有那皇帝叫过来么？”紫菀剥着瓜子壳，把白嫩的瓜子丢进嘴里。
“请问您对他们有什么吩咐？”那人沉稳地答，“我能帮您转述吗？”
“对了，还有那本书……转述恐怕不成，你会被他们撕了，趁早叫他们过来，不然他们的离衣就走远了。”紫菀笑眯眯。
二话没说，那人急切地奔向内堂。
片刻之后，五人带着红红的眼圈一齐奔向紫菀。
“安琼？忘情山庄的事情你处理完了？”司徒律大感意外。
紫菀撇撇嘴，“去你的安琼。这是借体……不跟你说了，离衣在方才叫我帮他转述几句话。”
五人屏息凝神，司徒律环顾四周，“离衣为什么不自己说？他去哪里了？”
“走了，如同消逝在天边的流星，没人可以拦得住。”紫菀又捻起瓜子，不顾众人大惊失色的苍白模样。
“走了？他去哪里？”皇帝沉稳些，率先发问。
紫菀答非所问，“离衣要我转述‘记得跟哥哥说，再见。’”
司徒律一个不稳，“他说……哥哥？”
“对。”紫菀瞄他一眼，“他决定放弃。”
“他还说了什么？”玄青曜微笑，梦幻般的绚烂沾染了整个大堂。
紫菀起身，“嗯……我问他是不是你们惹他生气了，他恍惚了一下才说：‘不，我惹他们生气了，很大很大的气，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我了。’”
皇帝默然，这话里的绝望，任谁都听得出来。
“然后……呢？”
“就是现在这样啦，忘情山庄的事情他解决了……我想，这是送给未来的离尘教教主的一份礼物……朝廷里他安排的人会行动起来，肃清所有阻碍王朝繁盛的人、事、物……未名门的约定作废……凤凰令的话，虽然他没有说，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将云烟楼过给了青曜作私人财产吧。”
“他说的？”
“不，凭他的行事，莫非你们猜不出来？”紫菀叹惋地笑，“天地逆，人事顺，南辕北辙，耗尽心力，以为相依，却已离，心碎，了无痕迹。”
曲子苍凉华丽，有令人无法言喻的忧伤，衬着紫菀低柔的声调，五人皆是眼眶一热。
——离衣，真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