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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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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第二天的清晨,许昭修是被气急败坏的三人给从床上“叫”起来的。
“请问您昨天晚上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玄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问道。
“请问您从哪里把那东西带回来的?”黄的衣衫要多褴褛有多褴褛。
“请问您是不是看上那东西了?!”添子的语气最重,也最惊人。
许昭修的反应则是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揉揉眼睛,“东西?”
“对,东西。”三人一齐道。接着,玄从身后“提”出一团鹅黄色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对他笑得灿烂。
眯着眼睛大量了好久,处于半清醒状态的许昭修终于认出了那团笑得灿烂的“东西”。
“青曜?”
玄青曜挣开玄的手,一把扑到了许昭修的被子上,“修修……他们欺负我。”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欺负他?他们还欺负他?靠……今日总算见识了什么叫贼喊捉贼。
“呐呐呐,肯定是你欺负他们,不用说的。这三位我可是了解得很,欺负你的只有可能是添子,其余就算了吧。但是这次添子绝对没整你,他要是整你,那你们两个还有得斗了。”他说的可是真的,添子作为老爷子分配给他的贴身仆从,哪可能没有一点“技术”?那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么?
陷害不成,玄青曜方才还兴冲冲的小脸立马就垮了下来,细细碎碎地念些什么。
许昭修不禁失笑,这小家伙,看来是经常在外面混哪,市井上骂人的话他学得一溜一溜的。
“修修……我们去看离衣好不好?”收起了那些唠叨,玄青曜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许昭修的脸使用眼泪攻势。
果不其然,许昭修不是这方面的行家,数秒就败下阵来。“你让我换衣服还有洗漱。”
“欧耶~~修修你最好了,”玄青曜在许昭修的左颊上响响地“啵”了一下,“我在马车外面等你!”
在司徒律的马车上,司徒离衣眯着双眼靠在床榻上。
“厄……”一声轻吟。
在瞬间醒来的司徒离衣紧张地捏了捏司徒律冰凉的左手,“律,痛吗?”
头往左偏,司徒律的面颊隐隐现出黛青色,眼袋有些浮肿,而整个身子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口微微张合了几下,似是要说些什么。
“嗯?”司徒离衣赶忙凑上去细听。
“……”司徒律的眼底满是愧疚。
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温柔地笑开,掖了掖颈边的被角,司徒离衣用双手握住兄长孱弱的左手,“乖,律,没关系的,会好的,你会来得及作我的新娘的。”
“作什么新娘?!”玄青曜的声音充满惊愕地从车门传来,然后就看见怒气冲冲的玄青曜疾奔进来。
司徒离衣也是一愣,在下一刻就被玄青曜勒住胸膛。
“你要他作你的新娘?!你要他?!”玄青曜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司徒离衣了然地拍拍才及自己脖子的头,“嗯……没跟你说有点抱歉,但这也是最近才定下来的……下个月十八我成亲哦——记得送礼物。”司徒离衣全身上下都有洋溢着的喜气。
“你要他作你的新娘……他,他可是男的哎!”
“小声点,我可是刻意瞒着大家的,反正嫁过来之后就不好退了。”就算被那些“媒婆”发现,应该也不会再逼他娶亲了吧?
玄青曜一阵心悸,“这算什么啊!我以为你那么纯洁、那么无暇、那么高不可攀……我以为你不会接受,我以为你喜欢的会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一型的……我甚至打算……打算……”打算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一辈子看着你……用一辈子的时间,爱你,记住你……
“青曜?”听出了他话中的疯狂,司徒离衣蹙起清秀的双眉,以包含担忧的眼神凝望着怀里娃娃般的玄青曜。
更加用力地勒住怀中的人儿,似是要将他揉碎,揉入自己的怀里,血液里,骨头里,即使是死亡,或是永不超生,他都不要忘记他。
“……青曜……松点……咳咳……”司徒离衣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猛然松开了对司徒离衣的桎梏,玄青曜抬起如星般的双眸,锁定司徒离衣温和又无奈的容颜,愈来愈多的泪水挤满了眼眶。
“离衣……要怎么办才好?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你告诉我啊,要怎么样才能忘记你,不再想着你?”玄青曜的脸上已经哭得花成一片。他不想祝福他啊!他怎么可以放任他的怀里有别人,他怎么可以让他走出他的生命?!
司徒离衣温柔地用袖子擦去脸上一条又一条的泪痕,“傻瓜啊,为什么要忘记我呢?我们是朋友啊,不对吗?”青曜的失态倒是令他措手不及的好一会儿。
“不是朋友!”玄青曜怔了怔,随即吼道,“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过朋友!”
听闻此言,司徒离衣敛起了满身的温柔,“不是朋友?”
“对,不是朋友,我从来没有将你当成朋友。”玄青曜的声音软了下来,有种沮丧的感觉,“离衣,你为什么这么笨呢……你有见过我对其他人那么好吗?你有看过我对其他人那么上心吗?你有看过我对其他人那么粘吗……我明明什么事都做了,什么暗示都给了,连药我都下过了……但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不是要你当我的朋友啊……”他真是一辈子没这么懊恼过,真的什么都做了,不该做的该做的他一样不漏,可是这号称有绝世才华的笨蛋愣是不懂他的心意,甚至将他的一颗真心放在地上几经履践。他的爱,到底是在为什么付出啊?!
司徒离衣茫然。
“咳咳……你说你对离衣下了药?”司徒律孱弱的声音打断了玄青曜的告白对所有人的震撼。
无神地微笑着,玄青曜此刻的笑容简直令百花黯然失色,“就是昨天晚上啊,离衣很厉害呢,竟然可以靠自身将药力给逼出去……不然,我相信我的计划会成功的。”
他不介意委身于一个同样是男性的人的身下,他可以收起所有的自尊来婉转奉承,他甚至愿意像那些青楼女子一样挑逗他,与他调笑。
只是,他不给他机会。
他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一点奢想的空间,总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眼底有着满溢的柔情。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艳丽吸引了多少人,更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在与他谈天的时候,脑子里想象的尽是那些旖旎激情的画面。他也从不逾矩,从不放纵。就算是迫不得已而与人同床共枕的时候,他也是不解衣衫。
那样的他,太遥远,也太令人向往。
昨晚,浮现在他脸上的红潮,那低微得几乎不可辨闻的呻吟,令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他,想要他那温和的眼眸为他蒙上情欲的色泽。他想看他与他交缠的模样。那等魅惑,那等动人心弦。
他不想远远的看着他,他不想像司徒律那样静静地守护他一生,他要他的回应,他要他和他一道疯狂!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一如既往的温和让他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青曜,我不明白你究竟要的是什么。可是到现在为止,你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就好好说话好不好?”
司徒离衣永远都是那个有着温和笑容有如嫡仙的男子,不会为了任何事而改变,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动摇。
玄青曜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几分,“离衣,如果我说,我不要你当我的朋友呢?”
头上的大手愣了愣,随即凛凛然收回,“那就请阁下走好。”他从来不懂乞求与讨好,对他而言,没有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好,就是不好。
“看来……离衣你是不想要火璃草了?”玄青曜咯咯笑着,笑得天真烂漫,灿烂得犹如初生的旭日。
“火璃草我自己有办法,不牢阁下操心。”冷冷的词句从司徒离衣薄薄的双唇中蹦出,没有丝毫温度的语气令站在马车口的许昭修打了个寒颤。
玄青曜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呵,离衣,你怕是忘了,火璃草生长在常年不见人烟的深山老林,且要在向阳一面的山顶……你觉得,你有十分的把握在寒毒未至心脉之前用火璃草为他祛毒?”
司徒离衣沉默。
他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律的性命不是可以让他拿来赌一把的筹码,他不想等到失去了再后悔莫及。
满意地看着司徒离衣的反映,玄青曜凑上身去,将唇贴上他的耳朵,“要不要交换。”
“用什么……”他不会?
将舌尖绕着耳廓走了一圈,玄青曜吃吃低笑,“你知道的,不是吗?”他要的,从来都只有他。
司徒离衣偏头,躲过耳中异样的湿热,“为什么。”
“这有点不像你问出来的话……不过我不介意重申……我想要你……”轻轻咬上司徒离衣偏开的耳廓,挑弄着洁白如玉的耳珠。
“……”司徒离衣沉思,他不是在意什么他要他,毕竟他是男子,什么贞操不是他所在意的。只不过……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好像这次决定并不是一项交易这么简单,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他遗漏了的。
司徒律和许昭修都是尴尬不已地看着“叠”在一块的两人。
好吧,叠在一起没有什么,玄青曜那个要求……忽略不提,可偏偏司徒离衣还是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这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咳咳,那个……”许昭修隐去了脸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红晕,“大庭广众……”
“啊,抱歉。”司徒离衣好似没有听见,反倒是一直专心致志调情的玄青曜道了声歉,收回搂住司徒离衣脖子的双手。
深沉的忧郁染上司徒律的眉心,“离衣,我的病没关系。”他宁愿死去都不愿意把他的离衣分给另一个人哪。
许昭修摸摸鼻子,难得的没有大声聒噪。
马车内流动着一种淡淡的忧郁气味。
“哪,离衣你想好了么?”玄青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点点银光从细细的缝中泄漏摇曳。
司徒离衣扣住他的一只手,把正坐在茶几上摇晃着两条长腿的他拽到自己腿上。“你的条件就这么简单?”这好像实在不符合青曜一贯的奸商作风。
“对哈,本少爷一诺千金。”玄青曜和司徒离衣脸对脸。
凝视了近在咫尺的俊颜良久,司徒离衣微微一笑,顺便碰了一下玄青曜的双唇,“我答应。”
“离衣!”司徒律又惊又急,嘴唇迅速泛出青紫色。
放开怀中还愣着的玄青曜,司徒离衣连忙跑去察看兄长的状况。
“律!律!怎么了?”脉搏的紊乱导致他不能一窥究竟,只得转而询问起病人的情况。
司徒律紧紧用牙齿咬住下唇,原本清秀的脸变得一片煞白,就连额间都已沁出汗珠。
许昭修探了探他的下颚,“寒毒已接近心脉,应该是刚才那下,导致急气攻心。”从小训练出来对毒的敏感霎时发挥作用。
“青曜!我答应你了,快找人去拿火璃草!”几乎是用着命令的语气对玄青曜吼道。他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脸色变了几变,玄青曜终究以一种不甘愿的姿态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窗外响起多人细碎的脚步。
“主人。”马车的窗帘被一把朴素的长剑剑柄挑开,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响起。
从袖子里抽出一件火焰般的物件,玄青曜抛了个弧线让物件落入马车外男子的手中,“用我的名义,以最快的速度从凤凰轩取那十三株火璃草。”
“是!”
司徒律已经昏睡了几天,倒是难得的安宁,没有再在梦里微微锁眉。
可是司徒离衣却因天天不眠不休的折腾,搞得自己憔悴不堪。
看得旁人都是一阵痛心。
玄青曜天天缠着他要他吃点东西进去,他总是当场接下,第二天又是原封不动地被丫鬟端出来。
徐昭修煽动了八大近卫,要其好歹劝他喝点白粥。可也是跟玄青曜一样的后果。
整个车队除了那两弟兄之外都是心急如焚。
这个情况,直到十三日后火璃草被凤凰令的人带来之后才有改善。
但改善也不大,只不过司徒离衣改了一直坐在司徒律床边的状况。但他还是除了水之外,滴食未进。
现在呢,司徒离衣正在随车队带来的炼化炉边踱步。
车厢内,十人分别端坐。
十四天的苦撑,使得司徒离衣原本就消瘦的身形更是瘦上了几分。
“离衣。”琴揣度了下,继续做着努力,“你先去休息,吃点东西,这里我们看着就好。”
虚弱地挥挥手,司徒离衣微微道,“我来就好。你们去休息吧。”
“离衣!”玄青曜终于憋不住气了,“你这样子司徒律会好过来吗?为什么不把自己养好呢?!难道他就不会伤心吗?”
“他不会好过来,可是我能够陪他一起受苦;如果他会伤心,那就给我赶快好起来。”短短的两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样子令人无端端一阵揪心。
许昭修也加入劝告的军团,“可要是他好过来了但你病了呢?而且,火璃草的炼化还需要四五天,你要是撑不到那个时候可不是会救不了司徒律么?”
“但是还有你们。昭修你对于毒的精通我早就不会怀疑,而青曜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连续的咳嗽打断了司徒离衣的话语,十人同时冲上去,稳稳托住司徒离衣往后倒的身形,八近卫各抵住人体一大穴位,为其渡气。
许昭修见机不可失,一指就点了司徒离衣的昏睡穴,“让他休息会吧。”
九人微微点头赞同。
于是司徒离衣就以无比怪异的姿势被抬回了马车。
八大近卫和司徒离衣回了马车,炼化炉这就只剩下满脸严肃地对峙着的玄青曜和许昭修。
许昭修蹲在炼化炉旁,用手指捻起粉碎的灰末,轻轻揉搓着,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玄青曜用一把银边折扇抵住下巴,脸上一缕若有所思的笑容。
“哎,那个条件,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玄青曜窃笑,终于忍不住啦。“认真的啊。我没事骗人干啥?又不好玩。”
许昭修抑制住自己想要扁那家伙一拳的欲望,“能不能换一个。”
“哟哟,修修你这句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呢。莫非修修你打算……威胁我?”玄青曜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简直是春意盎然。
许昭修回过身来,不再用背对着玄青曜,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威胁又怎么样?”
“我说我好怕你信不信啊?”玄青曜“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一边摇着,一边跳上放茶的小几。“不过目前为止,我还不想和许家反目成仇。虽然最近听说许家的势力被剥夺了不少。”
许昭修眼色一黯,“那你的意思,还是不肯交换?”他虽然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是玄青曜的意思他还是知道。
——如果不想凤凰令和许家反目成仇,那就不要阻止青曜的行为。
他当然不希望现在的许家遭受更多的打击,但是,他更不愿意把离衣拱手让人!离衣还不知道他刚刚察觉的心意,离衣还不知道他的决心。他还没有努力过,所以他不甘心就此放弃!
“这个条件,我可以与之交换生命。”玄青曜叹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表情,“昭修,若你得到这个条件你会怎样?我不贪心,我不奢求他爱我……可是,我想要他与我一道堕入地狱,哪怕他恨我,但只要能在他心里留下那么一点点的牵挂,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许昭修眼底闪过一丝迷惘,青曜的感觉他很明白,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可他,又怎样放弃?以前或许还可以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现在……默默地摇摇头,嘴角一抹苦涩的微笑,怕是已经算一叶扁舟漂浮在茫茫大海上,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
“所以说,修修,”玄青曜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凝视许昭修的双眼,或者说,是透过他,看自己。“不要妄想跟我交换什么,即使你要我的命,我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离衣,是他的生命。如果他的死,可以在离衣心里留下那么一席之地……他绝对不会贪恋这凡尘俗世。
无声无息地抚摸上玄青曜的头顶,许昭修涩然,“那,不要亏待他。”既然他阻止不了这件事,那他就只有尽力护着离衣周全了。
“我当然不——”
玄青曜自信满满的话还未说完,行驶在最前头的载着片刻前倒下的司徒离衣的马车里传出了不能让人忽视的金石相击声。
听那声音,是两把绝世好剑对上了。
八近卫中各有专长,善于用剑的——书。
可是另一方……就有些猜不清来路了,离衣正在昏睡,司徒律处于毒发过程中。排除了这两位,还有谁,可以用上一把与离尘教排名十八的月影剑旗鼓相当的兵器呢?
这个疑惑不久后就得以解开了,因为打斗已经延伸到了炼化炉所处的马车边上。
每一次的交手都是生死立判的惊险;每一次的兵刃相接都含着万分刺激的火星四溅。
袭击的人一袭黑衣,手中长剑花式古朴繁复,众人仗着非凡的眼力看清了握手处的两个清晰可辨的小字——非阳。
两人露出了然的神色,是江湖中流言中失传已久的非阳剑。
非阳剑在江湖兵器排行中排行十二,此剑乃是一百八十余年前的一位铸剑前辈费尽一生心血打造。剑身以精铁打造,握手处的小篆非金非银,却也火石不化,金石难溶。
——可是,这传说中的非阳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两人蹙起清秀的双眉,迎风而立,坚忍的身影,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一切一切的不确定!
一颗破风而来的石子插入了对局,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数十颗,上百颗。
战局中的两人不得不分心以应付这角度刁钻的石子,却是越打越多;可若是不管不顾,怕是在擒住对方之前就已经被这些不起眼的石子给封住了周身大穴。
打算出手的两人态度截然不同,许昭修嘴角微翘,眼底有些宠溺;而玄青曜则是满脸戒备。
身处战局的书明了了目前的形势,一边跳出战斗的范围,一边将所有朝他打来的石子挑到那神秘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眼神一凛,以非阳剑在头顶旋出一个光圈,尔后——非阳剑金光大盛!
就那么一瞬间,漫天纷飞的石子全都化作了粉末,纷纷扬扬地飘洒在众人的肩头。
“啪啪啪……”慵懒零落的鼓掌声从山涧传来,接着是一抹突兀的红色从大片大片的叶子里钻出来。
许昭修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了。暗器一门在许家最出色的就数六姨太生出的三个女儿。这三个女儿各个都是顽劣成性,我行我素,行事张扬而又不繁琐。最容易辨认的特点是,她们都穿红衣。
“繁音姐姐~~”许昭修跳起来打招呼,“是爹爹要你来找我的么?”
红衣的繁音头都没回,“允墨,你跟不跟我回去。”
黑衣人解开了面罩,是一张很清朗的面孔,有些淡淡的忧郁,不是很俊帅的人,却使人挪不开视线。
“音儿,我们终是有缘无分的。何况,张家小少爷是个好人,他照顾你比我照顾你更好。”
“允墨,你也姓张,你也是张家的少爷。”繁音的声音带些颤抖的愠怒,“为了八年前那个不知所踪的女人,你何苦做到如此境地!”
张允墨笑笑摇头,眉间的忧郁更加浓厚,仿佛嚣张地遮盖了一切。“你也忘掉了,我的命,是黎伊给的。”
“可是你的黎伊已经死了!是你,是你亲手葬的她!”繁音已经是在吼了。
张允墨摆摆手,又指了指胸膛,“她活在这儿。繁音,你总是忘掉了,我爱的一直都是她。从那一次她偷走了我的心开始,我的心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我的情,在那一年,早就已经全部交给了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是要走的,因为她美得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下凡的仙女一般,时间一到,她就会回归天庭。”悄悄地在心底补上一句,他葬的,只是她的衣冠。
许昭修听得头晕目眩,一个蜻蜓点水插到两人中间,“繁音姐姐,这位兄台,我们去马车上休息一下好吗?”
张允墨扫视了一下繁音,点点头。
繁音也是点头。
许昭修眨了眨眼睛,前面带路。
玄青曜缓步跟上。
却说司徒离衣这边。
在八大近卫轻轻地带上了门之后,原本应该昏睡的司徒离衣睁开了眼睛,嘴角一抹淡淡的微笑。
——谢谢。
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繁音姐姐,你最近没有回家?”许昭修捻起修长的茶叶,将有些瑕疵的部分掐掉。
许繁音冷着脸,硬生生道,“没有,有什么事吗?”
玄青曜提着一壶开水过来,“许家险些灭门,哎哟,修修你揪我干啥?!”
张允墨神色微变,“那不是传言么?”
许昭修接过玄青曜手中的开水,专注地用水柱划出一个个圆弧。“看来繁音姐姐你已经入劫了。”
繁音撇过脸去,“老头的生死不关我的事。”
“回头是岸。”许昭修将头道茶倒了出去,再冲第二道。
“我未曾悔过。”
“他并不是最好的人选,他根本无法给你一个承诺。”
许繁音狠狠地盯着许昭修安静的眼睛,“我不悔。”
“随缘。”许昭修翻起倒扣的杯子,将清香的茶一点点匀了进去。
玄青曜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张允墨端着茶沉思。
“笃笃笃……”敲门的声音阻断了屋内沉闷的蔓延。
玄青曜从矮几上跳下,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八近卫依次走进,赋用极小幅度的动作拉了一下玄青曜,玄青曜回了一个明白的眼色。
“对不起,许少爷,我们需要确认他们的身份。”
许昭修阴阳怪气,“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本少爷的眼力啰。”
“这只不过是离衣少爷定的规矩而已。”琴温和的语言化去了空气中的尴尬。
嘴角抽搐了几下,似乎还要说点什么的许昭修碍于“离衣少爷”几个字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琴落落大方地转身,面对气氛凝重的两人,“两位好,请问身上是否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许繁音从腰间拿出许家的腰牌,张允墨却迟迟未见动静。
“这位公子,请问您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琴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
迟疑地将剑递了过来,张允墨看琴的眼神多了一点色泽。
翻看了一下非阳剑和许家的腰牌,琴恭敬地将物件还到二人手上。“多谢许姑娘和张公子光临敝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愿你们尽兴。”
说完八人就离去了,玄青曜也不见了踪影。
许昭修静静地喝着茶,坐在一旁注视着这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一辆橙黄色的马车。
“找我出来什么事?”玄青曜抱臂靠在车厢板上。
书一脸愤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做了?”玄青曜眼睛睁得大大的,纯真善良的样子简直可以令坏人大彻大悟回头是岸。
琴拉住差点跟他拼命的书,“青曜,为什么要提出那种条件?”
这一段时间忙得喘不过气来,让离衣睡下,事情告一段落了,他们才终于有时间质问这个与理不合的条件。
“那种条件?这条件很过分么?”玄青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赋有一种想要扯破那张无辜纯真的假面具的冲动。“为什么!”
那是他们的离衣,他们用生命来守护的离衣,怎么可以被人玷污!
“反正,就算我不先下手为强,那这个月十八他还是要娶司徒律哪。”玄青曜故作云淡风清地说道。
棋大声叫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就因为他姓司徒?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兄弟?难道就因为他陪伴他的时间比我多?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爱他,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爱的并不比他司徒律少!我可以明明白白地昭告世界,我爱他司徒离衣!而不是像他一样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守护他,不敢公开,不敢明言……”玄青曜也失了控,“我要得到他的回应,我要他也爱我,我要他和我一道,我不允许他偷走了我的心之后一走了之……他是我的命哪……”
“可是……”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素来不善言论的她却又找不出什么话好说。“书啊,你快说说啊,平常不是挺多话的么?!”
书满脸苍白,仿佛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是在说,这个月十八,离衣要和司徒律成亲……”虚弱的声音仿佛世界都坍塌了。
玄青曜眯起了眼睛,无奈地摇头,“看来又是一个哪……”随即抬头,仿佛透过蓬顶,看到了荒芜的天空。
恍然间——
月影剑出鞘——
一个身影破空而出——
凄厉的声音划破了苍穹。
剩下七人皆是满满的担心。
玄青曜嗤笑一声,离衣,你终要负人。
是夜。
“书去了这么久,不会有事吧?”歌缩在被子里闷声道。
“让他发泄一下吧。”画难得的稳重。
赋抱坐在墙角守夜,“快睡吧,书他自有分寸。”
“允墨,跟我走吧。”繁音扯了扯并坐在一起的张允墨的袖子,“天大地大,总有一天你会忘记她的,我愿意等。”
张允墨的眼神很空洞,仿佛回溯到了很久以前。
允了吧。除了眼前的人,怕是不会有第二个女子会容忍自己的夫君心里仍存有另一个女人。
“让我再去看一次黎伊的墓……”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吧。
繁音放心地将头靠在张允墨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律,早点醒过来……”一袭白衣的司徒离衣坐在司徒律的床榻边,握住床上人儿瘦骨嶙峋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车夫的旁边,却是一身青衣的玄青曜靠在车厢的外面,一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添子,你能不能联络上繁茶姐姐?”许昭修坐卧在床榻上,不断叹气。
添子摇摇头,“许家最近行事太过缜密小心,我无法联络。”
“那老爷子?”退而求其次吧。
添子又是摇摇头,“老爷最近换地儿可勤了,别说我们,就连胤材少爷怕是都无法联系。”
许昭修挠了挠脑袋,“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繁音姐姐。”要说他这个姐姐,自从一年前不知怎么回事离家出走之后就愣是没人见过。
“明儿早上问问繁音小姐啥时候回去不就得了?”添子把许昭修在床上放好,掖好被角,熄了灯,不给许昭修反对的机会。
玄和黄在门口一左一右守着。
第二日。
“少爷,快醒醒!”添子使劲地推着睡得跟只猪没什么两样的许昭修。
许昭修极度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不知所云了一通。
继续睡……――|||
添子见实在来不及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抓着许昭修的肩膀一阵猛摇,还附带几声大吼:“快醒来!繁音小姐要走了!”
“吵什么……啊!你说什么?”许昭修登时打了一个激灵,以风卷残云的速度穿好衣服,跟着添子跳出了马车。
许繁音与张允墨并立在一起,繁音脸上有不可忽视的幸福。
“……就是这样,我们要离开了,昨日多谢招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担待。”张允墨嘴角有些苦涩,似是放弃了什么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许昭修一个跨步站到二人旁边,“繁音姐姐,怎么就走?”
“我要陪允墨去解一个心结。”许繁音破天荒地理睬了许昭修,笑意溢满眼眶。
“走我是不反对啦。”慵懒的声音响起,玄青曜打着哈欠靠近,“只不过你们在这儿呆了那么久,不跟主人说一下就走,适合么?”
张允墨沉思了下,抱拳作揖,“那劳烦……阁下帮我们请主人家出来。”对着玲珑剔透的人儿,那句“兄台”是怎么都叫不出口的。
“不用请了。”司徒离衣被搀扶着走到了众人眼前,虚弱的声音令所有人为之揪心。“这位就是张公子么?”
琉璃似的双眸对上张允墨的视线,“多谢尊驾光临敝教。在下身躯羸弱,未曾相见,请多多谅解。”
张允墨满面惊骇地退了一步。
“黎伊?”
虽然长相和记忆中略有出入,但那双眼睛,那淡泊多情的性子,怕是永远都不会改变吧?
只是那声“黎伊”在在场的人耳里,只不过是“离衣”而已。
“张公子还有什么事么?”司徒离衣生疏而公式化的询问更加增添了张允墨的恐惧。
无意识地擒住了那双清瘦的手,“黎伊,你不记得我了,你忘掉了?!”
繁音的脸色煞白。
轻描淡写地笑笑,“小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的曾经,是你亲手葬掉的。”教会他背叛的人,是他。
“不是的!不是的!那个时候不是我说的那些话,我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接近你的!”张允墨失却了一贯的冷静,“黎伊,你好好听我说啊,我爱你的,我一直都是爱你的,那个时候说那些话的是我大哥,不是我!你知道当我听到你已经死了的消息时有多么痛苦吗?我恨不得跟你一道去!黎伊,我一直一直在后悔,为什么要把你的事告诉大哥,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那应该是我的爱情!”
司徒离衣平伸出左手,捋起衣袖,“看吧,这是那个时候的纪念。”在他晶莹的玉臂上,手肘处有一道粉红色的伤疤,看得出来有些时间了。“我回去后,律为我请了不知多少名医,连天医向恒都出山了,耗费了三个月,我的命保住了……可是,我的左手却会永远经脉不全。”瞄了瞄张允墨惨白的脸色,“其实,也不是很痛,只不过有些心灰意冷,我把你当朋友——虽然那个时候穿女装不是我的本意。黎伊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认为的。我第一次告诉你的时候说的是,‘你可以叫我离衣。’”
“对不起,离衣,我不知道……我大哥只是说,只是说他在你手臂上轻轻划了一刀。”
“如果真是那样,你会给我立衣冠冢么?算了吧,小墨,我们回不去从前了。”司徒离衣咳嗽了声,“而你,有一个很好的选择。”
仿佛是过了好几个世纪,张允墨的眼泪开始一串串地往下掉,终于溃不成军。
繁音沉默地蹲在他身边,司徒离衣放心地离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离尘教的车队也走远了。
张允墨终于停止了哭泣,面庞上有一丝傲然。
——离衣,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会存在于我的心角一隅……那是我最纯粹的爱恋。
他抓住繁音白皙的手,那双理应平滑无瑕的手因为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已带上了一些浅薄的茧。
“走吧。”繁音打回了允墨想要说的话,“我们重新开始。”
走出没几步远,司徒离衣就招呼玄青曜和许昭修往炼化炉方向去。
火璃草仍在炼化途中,根部已经化成了红蓝相间的粘稠物质。
“你们帮我一把,律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的真气被寒毒消磨了大半。”
许昭修和玄青曜对视,“怎么做?”
“你们只需要渡真气到我体内就好。”司徒离衣已经拿起了香炉般大小的炼化炉。
三人盘膝坐下,司徒离衣最前,许昭修和玄青曜在后方一左一右。
以太极的起手式打起炼化炉,炉内的火璃草发出黑白二色的淡淡光芒。
身后的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他的肩胛骨,努力将真气渡入司徒离衣的体内。
火璃草渐渐变换成为火红色的光华,见此情景,司徒离衣心下一喜,换成了凤凰派的百鸟朝凤。
将炼化炉在空中抛了三个来回,火璃草逐渐发出幽蓝的光华,映得三人皆是一幅索命厉鬼像。
司徒离衣松了一口气,以龙腾虎跃作了个结尾。
光华渐渐消散,炼化炉内的火璃草已然炼化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渣滓。
“明天应该就可以了。”许昭修瞅了瞅炼化炉,拍拍司徒离衣的肩膀。
“嗯……”司徒离衣刚想微笑,却是一股压不下的倦意涌上心头,直挺挺地往后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