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深处白桑流年》西樵媛

9、谁人有意

　　童承业醒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的色泽，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微微皱眉，大概是感觉到了舌根的苦味。“你喂我喝药啦？”他看着卷起袖子拧毛巾的童宛柔，轻轻地问。
　　“怎么，你人大了还不许人家喂你啦？有本事倒是自己爬起来喝啊。”童宛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童承业无奈地一笑，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哎呀行了行了，这个时候就乖乖当冬眠的熊就得了，生病就要有个生病的样子，逞能要是把命都逞没了那还有啥意思嘛。”童宛柔把冰毛巾按在童承业的额头上，顺便想把他按回床上躺着。
　　“哎呀谁逞能了，我是躺得浑身僵硬想起来坐一会儿。”童承业说着扶住额头的毛巾，坚持着坐起来。
　　“小心小心，”童宛柔放轻声音，“就坐一小会儿啊。”
　　“呵呵，”童承业忍不住笑起来，“我又不是继业，用不着哄我。”
　　“谁哄你啦！”童宛柔气得猛捶他胸口一下，“李大夫特意嘱咐了，你这病要卧床静养，还说你不是继业，继业可比你听话多了。”童宛柔说着，拿出一件干净衣服扔给童承业，“既然能动，就把衣服换了。”
　　“换衣服干什么？”
　　“你刚才出了一身汗，不换衣服，等着发臭吗？”
　　童承业看看我，笑着接过衣服，然后把旧衣服的衣带解开。身上的痘疹露出来，厚厚的药粉涂在上面，褐色一点一点的。“药也是你上的？”童承业露出尴尬的表情。
　　“除了我还能有别人吗？”童宛柔倒不觉得有什么，“咱们当下人的没有那么讲究，什么没有看过，以前我给老爷还擦过身呢。再说你现在就是个病人，治病救命起来那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童宛柔流畅地说着，这不像是贫嘴的伎俩，倒像是真心的话。
　　“你像是读过书的，”童承业突然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从大户人家里走出来的，普通的宅门丫环绝不可能有你这种思想。”
　　读过书？大户？难道她是——我又想起了那个名字，宛柔。
　　童宛柔有一阵失神了，直到感觉手里多了件汗涔涔的衣服，才回过神来。“读过又怎么样，大户人家出身又怎么样，从来英雄不问出处，我早不是原来的我了。”
　　“那你想回到过去吗？”童承业问。他们的对话有点深，我有点犯晕。
　　“不是想，就能回得去的，”童宛柔把衣服泡进水盆里，“即便最终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也已经不能用“回”这个字来形容了。”
　　“也许我可以帮……”童承业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童宛柔用冰凉的手抹了一下额头，打断他的话，“我们能不说这个吗？”
　　“好，说别的，”童承业往水盆里看看，“你喂药的技术不错，我昏迷着，你居然能让药汁一点都不流到衣服上。”
　　“我总算知道继业的病为啥好得那么慢了，原来你把喂他的药都喂了衣服了，”童宛柔从桌上拿起根管子似的东西说，“你看清楚了，这个叫麦管，用它就可以把药全灌进去。”
　　童承业拿过麦管，仔细研究起来，“这不行吧，药碗口那么大，麦管口这么小，怎么倒啊？”
　　“我会。”我说着，过去拿起一根新麦管，用嘴巴叼着，伸进茶碗里，轻轻一吸，茶水就被蓄入麦管中，然后我再把麦管对准一只空碗，慢慢吐气，茶水就缓缓流入茶碗中。“这样就行啦。”我看着他说。
　　“你懂这一招，你不告诉我，害得我给继业喂药都喂得一塌糊涂。”童承业责怪我。
　　“我也是刚刚学会的。”我说着，偷偷瞄向童宛柔。
　　童承业突然一下脸红了，“我累了，我睡会儿。”他含糊地说着，钻回被子里，还想拿被子蒙住头。
　　“哎呀蒙啥头，不想要命啦，你现在要多呼吸新鲜空气，我故意把窗户打开了，留给口子好给你透透气，你倒好，自己就把自己给憋死了。”童宛柔嗔怪着，把被子一把掀开，露出童承业尴尬的脸。
　　“我不是不能吹风吗？”
　　“我打开的是屏风后面那个窗户，要吹也是吹到我，你怕什么。”
　　“吹到你？你住这儿啊？”童承业总算听明白了。
　　“我不住这儿，这么晚了我呆在这里做什么？”童宛柔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对劲，然后立刻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巧竹你怎么还没回去，一会儿继业要找你怎么办，赶紧回去。”我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出了屋子。
　　“你住这儿不合适吧。”童承业说。
　　“你以为我喜欢住这儿啊，我脑子犯浑了神经打结了我喜欢上你这里伺候你这伺候你那的呀……”童宛柔骂人挑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我耳朵里，其实我挺喜欢听她骂人的，一点也不难听，而且很有趣，骂着骂着，就能听到她的许多心里话，而且都很有道理。尤其是今晚，比她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骂得让我想笑。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在骂的时候，心里是笑的。

　　之后的几天，童承业的病情逐渐好转，虽然偶有反复，但已无性命之忧。然而，这几日足不出户的生活，已使二管家童方舟心生不快。是夜，童承业喝药后睡下，我便离开了。走出院子，穿过小花园，我竟然看到童方舟摸着夜色往院子里去，只不过我和他走的两条小路中间隔着一个雨花石垒建的荷花池，我个子又小，他又害怕被人发现，一个劲往后看，反而忽略了我。我心想不好，赶紧偷偷跟上。
　　我趴在院子的拱门口往里看，果然他梆梆叩响了房间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童宛柔迅速地从里面走出来，反手把门关上，用身体拦着童方舟不让他往里。
　　“我们谈谈吧。”童方舟开门见山，语气很不友好。
　　“可以。”童宛柔和他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谈什么，说吧。”
　　“我听说，你和大少爷住在一起了，这不是真的吧？”童方舟挤着细眯的小眼睛，贼眉鼠眼的样子。
　　“当然不是真的，我只是暂时照顾他，等大少爷痊愈了，我还是搬回去住。”童宛柔镇定地说。
　　“这么说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啊。”童方舟黑下脸来，“童宛柔，这大少爷是真病还是假病，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应该清楚啊，虽然后来出了点麻烦，但到底我也是有功劳的，你如今这么霸着大少爷，是想爬到我的头上去啊？”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难道不吃点川贝，大少爷就不能有个头疼脑热了？”
　　“哟哟哟，你还越说越真了。”童方舟咂着舌头。
　　“没有长鼻子吗？这满院子的药味难道是我拿发霉的薰香薰出来的吗！”童宛柔瞪着眼睛大声说。
　　“你能拿着那些破药渣去哄童敬江，就能用这满院的药味来骗我，我可是和你一起骗过人的，现在你要来骗我，还能指望我上当吗？”
　　“童方舟，我如果要骗你，就不会给你机会来戳穿我。我很认真地告诉你，大少爷现在病得很严重，但是这件事不能让童敬江知道，否则他不会放过这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可我不是童敬江，我是站在大少爷这边的，而你不是。”童方舟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我要见大少爷，如果他真的病得那么严重那他就更需要我在他身边支持他。”童方舟大言不惭地说着，直接朝屋子走去。
　　童宛柔紧追着在他身后，“大少爷他不想见人……如果你就这样闯进去，任何后果就只能你自己负责。”童宛柔的声音喊得有点破音了，而且抖得厉害，她其实是害怕的。童方舟，虽然口口声声站在童承业这一边，但说到底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哪一天童承业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很可能就会倒戈相向。利用他一次并不要紧，但要是让他知道得太多，一定没有好处。何况凭他的智慧，即便真有衷心，只怕也难逃好心办坏事的结局。
　　嘎吱一声，门开了，童承业自己开的门。
　　“大，大少爷。”童方舟一下子就老实了。
　　“怎么这么吵？”童承业不高兴的样子。
　　“我听说您病了，过来看看。”童方舟有点心虚。
　　“风寒而已，不劳记挂。”童承业淡淡地说。
　　“这个，”童方舟看看童宛柔，“大掌房平日里管的事多，让她照顾大少爷，只怕会身体吃不消，不如多找几个人……”
　　“不需要了，”童承业干脆地拒绝了，然后看了看童宛柔，很认真地说，“让她留下，这是我的意思。”
　　童方舟的身体轻轻一震，然后低头应声说是，转身离开。
　　我躲在梧桐树后，等童方舟走远了，也想跟着离开，却突然听到童宛柔的声音，“大少爷，大少爷！”我赶紧跑过去，只见童承业摔倒在地上，人却还清醒。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童承业扶着门起来，我和童宛柔把他扶到床上。
　　“我还跟他说你病得很重呢，这下他更要怀疑我在骗他了。”童宛柔无奈地说，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
　　“怀疑你欺骗他，总好过怀疑我的身份，反正他本来跟你也不对路，两条不平行的路，即使交叉也只能有一次。”童承业喝了口茶，揉着太阳穴。
　　童宛柔沉默片刻，突然说，“你大可不必那样。”
　　“怎样？”童承业放下手，看着童宛柔。
　　童宛柔转过脸正视着他，“说留我在这儿是你的意思，这不是什么好话。”
　　童承业抱歉地笑笑，却很坦然，“那我该怎么说？是李大夫的意思？是你的意思？都不合适吧。”
　　“难道现在这种说法就合适吗？”童宛柔看着他，有些责备的意思。
　　“合适，”童承业竟然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辩解，“因为有用，所以合适，你信不信，今天我这句话传出去，以后你再怎么霸占着我，都不会有人来问你的话。”
　　话音刚落，童宛柔抓起枕头砸在他脸上，“谁要霸占你，不要脸。”
　　噗嗤一声，我忍不住笑出来，被童宛柔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逃了出来。
　　我吹着夜风，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我想到了童敬江。他是不会相信李大夫的话的，可却比童方舟更耐得住性子，这几日大少爷足不出户，童宛柔又不分日夜地照顾，下人们多少有些猜测，童方舟也按耐不住了，可童敬江却能迟迟按兵不动，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